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有冷气。风口吹着柳芬芳的头发。
  周建明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挂挡。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你要一千块。”周建明说,“九出十三归。到手九百。下个月还一千三。”
  “行。”柳芬芳看着窗外。
  “你拿什么还?”周建明问。
  “做生意。”
  “什么生意?”
  “服装。”
  周建明踩下刹车。前面是红灯。
  他转头看柳芬芳。
  这女人穿得很土。白衬衫洗得发黄。黑裤子。布鞋。
  她要去倒腾服装。
  “你懂行?”周建明问。
  “懂。”柳芬芳回答。
  绿灯亮了。周建明踩油门。桑塔纳往前开。
  车停在一条巷子口。
  周建明下车。柳芬芳跟着下车。
  巷子里有个台球厅。招牌上写着“兄弟台球”。
  周建明走进去。柳芬芳跟在后面。
  里面有十几个人。光着膀子。打台球。抽烟。
  看到周建明,几个人停下动作。
  “明哥。”一个光头喊了一声。
  周建明点头。他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
  墙角蹲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得像猴。
  光头走过来。
  “明哥,这孙子死活不还钱。”光头指着瘦猴,“他说钱都输光了。”
  周建明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他看着瘦猴。
  “欠多少?”周建明问。
  “本金三百。利息两百。一共五百。”光头回答。
  周建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光头划火柴,给周建明点上。
  周建明吐出一口烟圈。
  他指了指柳芬芳。
  “你不是说你值一千块吗?”周建明看着柳芬芳,“把他欠的五百块掏出来。我借你钱。”
  柳芬芳把布包放在台球桌上。
  她走到瘦猴面前。
  瘦猴抬头看她。
  “我真没钱。”瘦猴说,“要命有一条。”
  柳芬芳没说话。她围着瘦猴转了一圈。
  瘦猴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面很脏。左脚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洞。
  柳芬芳注意到瘦猴的右脚。
  右脚的鞋带绑得很紧。鞋底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缝线,比左脚的线新。
  柳芬芳蹲下。
  “把右鞋脱了。”柳芬芳说。
  瘦猴往后缩了一下。
  “脱。”柳芬芳重复。
  瘦猴不动。
  柳芬芳站起身。她走到台球桌旁,拿起一根球杆。
  她走回瘦猴面前。双手握着球杆两端。
  咔嚓。
  球杆从中间折断。
  柳芬芳拿着半截带尖的球杆,对准瘦猴的右脚。
  “脱,或者我把鞋钉在地上。”柳芬芳说。
  瘦猴咽了一口唾沫。
  他解开右脚的鞋带。脱下鞋。
  柳芬芳把球杆扔在地上。她拿过那只鞋。
  鞋垫下面有些鼓。
  柳芬芳掀开鞋垫。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大团结。
  柳芬芳把钱拿出来。数了数。
  六张。六百块。
  她把五百块挑出来。剩下的五十块和鞋一起扔给瘦猴。
  柳芬芳拿着五百块,走到周建明面前。
  把钱放在折叠椅的扶手上。
  周建明看着那五百块钱。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眼挺毒。”周建明说。
  柳芬芳没接话。
  周建明对光头招手。
  “拿纸笔。”周建明说。
  光头拿来一个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周建明写了一张借条。
  “柳芬芳借周建明一千元整。月息三分。九出十三归。下月今日还清一千三百元。”
  周建明把借条推给柳芬芳。
  柳芬芳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周建明打开旁边的铁皮柜。拿出九十张大团结。
  他把钱递给柳芬芳。
  “九百。”周建明说。
  柳芬芳接过钱。放进内衣口袋。别好别针。
  她拿起台球桌上的布包。
  “走了。”柳芬芳往外走。
  周建明坐在椅子上。看着柳芬芳的背影。
  这女人做事干脆。不拖泥带水。
  她以前在老家,顾诚说她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村妇。
  周建明站起身。
  “明哥,这娘们挺虎。”光头说。
  “跟着她。”周建明对光头说,“看她去哪。”
  光头点头。跑出台球厅。
  柳芬芳坐上三路电车。
  到了白马服装市场。
  市场里人挤人。各种口音的叫卖声。
  柳芬芳没有在一楼停留。
  一楼都是散客。价格高。
  她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批发大户。
  她走进一家叫“红星制衣”的档口。
  墙上挂着各种款式的衣服。
  柳芬芳看中了一款蝙蝠衫。红黑相间。袖子很大。
  “老板,这件怎么批?”柳芬芳问。
  老板是个胖女人。手里拿着计算器。
  “单拿十五。拿货十件起,十二。”胖女人说。
  柳芬芳摸了摸布料。的确良混纺。
  “我拿一百件。”柳芬芳说,“八块。”
  胖女人放下计算器。
  “妹子,你开玩笑呢。八块我连本都收不回来。”胖女人摆手。
  “这布料在南海那边的印染厂,一米也就两块钱。一件衣服用不了一米半。加上人工,成本撑死五块。”柳芬芳看着胖女人。
  胖女人打量柳芬芳。
  “你是行家。”胖女人说,“十块。不能再低了。”
  “九块。”柳芬芳说,“我还要五十条健美裤。你一起算。”
  两人来回拉扯了十分钟。
  最后蝙蝠衫九块五成交。健美裤六块成交。
  柳芬芳付了钱。
  胖女人让伙计把衣服装进两个大蛇皮袋里。
  柳芬芳双手各提着一个蛇皮袋。
  袋子很重。勒得她手指发白。
  她提着袋子往楼下走。
  光头跟在后面。看着柳芬芳提着两个大袋子,走得飞快。
  光头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台球厅的号码。
  “明哥,她进了一批蝙蝠衫和健美裤。现在往火车站方向走。”光头汇报。
  “知道了。你回来吧。”周建明挂断电话。
  周建明拿起车钥匙。走出台球厅。
  柳芬芳提着蛇皮袋,走出白马市场。
  外面是一条小巷。穿过小巷就是公交站。
  巷子里堆着垃圾。有股酸臭味。
  柳芬芳走在巷子中间。
  前面出现三个男人。
  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很长。
  中间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弹簧刀。
  刀刃在阳光下反光。
  柳芬芳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
  后面也被两个人堵住了。
  五个人。
  “外地来的吧。”拿刀的男人走过来,“发财了?交点管理费。”
  柳芬芳把两个蛇皮袋放在地上。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要多少?”柳芬芳问。
  “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货留下。人可以滚。”男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