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书，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比当初连着做七十二小时的实验还累。
心累。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嘎巴嘎巴”的脆响。滚滚正趴在他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鼾声。大橘则蹲在躺椅的扶手上，像个威严的哨兵，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那只叫“灰太狼”的小狼崽，在被大橘教育了一下午后，老实多了，正蜷缩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干草堆里，睡得正香。
“都睡了啊……”欧鱼贵揉了揉滚滚毛茸茸的大脑袋，自言自语道，“就我一个操心的命。”
他决定去后院看看。
自从孙培民那通大嗓门的电话之后，他还没来得及去后院那片被他当成“试验田”的地方瞧瞧。按孙老头的理论，那里才是整个农场的“风眼”所在。
后院不大，除了几垄长势格外喜人的蔬菜，最显眼的就是那几棵果树。此刻，在微弱的月光下，那棵桃树的叶片似乎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晕。
欧鱼贵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触摸着粗糙的树皮。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而充满生机的感觉，顺着指尖缓缓传来，像是握住了一块温热的玉。这种感觉，比触摸院子里那棵“能量白菜”时要清晰得多。
“还真有点名堂……”他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后院的篱笆外传来。
声音很轻，要不是今晚格外安静，加上欧鱼贵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他眉头一皱。
龙一那小子不是说，外围安保已经启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吗？这才第一天，就出纰漏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趴在扶手上假寐的大橘“倏”地一下站了起来，弓着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尾巴尖绷得笔直。
前院的滚滚也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晃了晃大脑袋，警惕地望向后院的方向。
角落里的狼崽子更是直接炸了毛，夹着尾巴躲到了草堆后面，只露出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惊恐地盯着声音来源处。
“嘘……”欧鱼贵对着大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没有声张，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边，从农具架上抄起了一把……锄头。
没办法，手边最趁手的家伙就是这个了。打人可能不方便，但刨个坑什么的，绝对专业。
他放轻脚步，一点点地靠近后院的篱笆。
那悉悉索索的声音还在继续，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植物的根茎，还伴随着低低的、像是满足的哼哼声。
欧鱼贵屏住呼吸，悄悄拨开一丛茂密的冬青，朝外望去。
月光下，一个圆滚滚、黑白相间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埋头苦干。
那家伙的屁股浑圆，尾巴短小，两只后腿呈内八字，正用两只前爪奋力地刨着地里的一丛竹笋。它刨几下，就抱起一根嫩笋，“咔嚓咔嚓”啃得不亦乐乎，吃完还惬意地晃晃脑袋，发出“嗯嗯”的满足声。
欧鱼贵手里的锄头，差点没拿稳。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
又一只……滚滚？
而且看体型，这只明显比他家那只未成年的要大上一圈，毛色也更黑白分明，是个成年个体。
欧鱼贵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可爱”，也不是“又来一只国宝”，而是条件反射般地在大脑里检索《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
【非法猎捕、杀害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的，或者非法收购、运输、出售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他家已经有一只了，这要是再来一只……算不算非法收购？还是非法引诱？这要是被人发现了，会不会构成“情节严重”？
十年起步？
欧鱼贵感觉自己的后脑勺直冒凉气。
就在他天人交战、思考着是该报警还是该假装没看见时，那只野生的滚滚似乎吃饱了，打了个饱嗝，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它似乎也察觉到了篱笆这边的动静，一双黑眼圈包围的眼睛好奇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欧鱼贵：“……”
野生滚滚：“嗯？”
它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奇怪这个两脚兽为什么拿着个奇怪的工具，鬼鬼祟祟地躲在草丛里。
就在这大眼瞪小眼的尴尬时刻，欧鱼贵家那只滚滚，颠儿颠儿地从前院跑了过来。它看到篱笆外面的同类，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兴奋的“嗯嗯”叫声，两只前掌还扒拉着篱笆，一副想要出去打招呼的样子。
“别动！”欧鱼贵吓得赶紧一把按住自家滚滚的大脑袋。
开玩笑，这要是让它们凑到一块儿，那可就真说不清了！一只可以说是意外，两只聚在一起，那叫非法激hui！
野生滚滚看到篱笆内的同类，似乎也来了兴趣。它迈着悠闲的内八字步，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隔着篱笆，好奇地嗅了嗅。
欧鱼贵一手按着自家滚滚，一手还紧紧攥着锄头，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报警？就说“喂，警察同志，我家后院来了只熊猫在偷吃竹笋”？估计会被当成神经病。
通知龙组？不行，那帮人来了，自己这点秘密就更保不住了。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远处的树林里闪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龙一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那只野生滚滚的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像是吹风机一样的东西，对准了滚滚的后颈。
“别！”欧鱼贵下意识地喊出声。
他以为龙一要用麻醉枪。
龙一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透过夜视仪，看到了篱笆后面色紧张的欧鱼贵，以及他手里那把高高举起的锄头。
龙一：“……”
欧先生，您这是要……锄奸？
他压低声音，通过一个微型通讯器对欧鱼贵解释道：“欧先生，别紧张，我们不会伤害它。这是林业局的同志，我们只是想给它装个追踪器，监测它的活动范围。”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从黑暗中现身，手里都拿着各种专业设备，动作专业而迅速地在那只野生滚滚身上操作起来。
那只滚滚似乎对这一切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篱笆里的欧鱼贵和他的同类，任由那些人在它身上“上下其手”。
欧鱼贵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锄头。
他看着这群神出鬼没的“林业局同志”，又看了看一脸镇定的龙一，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安保级别，还真是滴水不漏。连熊猫偷吃竹子都能实时监控。
“它……怎么不怕人？”欧鱼贵小声问道。
“报告欧先生，”龙一的声音依旧严肃，“根据我们的观察，农场周围五十公里内的生物，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灵性化’。它们对人类的警惕性大幅降低，甚至会主动亲近。这只……‘同志’，是今天下午才从更远的山区迁移到这附近的。”
欧鱼贵明白了。
敢情自己这农场，现在成了一个天然的“动物友好缓冲区”？
很快，那群“林业局同志”完成了工作，对着龙一打了个手势，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中。
野生滚滚脖子上多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项圈。它晃了晃脑袋，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冲着篱笆里的欧鱼贵和他的滚滚“嗯嗯”叫了两声，像是在打招呼，然后才慢悠悠地转身，一扭一扭地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危机解除。
欧鱼贵感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龙一的身影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句通过通讯器传来的话：“欧先生，晚安。您的安全，万无一失。”
欧鱼贵扯了扯嘴角，带着自家那只还意犹未尽的滚滚，回到了前院。
他瘫坐回躺椅上，看着满天星斗，只觉得心力交瘁。
这还只是第一天。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行字。
【怎样才能合法地拥有一片私人野生动物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