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走到拖拉机前面,拿起摇把子插进孔里,用力摇了起来。
  “突突突突——”拖拉机冒出一股黑烟,发动机响了起来。
  二狗跳上驾驶座,挂上挡。拖拉机颠簸着往村外开去。
  顾诚在院子里听到拖拉机的声音。他转头看去,正好看见柳芬芳坐在拖拉机车厢里。
  “柳芬芳!”顾诚大喊一声。他用力推开柳老根,拔腿往外追。
  沈念一把抱住顾诚的腰。
  “阿诚!别丢下我!这些人摸我!”沈念哭喊着。
  柳老根和柳大宝再次围上来,挡住顾诚的去路。
  顾诚眼睁睁看着拖拉机拐过村口的土包,消失在视线里。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黄土飞扬。
  柳芬芳坐在车厢的麻袋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介绍信、户口证明、八百块钱,都在。
  她没有回头。
  县火车站是个红砖砌成的小平房。
  候车室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木头长椅上挤满了人。地上铺着报纸,有人躺在上面睡觉。
  柳芬芳走到售票窗口。
  “一张去广州的硬座。”柳芬芳递进去介绍信和钱。
  售票员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她看了一眼介绍信,盖了个章。
  “二十八块五。明早六点的车。”售票员把车票和找零递出来。
  柳芬芳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三点。她要在候车室熬一个晚上。
  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蹲下。把布包抱在胸前。
  晚上八点多。候车室的灯泡亮了。瓦数很低,光线昏黄。
  柳芬芳闭着眼睛打盹。她不敢睡熟,保持着警惕。
  半夜十二点。候车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柳芬芳感觉有人靠近。她没有睁眼。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在她旁边蹲下。男人大半夜戴墨镜,显得很怪异。
  男人身上有一股浓烈的头油味。
  他盯着柳芬芳胸前的布包。他观察了这个女人很久。单身女人,去广州,肯定带了钱。
  男人伸出手,慢慢靠近柳芬芳的布包。
  他的手指刚碰到布包的边缘。
  柳芬芳猛地睁开眼。她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
  男人愣了一下。他用力往回抽手,却发现女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抽不动。
  柳芬芳左手顺势抓住男人的食指和中指,用力往手背方向一折。
  “啊——”男人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在空旷的候车室里回荡。
  周围睡觉的人被惊醒,纷纷抬起头看过来。
  柳芬芳没有松手。她站起身,右脚踩在男人的膝盖上,用力一压。
  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抓小偷。”柳芬芳声音平静。
  两个穿着制服的乘警跑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
  “怎么回事?”乘警用手电筒照着地上的男人。
  “他偷我东西。”柳芬芳松开手。
  男人捂着手指在地上打滚。“误会!警察同志,这是误会!我看她包要掉了,想帮她扶一下。”
  乘警把男人从地上拽起来。
  “少废话,跟我去值班室。”乘警推着男人往外走。
  其中一个乘警转头看了柳芬芳一眼。“同志,出门在外自己注意点。”
  “谢谢。”柳芬芳重新蹲在角落里。
  周围的人看柳芬芳的眼神变了。没人再敢靠近这个角落。
  早上六点。绿皮火车进站。
  柳芬芳跟着人流挤上火车。车厢里像个大罐头,塞满了人。行李架上堆满了蛇皮袋。
  柳芬芳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
  火车开动了。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对面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正在看报纸。旁边是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女。
  柳芬芳看着窗外的农田和村庄。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顾诚现在应该还在处理柳老根和沈念的烂摊子。柳芬芳觉得有些好笑。顾诚一直自视甚高,觉得所有人都在他的算计里。这次让他尝尝被泥腿子缠住的滋味。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早上,火车驶入广州站。
  柳芬芳提着布包走下火车。
  南方的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海鲜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站前广场上全是人。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推着小车卖盒饭。
  柳芬芳走到广场边缘。她打算先找个便宜的招待所住下,再去白马服装批发市场看看。
  她刚迈出两步。
  一个扛着大编织袋的男人从侧面走过来。男人走得很急,肩膀上的编织袋直接撞在柳芬芳的肩膀上。
  柳芬芳被撞得后退了一步。
  “对不住,对不住!”男人头也没抬,扛着袋子快步走入人群。
  柳芬芳站稳身子。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
  内衣口袋的别针开了。
  柳芬芳心里一沉。她迅速解开外衣的一颗扣子,把手伸进去。
  装钱的旧手帕还在,但手帕的结松了。她摸了摸里面的钱。
  厚度不对。
  柳芬芳把手帕掏出来。打开一看。
  里面只有一叠几毛钱的毛票和几张粮票。八十张大团结,全都不见了。
  那八百块钱,没了。
  柳芬芳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周围是嘈杂的方言和汽车喇叭声。
  她抬头看向那个扛编织袋男人消失的方向。人群密集,根本找不到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帕重新塞回口袋。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摸了摸裤兜。裤兜里还有她自己攒的三百块钱。这是她最后的本钱。
  柳芬芳走到一个卖茶叶蛋的摊位前。
  “大姐,白马服装市场怎么走?”柳芬芳买了一个茶叶蛋,边剥壳边问。
  摊主指了指东边。“坐三路电车,四站地就到。”
  柳芬芳咬了一口茶叶蛋。咽下去。
  她提着布包,朝着公交站台走去。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公交站台旁边。车窗摇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
  他看着柳芬芳。
  “柳芬芳?”男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