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草原,篝火熊熊,人们随着悠扬的马头琴声,翩然起舞,如入仙境。蒙古人的习惯,在大战来临之际一般都要狂欢几日。
此时虽然是深冬季节,圆月寂寞高挂天空,但是熊熊的篝火驱逐了寒气,白天那达慕的热闹,点燃了人们的激情。篝火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食物,认识的、不认识的人们互相敬上醇香的马奶酒,献上洁白的哈达,唱着热烈的祝酒歌,大家手牵手,围着篝火一圈又一圈,手拉着手,跳起了潇洒的安代舞。
篝火周围的圈子不断扩大,人们都开心地跳着,微笑着,友好地互相点头。篝火冲淡了草原的夜色,篝火照亮了人们的脸,广阔的草原上,宁静的夜幕下,自在的天地之间,形成了一个欢乐世界。
只是这份欢乐不属于云中雪,他低头,坐在一边喝着闷酒,渐渐地,有了微许醉意。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这么热闹的篝火盛会,您为什么不去参加呢?”
醉眼迷蒙之中,云中雪抬起头,只见一个美丽大方的蒙古姑娘,站在面前,笑意盎然,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盯着自己。
云中雪说道:“啊,您是谁?”
那姑娘微微一笑,说道:“我知道你叫云中雪,大明国来的少年英雄。”
云中雪奇道:“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姑娘抿嘴一笑,说道:“大明国的英雄,您这一路打败了很多的勇士,早就传遍了草原。今日既然赶上了蒙古人的盛会,就拿出白天的勇气,和草原的姑娘们一起感受草原的欢乐吧。”
云中雪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说道:“我,只是一个被遗弃的人,陪伴我的除了这杯烈酒,便是这份孤独,哪里还有欢乐和热闹呢?”
姑娘抿嘴一笑,不由分说就上前把酒杯抢了下来,一把拉住他,加入跳舞的队伍,人群自动让出了地方。
云中雪踉踉跄跄,跟在身后,很快就有人拉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云中雪身不由己,和大家一起欢乐地跳着,一会儿缩成小圈,一会儿又扩大起来,熊熊篝火,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庞。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位蒙古歌手,拉着马头琴,对着云中雪,用浑厚的歌声唱了起来:“草原的姑娘,美丽漂亮;草原的姑娘,热情奔放;勇敢的巴特尔,请喝下这杯甘甜的美酒,勇敢地走进她的心房。”
歌声深沉浑厚,琴声悠扬醇美,犹如醇香的马奶酒,醉倒了在场的所有的人。
那姑娘拉着云中雪的手,踩着歌声的节奏,翩翩起舞,脸上娇羞妩媚,众人渐渐停下了脚步,看着他们两人衣袂飘飘,有如一对神仙眷属,不禁喝起彩来。
寒风一吹,云中雪的头脑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的手被一个陌生的姑娘牵住,心里觉得不妥,正要松手之时,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人群里悄然退出,临走之际对自己深深地一撇,那一眼的伤心欲绝,犹如一记重锤,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脏。
云中雪连忙挣脱姑娘的手,大声喊道:“如格妹子!如格妹子!”
等到他跑出人群,只见茫茫草原,夜幕深沉,月色皎洁,远方白色积雪处,隐隐有一个人影。云中雪连忙提一口气,纵身跑过去。
陶如格停下了脚步,云中雪轻轻走了过去,喊道:“妹子!真的是你?”
陶如格背对着他,幽幽说道:“既然那边很热闹,你又何必过来?”
云中雪眼见她瘦弱的身子,在雪地里微微颤抖,连忙一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扶着她的肩膀,说道:“妹子,总算找到你了!”
陶如格转过身来,抬起头,望着云中雪,说道:“云哥哥,你现在可是草原上有名的雄鹰,这草原上有多少姑娘爱慕于你。而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和大明又有亡国之仇,我们此生只能无缘啊。”说到后来声音已是哽咽。
云中雪心里大痛,握住陶如格的手,说道:“妹子,天下溺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除你之外,此生不可能再爱别人!你难得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陶如格不语,良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云哥哥,记得那日在汉王府,你给我读过一首月亮的诗,能再读给我听一下吗?”
