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欧鱼贵的手里滑了下去，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屏幕还亮着，最后那句“祝你好运，欧鱼贵同志”，像一行墓志铭，在黑暗的院子里散发着幽幽的白光。
好运。
去他妈的麻花好运。
欧鱼贵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这五个字抽干了，他瘫在地上，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烂泥，连动一根手指头的想法都没有。
京城，国家濒危物种研究中心，首席专家，张院士。
这串头衔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跟龙首山派出所的李所长吹牛逼，他可以扯什么量子力学，什么古老微生物，因为对方的知识盲区就是他自由发挥的舞台。
可明天要来的，是这个领域里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他跟一个国家级的熊猫专家去聊“量子生物场共鸣仪”？
那不叫班门弄斧，那叫茅房门口打灯笼，找死。
欧鱼贵的大脑，那颗刚刚从宕机状态重启的cpu，再一次因为过载而发出刺耳的蜂鸣。
他那个被996锤炼出的，专门用来应付甲方检查的ppt神技，在“院士”这个词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草稿纸。
验收成果。
验收什么成果？验收他家滚滚把农场当五星月子中心，顺便还拐了个野生帅小伙儿，搞出个私生子的成果吗？
还是验收他，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是如何在系统的逼迫下，一步步走向“窝藏国宝”、“欺上瞒下”的犯罪深渊？
“同志…”欧鱼贵神经质地咀嚼着这个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想起来了，上一次被人这么称呼，还是在公司年会上，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欧啊，今年辛苦了，明年公司上市，少不了你这个优秀同志的好处。”.
然后，第二年，他就被优化了。
领导画的饼，狗都不吃。
可陆鸣川画的这个饼，他不但得吃，还得裱起来，当成传家宝供着，不然明天张院士一来，他连吃大米饭的机会都没有，可能直接就地“科研献身”了。
“育婴计划…”
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部手机，目光死死锁定着短信里的这四个字。
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是陆鸣川给他扔下的剧本大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一个晚上之内，把这个只有名字的剧本，丰满成一部能拿奥斯卡奖的惊世巨作。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屋里，第一件事不是洗掉身上的泥，而是冲到书桌前，翻出了自己那台积灰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省级专项-龙首山01号育婴计划-绝密】。
光是打出这行字，他就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抖。
做戏要做全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当年通宵做ppt，第二天面不改色跟甲方汇报的状态。
“我是谁？我不是欧鱼贵，我是‘育婴计划’的现场负责人。”
“我在干什么？我在整理项目资料，准备迎接上级专家的视察。”
“滚滚是什么？她不是国宝，她是‘计划’的核心实验体，代号‘母亲一号’。”
“那小崽子是什么？它是‘计划’的重大突破性成果，代号…代号‘奇迹’。”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电脑上疯狂地敲击着键盘，建立着一个又一个的空白文档。
《关于利用仿野外高压环境刺激大熊猫繁育能力的探索性报告》。
《“母亲一号”孕期生物能量波动曲线与数据分析》。
《“奇迹”诞生前后环境参数变量记录表》。
……
一个个看起来高深莫测，足以唬人的文件名被他创建出来，但他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因为全是空的。
他没有任何数据。
就在他抓着头发，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精神崩溃的时候，脑海里，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临时支线任务已激活：伪造的真实。】
【任务描述：宿主必须在专家团队抵达前，完成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育婴计划”项目报告。报告必须包含“母亲一号”从受孕到生产的全周期生物监测数据。】
【任务奖励：新手保护期延长72小时。】
【失败惩罚：物理清场。】
又是物理清场。
欧鱼贵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刚想骂娘，就看到一行新的提示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知识储备严重不足，无法独立完成任务，现提供“数据支持包”。】
下一秒，他感觉一股庞大的，冰冷的数据流，不经过任何下载过程，直接灌进了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里。
他电脑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桌面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压缩文件，文件名是：【源数据-m1-qc.zip】。
欧鱼贵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压缩包。
里面没有ppt，没有word文档，只有一个个最原始的，充满了代码和数字的log文件和数据表。
他随便打开一个，屏幕上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意义不明的符号占满。
2023-10-2603:14:07-heartrate:68bpm-bloodpress:11075mmhg-bioenergyfield_f露ctuation:0.0034a-ambient_so2:1.2ppm…
这些数据，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从滚滚的心率、血压、体温，到它每一次呼吸带动的能量场细微波动，甚至…甚至连后院那个地洞里冒出的硫磺气体浓度变化，都与滚滚的身体数据变化，建立了一个复杂的函数模型。
这根本不是伪造。
这就是真实的。
系统从一开始，就在监控着滚滚的一切。
欧鱼贵看着这些数据，后背一阵发凉，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养熊猫，而是在当一个提线木偶，他所有的折腾，包括挖那个地洞，都像是被系统安排好的剧本。
但现在，他没时间去思考这些了。
有了这些原始数据，他这个前程序员，就像一个拿到了无数高级食材的厨子。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食材，炒成一盘让张院士看不出破绽的佛跳墙。
他冲到卫生间，胡乱地用冷水冲了把脸，身上的泥都来不及洗，套上一件旧t恤，就重新坐回了电脑前。
咖啡，他需要咖啡。
他翻箱倒柜，找出几包速溶，用冷水胡乱搅和了一下，就猛地灌了下去。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密集的雨点，在寂静的农家小院里，再次响了起来。
他必须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墨黑，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欧鱼贵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编造…不，是“整理”这份惊天报告的工作中。
他把那些枯燥的数据，转化成一张张精美的图表，用最专业的术语，写下了一段段滴水不漏的分析报告。
他甚至根据地洞的硫磺气体，杜撰出了一个“在特定地质环境下，利用微量元素刺激母体激素分泌”的激进实验方案。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偏执，疯狂，不按常理出牌，但又天赋异禀的野路子科学家。
就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部分的结论时，一阵极轻微的，轮胎压过碎石路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
欧鱼贵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晨雾像一层灰色的纱，笼罩着山林。
李所长的警车不会来，陆鸣川远在省城。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帘的一角。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志的商务车，正静静地停在他的大门口，车灯熄灭，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二楼，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那张不带任何感情的脸。
欧鱼贵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短信上写的，是明天上午十点。
可现在，连清晨六点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