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鱼贵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他不是在给滚滚普法，就是在给大橘讲解野生动物保护条例，好不容易把家里的动物都教育好了，一开门，院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金丝猴、华南虎、丹顶鹤……每只动物脖子上都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求收留，包吃住就行。”
最前面一只白鳍豚，被人用担架抬着，虚弱地朝他挥舞着鳍。
“刑，太刑了。”
欧鱼贵一个激灵，从躺椅上猛地坐了起来，满头大汗。
清晨的阳光正好，院子里一片祥和。滚滚抱着一根嫩竹笋啃得正香，大橘在屋顶上优雅地舔着爪子，灰太狼在院角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一切正常。
欧鱼贵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被逼出神经衰弱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昨晚的搜索记录还清晰地挂在上面——【怎样才能合法地拥有一片私人野生动物园？】
网页下方，一行加粗的普法广告尤为醒目：
“《刑法》三百四十一条，您身边的法律专家，点击咨询，首次免费。”
欧鱼贵：“……”
他默默地关掉浏览器，点开了外卖软件。算了，不想了，先解决早饭问题。
就在他纠结于是吃豆浆油条还是小笼包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钟灵。
欧鱼贵皱了皱眉，划开接听键，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
“欧……欧院长，早上好！”电话那头的钟灵，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敬畏，“没打扰您休息吧？”
“已经打扰了。”欧-起床气-鱼贵-不想说话-贵，冷冰冰地回答。
“啊……非常抱歉！”钟灵赶紧道歉，然后语速飞快地说道，“是这样的，我爷爷……他想当面感谢您！”
“感谢我什么？感谢我没讹他医药费？”欧鱼贵揉着太阳穴，内心独白：又来了，我就知道那个烂番茄会惹麻烦。
“不不不！”钟灵急忙解释，“是……是那个番茄！爷爷他……他昨晚吃了您送的番茄，今天早上，他……他竟然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钟灵的声音都在发颤。
要知道，钟老爷子因为常年的旧疾和身体损耗，已经卧床近半年了，全靠各种顶尖的医疗设备和药物维持。医生早就断言，他不可能再站起来。
可现在，仅仅是一颗番茄，就创造了医学上的奇迹！
“哦。”欧鱼贵的反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那挺好。以后多吃蔬菜水果，有益健康。没事我挂了。”
“别别别！”钟灵快急哭了，“欧院长！爷爷他已经出发了！他带着我们钟家旗下最好的医疗团队和设备，正在赶来您农场的路上！他说……他说一定要当面拜谢您的再造之恩！”
欧鱼贵捏着手机的指节，开始用力。
“你说什么？他正在来的路上？”
“是……是的，车队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农场外围的警戒线了……”
“让他回去！”欧鱼贵的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这里不是旅游景点！谁让他来的？”
这帮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他最烦的就是应酬！更何况是这种拖家带口、组团上门的“感谢”！
电话那头的钟灵被他吼得一愣，半晌才委屈地小声说：“可……可是，我们联系了龙一组的负责人，他们……他们同意了……”
“龙一？”欧鱼贵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立刻挂断电话，直接拨给了龙一。
电话几乎是秒接。
“欧先生！”龙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标准。
“我的人呢？”欧鱼贵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龙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报告欧先生，钟家的车队我们已经掌握了动向。按照龙首的指示，我们会将他们拦在三公里外的警戒线，绝不会让他们踏入农场范围，打扰您的清净。”
“那他们来干什么？一日游吗？”欧鱼贵没好气地反问。
“这……”龙一的语气出现了一丝迟疑，“钟老爷子说，他是来……投资的。”
“投资？”
“是的。”龙一解释道，“他联系了孙院士，表示愿意无偿、无上限地捐赠资金和设备，全力支持‘地核能量潮汐与生命进化交叉学科国家级特别研究区’的建设。并且，他还将钟氏集团旗下最顶尖的生命科学实验室，连同所有专家和专利，全部打包，赠予研究区。”
欧鱼贵听得眼角直抽。
好家伙！这老头子，好大的手笔！
这已经不是薅羊毛了，这是直接把整只羊连带着牧场都送过来了！
孙老头那个见钱眼开的，能拒绝就怪了！
“这是孙院士和钟老爷子商定的结果，”龙一继续汇报道，“所有捐赠，都将挂在您‘总顾问’的名下。名义上，是您为国家科研事业引入的重大社会资本支持。”
“我……”欧鱼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自己这是被孙老头和那个姓钟的老狐狸给联手架在火上烤了！
他拒绝钟老爷子上门感谢，没问题。
但他能拒绝一个“为国家科研事业做出重大贡献”的爱国企业家，前来“视察”自己投资的项目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
现在，对方把名分、理由、台阶，全都给他铺好了。他要是再把人堵在门外，传出去，就不是高人风范，而是不识大体、挟恩图报了。
“我知道了。”欧鱼贵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挂断了电话。
他颓然地坐回躺椅上，感觉心好累。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生机勃勃的“能量白菜”，又看了看后院那几棵泛着微光的果树。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把他，以及他身边的一切，都卷入一个他无法掌控的未来里。
他只想躺平，可麻烦却总想让他加班。
“嗷呜？”
小狼崽灰太狼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烦躁，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它的小脑袋蹭了蹭欧鱼贵的手。
欧鱼贵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叹了口气。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就是见个人吗？就当是接待前来视察工作的领导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院子里的动物们，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宣布道：
“都精神点！待会儿有外人要来，别给我丢人！滚滚，把你嘴边的笋渣擦干净！大橘，不准上房揭瓦！灰太狼，你要是敢对着人叫，晚饭就没了！”
……
一小时后。
农场外的土路上，一支由数辆黑色商务车和两辆大型厢式货车组成的车队，缓缓停在了警戒线前。
龙一带着两名特勤，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钟灵先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龙一面前：“龙队长，我们到了。”
龙一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她，看向了那辆被众人簇拥着的劳斯莱斯。
车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在两名医护人员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下来。
他就是钟家的定海神针，钟振国。
他下车后，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仅仅是这一口空气，就让钟振国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骇人的精光！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活力的气息，正顺着呼吸涌入四肢百骸，让他那具早已衰朽的身体，重新焕发出一丝久违的生机。
“好地方……好地方啊！”钟振国由衷地赞叹道，声音洪亮，哪还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那座掩映在绿树中的农场小院，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一丝狂热。
就在这时，农场的小院木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的年轻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端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盆，盆里是满满一盆刚洗好的……番茄。
年轻人走到院门口，把盆往地上一放，然后盘腿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拿起一个番茄，对着钟振国一行人的方向，遥遥举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咔嚓”一口咬了下去。
汁水四溅。
钟振国：“……”
钟灵：“……”
龙一：“……”
全场死寂。
欧鱼贵一边嚼着番茄，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来都来了，别站着了。一人一个，别抢啊，就当……我请你们吃水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