云中雪说声好,将她紧紧相拥,抬头看着夜空,朗声说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陶如格说道:“唉,世事难料,往往冥冥之中仿佛有说不清的渊源。李太白虽然写的是长安的月,其实何曾不是一样写出了这草原人的心声?李太白当年出生在碎叶城,就是离此不远处。”
云中雪微笑说道:“待此间事情一了,找一清净的地方,我陪你好好赏月,从此再不理尘世杂事。”
陶如格把手抽出来,轻轻向前走了两步,看着夜空的圆月,叹息一声,说道:“这人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你看这长安一片月,自唐至今千余年,几曾有过片刻宁静?这普天之下,果真寻得这样清净的地方吗?”
云中雪说道:“妹子,你我今日尽力阻止帖木儿东征,不正是为了天下良人皆能罢远征!不用平胡虏,便可求得万户捣衣声。虽然我们没能阻止东征,可是,妹子,我还是要替大明千千万黎民百姓谢谢你!”
陶如格转过身来,凝目注视着云中雪,凄然说道:“云哥,我今日这般行事,哪是为了求得别人的感谢?”
说着,转过头,指着远方尽情歌舞的人群,说道:“明日便要开往东方,这一场大战,又不知要死伤多少?可是,虽然明明知道死亡就在面前,他们却还要这般载歌载舞、这般尽兴喝酒,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云中雪回答,陶如格便又自己说道:“因为草原上的人几乎每一日都面临着野兽、瘟疫、暴雪、干旱,生存恶劣,居无定所,征战频繁,过了今日,也不知能不能看到明日,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所以草原上的人看惯生死,逐渐养成了这般乐观心态,这也实是万不得已的生存法则啊。”
云中雪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说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妹子,这是曹孟德当年反映中原惨况的诗词,这战争一旦来临,对各国老百姓的伤害都是一样残酷啊!”
陶如格点点头,说道:“正是这样。大蒙古国自退回漠北以后,内乱不止,皇族也被屠杀殆尽。太保阿鲁台为稳人心,专门派了关东双煞寻访于我。自中原到草原,这一路之上处处残垣断壁,流离失所。所以我对阿鲁台建议,务必和大明友好相处,方是蒙古生存之道。不然,蒙古和大明只怕两败俱伤。阿鲁台同意我的意见,已经派人和大明商谈,又派我参加蒙古人大会,命我见机行事,防止帖木儿国借东侵之名吞并蒙古各部。”
云中雪高兴地说道:“妹子,你这菩萨心肠、大慈大悲之心,真是造福千千万万个家庭!”
陶如格摇了摇头,说道:“如果不是战争,我家合府上下几百口怎会遇难?如果不是战争,你也怎会家破人亡?我这不过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罢了,只可惜我们还是未能阻止帖木儿的野心。但愿上天有好生之德,垂怜百万无辜性命。”
云中雪轻轻将她拥到自己身边,说道:“妹子,你已经成功阻止各汗国、部落和帖木儿一起东征,这就是一件大功德啊!撒马尔罕到中原相隔千里之遥,路途险阻,困难重重,帖木儿居然想要东侵大明、征服蒙古各部,真是异想天开,只怕老天爷也不会答应的。”
陶如格点点头,说道:“明日我就和帖木儿说去,让我们一起跟着他们东征,再做打算。”
“不用担心帖木儿,先考虑一下你们自己吧”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声音。云中雪心中一凛,自己只顾和妹子说话,居然都没听见来人的声音,转头一看,关东双煞赫然站在身后。
陶如格冷冷说道:“你们两位投奔瓦剌、背叛大蒙古国也就罢了,却又何必来为难大明使臣?不怕大明和蒙古联手灭了你们瓦剌?”
