顾诚也看着他。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漏过去,把地面染成一片昏黄。
  “顾医生。”傅聿先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
  “傅……同志。”顾诚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顿了顿才接上。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踢着一只铁皮罐子,叮叮当当地响,很快就跑远了。
  “她吃了晚饭没有?”傅聿忽然问。
  顾诚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柳芬芳。他心里头又酸又涩,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不知道。我……我送了点东西过去,她收了,我就走了。”
  傅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迈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顾医生,往后没什么要紧事,就别来打扰她了。你给她的东西,她收是给你面子。可你每次来,她都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顾诚站在那儿,听着傅聿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那点疼远远比不上心口的闷痛。
  傅聿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柳芬芳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路过。”傅聿说着,目光扫过柜台上那沓进货凭证,没问是谁送的,“吃过了没有?”
  “还没。”
  “那正好,我带了吃的。”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拎出两个油纸包,一个包着卤牛肉,一个包着烧饼,“我有个战友是黎城人,说这家卤味馆子开了三十年了,比滨城的香。我顺路捎了点过来。”
  柳芬芳看着那两个油纸包,闻着里头飘出来的酱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她红了脸,伸手接过一个烧饼咬了一口,外酥里软,卤汁浸得透透的,确实香。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傅聿坐在柜台对面的小板凳上,看着她低头啃烧饼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外头的天彻底黑了,店里头亮了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笼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柳芬芳吃完了半个烧饼,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是不是碰见顾诚了?”
  傅聿没瞒她,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让他往后别来打扰你。”
  柳芬芳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替顾诚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又咬了一口烧饼。
  傅聿看着她,心里头有底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沈念调到黎城医院之后,隔三差五就去找顾诚。有时候是“顺路”带了自己做的饭菜,有时候是“碰巧”在食堂遇上,有时候是“不小心”崴了脚让人去喊顾诚来给她看。医院的同事不知内情,瞧着顾主任跟沈大夫走得近,私下里议论纷纷,说两个人都结了婚的,怎么还这么黏糊。
  顾诚一开始还顾念旧情,不好意思拒绝。可沈念来得太勤了,勤得让他心里头渐渐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他调来黎城是为了离柳芬芳近一点,不是为了跟沈念藕断丝连。更何况上回沈念跑去柳芬芳店里那件事,他是后来才听人说的。想到柳芬芳面对沈念时的感受,他胸口就发堵。
  有一回沈念又端了鸡汤来办公室找他,他正对着病历写报告,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念念,以后不用给我送饭了。医院食堂有吃的,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沈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僵:“阿诚,我就是怕你忙起来忘了吃饭……”
  “我是医生,不会忘了吃饭。”顾诚抬起眼,看着她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的疏离,“念念,你也结婚了,我虽然离了,可咱们总得避嫌。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沈念被他这番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把鸡汤碗搁在桌上,眼圈又红了,可这回顾诚没有像以前那样心软哄她。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报告。
  沈念转身出了办公室,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在背过身的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把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她费了这么多心思调过来,可不是为了让顾诚把她推开的。
  周末的时候,沈念在一家国营饭店“偶遇”了傅聿。
  她事先打听过,傅聿每个礼拜六傍晚都会来这家饭店吃饭,因为店里的大厨是他从前手底下的老兵,两人隔段时间就聚一聚。沈念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了,要了一壶茶,一边慢慢喝着,一边等人。
  傅聿进来的时候,沈念站起身,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傅司令?真巧,您也来这儿吃饭?”
  傅聿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地掠过,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沈大夫。”
  “您认识我?”沈念做出惊讶的样子。
  “滨城医院的外科医生,顾医生的老同学。”傅聿的语气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绕过她往里头走。
  沈念被他这副不搭茬的态度噎了一下,但她没放弃,端着茶杯跟了过去,在他邻桌坐下。等傅聿点好了菜,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听见:“傅司令,您最近是不是跟芬芳走得很近?”
  傅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念笑了笑,自说自话地往下讲:“芬芳是个好女人,就是命苦了些。嫁了顾诚三年,吃了那么多苦。不过她现在离了婚,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我打心眼儿里替她高兴。”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说道:“只是芬芳她……毕竟是从农村出来的,性子又倔,有时候做事容易钻牛角尖。您要是跟她走得近,得多担待些。”
  这话表面上是在替柳芬芳说好话,可里头那层意思,但凡耳朵不聋的人都听得出来。她在暗示柳芬芳出身低、脾气差,配不上傅聿。
  傅聿把茶碗放下,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他的目光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冷,像是冰面底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