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杂役房破旧的窗纸,斑驳地洒在云舒脸上。她睁开眼,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虚弱和酸痛,那是昨夜过度消耗精神与体力的后遗症。她不动声色地起身,混在其他睡眼惺忪的杂役弟子中,开始又一天的劳作。
分配给她的,依旧是那片荒僻的丙字药园。
相比于昨日初来时纯粹的荒芜感,今日踏入这片区域,云舒敏锐地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并非肉眼可见的变化,而是一种……气息上的松动。仿佛昨夜她那笨拙的引导和药液的初步成型,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微小石子,荡开了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涟漪,让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恢复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活性。
她依旧如同昨日一般,沉默地清理着杂草,搬运着碎石。动作不疾不徐,符合一个资质低劣、只能靠卖力气换取生存的杂役弟子形象。但她的心神,却有一大半沉浸在体内,细细体味着昨夜那简陋药液带来的细微变化。
药力确实微弱得可怜,对于她曾经浩瀚如海的仙尊本源而言,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汇入干涸的汪洋,几近于无。但这具凡躯,这具近乎灵脉闭塞、资质低劣到极点的身体,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丝滋养。并非灵力上的增长,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身体本源的细微修补,如同久旱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湿气。
就在她专注于体内感受,手下机械地拔除一丛格外坚韧的荆棘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那个……需要帮忙吗?”
云舒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清秀,眼睛很大,像浸了水的琉璃,清澈透亮,此刻正带着一丝善意的、略显局促的笑容看着她。少女的气息很弱,灵力波动更是杂乱且微弱,果然如传闻般灵脉有缺,修为停滞在炼气初阶许久。
“你是……”云舒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瞬间闪过的审视,声音放得低缓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属于杂役弟子的卑微。
“我叫苏玉清,是丹霞峰的外门弟子。”少女连忙自我介绍,笑容更真诚了几分,“我见你一个人清理这么大一片药园,太辛苦了,反正我今日的功课做完了,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帮你一起弄。”
她说着,不等云舒回应,便挽起袖子,露出略显纤细但动作利落的手臂,弯腰开始帮忙拔除云舒刚才正在对付的那丛荆棘。她的动作并不算多么高效,甚至因为灵脉问题,力气比普通外门弟子还要小些,但神情却很专注,没有丝毫敷衍。
云舒静静地看着她。以她仙尊的阅历,见过太多形色各异人,真诚的、虚伪的、有所图的……眼前这个少女,眼神干净,气息纯粹,那主动释放的善意几乎不带任何杂质。在这個弱肉强食、底层弟子互相倾轧都属寻常的修真宗门里,这种纯粹的善意,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珍贵。
她没有拒绝,只是低声道:“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苏玉清连忙摆手,脸颊微微泛红,“大家都是同门,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而且,这片药园荒废好久了,你能被派来打理,肯定很不容易。”
她一边说着,手下不停,很快便将那丛荆棘清理干净,又转向另一片杂草。
有了苏玉清的帮忙,效率确实提升了不少。两人沉默地劳作了一阵,气氛却并不尴尬。苏玉清似乎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过了一会儿,便主动找话题聊了起来。
“我叫你云师姐可以吗?我看你好像比我大一点点。”苏玉清侧头问道,见云舒微微点头,便笑着继续,“云师姐,你是新来的杂役弟子吧?我以前都没见过你。”
“嗯。”云舒简短回应。
“这丙字药园啊,听说很多年前还是挺不错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渐渐荒废了。宗里都说这里的土壤失了灵性,种什么都长不好,连杂役弟子都不愿意被分到这里来。”苏玉清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不过我看师姐你很认真呢,说不定真能让它有点起色。”
云舒心中微动,顺着她的话问道:“失了灵性?可知是为何?”
苏玉清歪着头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一些师兄师姐闲聊时提起过,好像百年前左右,宗门附近的地脉似乎出过一点问题,波及到了几处药园和灵田,丙字药园是受影响最严重的之一。自那以后,这里的灵气就变得……嗯,怎么说呢,有点‘沉’,不太容易引导,灵植自然就长不好了。”
地脉问题?云舒眸光一闪。这或许与她感知到的灵气中异常杂质,以及土壤深处沉淀的古老气息有关。苏玉清提供的虽是模糊的传闻,却给她提供了一个追查的方向。
“原来如此。”云舒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苏玉清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分享着她知道的信息:“咱们宗门叫流云剑宗,主要以剑修为主,主峰是天枢峰,掌门和各位长老都在那里。我所在的丹霞峰主要是炼丹和培育灵植,不过像我这种外门弟子,也接触不到核心的传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宗门的大致结构,到外门弟子需要完成的日常任务、领取资源的地点、需要避开哪些脾气不好的执事,甚至是一些弟子间流传的小道消息,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云舒。
她的语气活泼而真诚,带着少女特有的烂漫,仿佛只是单纯地想和这个新认识的、看起来有些沉默孤僻的师姐分享自己所知的一切,希望能帮她更快地适应宗门生活。
云舒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她从苏玉清的话语中,快速提取着有用的信息,拼凑着对这个下界宗门的基本认知。
阳光渐渐炽烈起来,苏玉清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些,显然是灵脉残缺导致她体力不济。但她依旧没有停下帮忙的动作,只是速度稍微慢了些。
“苏师妹,休息一下吧。”云舒开口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没关系,我不累。”苏玉清用手背擦了擦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早点清理完,师姐你也能轻松点。”
看着她纯澈的笑容,以及那因为微微喘息而泛红的脸颊,云舒沉寂了千载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这种毫无缘由、不计回报的善意,在她漫长的生命中是如此罕见。在上界,她是高高在上的青岚仙尊,众生敬畏或仰慕,皆因她的实力与地位。而下界这短短几日,她体会更多的是这具身体带来的卑微、旁人的漠视乃至轻视。
唯有眼前这个灵脉残缺、自身处境也算不上多好的少女,向她伸出了手。
这缕阳光,意外地照进了她此刻晦暗的处境。
“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云舒停下动作,看向苏玉清,“谢谢你,苏师妹。”
苏玉清看了看确实清理了大半的药园,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道:“那好吧,云师姐,以后我若有空,还来帮你!你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也可以来丹霞峰外院找我!”
她朝云舒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那抹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
云舒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纯善之光……或许,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重返巅峰之路上,偶尔遇到这样一缕光,也并非坏事。
她收回目光,继续未完的清理工作,心中却已开始思忖,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或许可以稍稍回报这份善意,比如,帮她缓解那灵脉残缺带来的痛苦?这对于曾经的青岚仙尊而言,并非难事,只是需要合适的时机和方式。
阳光依旧灼热,荒芜的药园中,只剩下云舒一人默默劳作的身影,但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名为“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