赫连守义哈哈狂笑,说道:“成吉思汗的子孙夺得这蒙古大汗已久,也该轮到绰罗斯家当大汗了。”
陶如格闻言大怒,气得脸色惨白。原来绰罗斯是蒙古最强大的部落之一,元太祖铁木真曾经将自己的女儿嫁与绰罗斯首领,由此两个家族男娶女嫁结成了世代的姻亲关系。只是元朝失去中原之后,黄金家族已经失去了蒙古人心目中的威信,这绰罗斯家族便想取而代之,正式和黄金家族的大蒙古国分手,并且多次出兵袭击大蒙古国。
云中雪冷笑道:“似你等叛主求荣、以下犯上之徒,不要说为中原武林所唾弃,只怕也一样为重视信义的蒙古人鄙视,不如滚回深山老林去,免得玷污了草原的清洁。”
云中雪的话将那关东双煞气得怒火中烧,老大赫连守德怒骂道:“你这娃儿胡说八道!瓦剌首领马克木乃我兄弟俩爱徒,怎么叫叛主求荣?”
弟弟赫连守义抽出弯刀,抢上来向陶如格砍去,嘴里说道:“马克木说的真对,不杀了成吉思汗的子孙,哪有绰罗斯家的出头之日?”
云中雪早就抽出长剑,隔开赫连守义的那一刀。
边上赫连守德也抢了上来,刷刷几刀,从左侧攻向云中雪。
这赫连守德武功比赫连守义高出不少,那日手中弯刀给云中雪削断之后,便在关外寻得玄铁重新铸得宝刀,既沉重又锋利,加之内力深厚,这几刀下来当真有开山裂石之势,威猛无比。
云中雪迫得回剑相接,刀剑相击火星四溅。好在云中雪内功大为长进,已不在赫连守德之下,加之绝顶轻功,堪堪和这赫连守德匹敌。
只是那边陶如格不敌赫连守义,险象环生。那赫连守义内功高出陶如格许多,刀法又浸淫几十余年,此时奋力使出来,一把弯刀便将陶如格前后圈住。
好在陶如格身体轻盈,左鞭右剑,倒也支撑到现在。
赫连守德心里想到自己成名多年,今日若不敌眼前这无名小辈,以后如何行走江湖?宝刀一抡,登时卷起漫天刀影。
云中雪心里顿时感到一股大力袭来,心神一摄,长啸一声,剑法一变。此时他已看出陶如格身处危急,须得及早击退赫连守德,以便和陶姑娘合到一处,于是一把长剑就如满天飞雨,陡然将对方刀法迫回。
那赫连守德暗暗心惊,心道再过几年,只怕自己不是这小子的对手。于是运足内功,刀法更见凌厉凶猛。两人真力激荡,已是以命相搏。
那边赫连守义一招龙门三鼓浪,赫赫三刀接连砍下,陶如格挥剑相迎,却被对方内力一激,长剑脱手而飞,连连挥动长鞭,虽然逃得一命,却更是危险至极。
赫连守义眼见得手,更是招招凶悍,想要一刀置之于死地。
云中雪心里大急,不顾自身危险,刷刷两剑,剑光闪烁,将对方破退一步,跟着一转身,挥剑向赫连守义扑去。那赫连守义猝不及防,想要闪到一边已是迟了,长剑堪堪刺中他的肩膀。但此时云中雪的后背大开,那赫连守德遥遥挥出一掌,正中云中雪的背心,云中雪一口鲜血喷出,摇摇欲坠。
陶如格连忙跃上前,一把扶住云中雪。云中雪低声喝道:“快走,别管我!”
陶如格哭道:“要死就死在一起!”
云中雪受伤之下,无力抵挡,只得叹了口气,说道罢了。
赫连守义喝道:“一起送你们上西天!”说着当头一刀砍了过来。
云中雪和陶如格不避不让,四目相对,双手相握,嘴角隐隐带有笑意。
紧急关头,忽然一个人影飞奔而来,炸雷似的一声怒吼:“两个老怪,吃我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