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柳芬芳渐渐习惯了傅聿的存在。他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边,不催不问,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大树,静静地立在那儿,风雨来了也纹丝不动。她有时候忙得忘了吃饭,他就默默去隔壁面馆端一碗热汤面过来,搁在她手边,然后退到一边看报纸。有时候她累得趴在柜台上打盹,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件军大衣,厚实暖和,上头有淡淡的皂角味。
她没开口说什么,但心里头那扇紧紧关着的门,不知不觉地开了一条缝。
这天下午,柳芬芳正在店里挂新进的秋款外套,外头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她以为是客人,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随便看,有新到的款式”,手里继续忙活。那人没动,就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柳芬芳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来,对上一张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的脸。
沈念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时兴的卷,脸上化着淡妆,笑得温温柔柔的。
“芬芳,好久不见。”
柳芬芳手里的衣架顿了一下,然后她不慌不忙地挂好衣服,转过身来,面朝着沈念。
“你来干什么?”
“我调到黎城医院了。”沈念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店里头扫了一圈,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听说你开了店,生意做得不错,特意过来看看你。”
“看完了,你可以走了。”柳芬芳的语气很淡。
沈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的样子:“芬芳,我知道你不待见我。可我跟顾诚之间真的没有什么,我早就结婚了,你也知道。我调到黎城是为了工作,跟他没关系。”
“你跟他有没有关系,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柳芬芳打断她,“我跟顾诚已经离婚了,你爱调去哪儿调去哪儿,别来我这儿说这些没用的。”
沈念被她堵得一时没了话,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柳芬芳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挂衣服了,明摆着送客的架势。沈念在店门口站了片刻,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走出去没多远,她就在巷子口遇见了迎面走来的顾诚。
两个人同时愣住。
顾诚是来给柳芬芳送东西的。他调来黎城之后,托人打听了一圈,知道柳芬芳的店开在城南这条巷子里,手里攒了一沓省城服装批发市场的进货凭证,想着或许对她有用,就揣着过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沈念。
“念念?你怎么在这儿?”顾诚脱口而出。
沈念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低下头,声音又柔又颤:“我调到黎城医院了,想来看看芬芳,跟她道个歉。可她……她好像还是不肯原谅我。”
顾诚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一阵发软。他想起来从前沈念受了委屈也是这样,低着头,眼圈红红的,什么都不说,却比说什么都让人心疼。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你别难过,芬芳她……性子倔,过段时间就好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柳芬芳的性子他不是不清楚,她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当初把她往精神病院一关,又把她的工作让出去,桩桩件件都是踩在她心窝子上的刀。如今他说“过段时间就好了”,跟自欺欺人有什么区别?
可沈念已经顺势抬起头来,泪光盈盈地看着他:“阿诚,你调到黎城的事,我是听说的。我想着离得近了,能帮帮你……毕竟你一个人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
顾诚看着她那张脸,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可下一秒,他脑子里又浮现出柳芬芳站在店里头,冷着脸对他说“我们已经离婚了”的样子。两幅画面在他心里撞来撞去,搅得他头昏脑涨。
“念念,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我改天再去看你。”
他攥紧了手里那沓进货凭证,侧身从沈念旁边绕了过去,快步往芳霞服装店的方向走。沈念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顾诚走到店门口的时候,柳芬芳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里的货。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郑秋霞回来了,随口说了一句:“秋霞,帮我搭把手,这箱子太重了。”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纸箱的另一头。
柳芬芳抬起头,看见顾诚弯着腰,两只手托着箱子边缘,正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瞬间冷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我调到黎城了。”顾诚把纸箱帮她搬到柜台旁边放好,直起身来,看着她,“我听说你在做生意,这个可能用得上。”他把那沓进货凭证递过去。
柳芬芳没接。
“顾诚,我上回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咱们之间没有关系了,你不用再给我送什么东西。”
“我知道。”顾诚的手僵在半空,但他没缩回去,“就当是我……欠你的。你不用领情,拿着就行。”
柳芬芳看着他固执地伸着的手,看着他那张瘦削憔悴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那沓凭证,随手搁在柜台上。
“东西我收了,你走吧。”
顾诚似乎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拼命记住什么。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出了店门。
顾诚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头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有人家在做饭,油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就沿着巷子慢慢走。
走了没几步,对面来了个人。那人身形高大,穿着军装,步子迈得稳而从容。两个人迎面碰上,都认出了对方。
傅聿停下脚步,看着面前这个瘦了一圈的男人,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