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突击检查。
这帮搞科研的，心比煤球都黑。
欧鱼贵感觉自己通宵一夜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瞬间被这提前了四个小时的黎明刺穿了，他身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嘴里还泛着速溶咖啡的酸味，电脑屏幕上那份“惊世巨作”的文档甚至还没来得及保存。
他现在这副尊容，别说“项目负责人”了，活脱脱一个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流浪汉。
“咚，咚，咚。”
三声清脆而有节奏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却像三颗钉子，钉进了欧鱼贵的神经里。
他连滚带爬的冲到电脑前，胡乱按下了保存键，然后一脚把主机旁的垃圾桶踢到了桌子底下，那里面堆满了咖啡袋和泡面桶。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张因为熬夜而浮肿的脸，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表情，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女人，比在窗户里看到的更具压迫感。
她那身白色的研究服一尘不染，金丝眼镜下的目光，扫过欧鱼贵那件印着“禁止蕉绿”的旧t恤和花裤衩，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没有录入数据库的标本。
“欧鱼贵同志？”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干净，清冷，不带任何情绪，“我是张院士团队的副组长，秦悦。”
“秦…秦组长，您好您好。”欧鱼贵伸出手，又尴尬地发现自己手上全是汗，只好在裤子上飞快地蹭了两下，才握了上去，“哎呀，怎么这么早，不是说十点吗？我这…刚做完晨间数据校对，还没来得及收拾。”
他的谎言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这是被社会毒打出的顶级被动技能。
秦悦的手指冰凉，和他一触即分，她的视线越过欧鱼贵，扫了一眼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和沙发。
“原计划是十点。”她举起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卫星云图和能量波动图，“但从凌晨四点开始，‘龙首山01号’的生物能量场出现了一个异常的峰值，随后趋于稳定，张院士认为这是关键的窗口期，不能错过。”
欧鱼贵的心咯噔一下。
凌晨四点，那不正是他被李所长堵在院子里，和系统斗智斗勇，滚滚因为受惊而情绪波动的时刻吗。
他这边是生死时速，人家那边直接就成了“关键窗口期”？
“是，是的。”欧鱼贵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她的话往下编，“那，那次波动是我们主动引导的，一次压力测试，为了采集母体在应激状态下的激素分泌数据，风险…可控。”
“压力测试？”秦悦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她划动平板，调出另一张图表，“根据我们的模型推演，刚才的能量波动，有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导致母体流产，或者应激性弃崽，你管这个叫可控？”
欧鱼贵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戳穿作弊的小学生，脸颊火辣辣的。
他总不能说，那是派出所搞的压力测试吧。
“高风险，高回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摆出一副疯狂科学家的架势，“传统的研究方法太保守了，想要取得突破性进展，就必须采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秦悦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他精神状态的稳定性。
“你的项目申请报告我看过。”她终于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陆局长亲自批的，项目代号‘育婴计划’，很形象，但不科学。”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欧鱼贵差点跪下的话。
“我们内部，称之为‘潘多拉’项目。”
潘多拉？
打开就会释放出灾难的魔盒？
欧鱼贵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觉得这帮人不是来验收成果的，是来给他收尸的。
“时间宝贵，欧鱼贵同志。”秦悦显然没有兴趣跟他进行更多的学术探讨，她直接切入主题，“带我去看一号实验体和‘奇迹’，我要进行现场生命体征评估。”
来了。
最终的审判还是来了。
“现在？”欧鱼贵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秦组长，您看这刚天亮，母体和幼崽都处于深度睡眠期，这个时候进去，会严重干扰它们建立起来的生态循环，要不…等它们自然醒？”
“不需要。”秦悦摇了摇头，她的平板屏幕上亮起一张红外热成像图，清晰地勾勒出二楼卧室里，一个巨大的热源和一个紧挨着的小热源。
“根据实时热成像，一号实验体的心率是每分钟72次，呼吸平稳，幼崽心率135次，都处于浅层睡眠。我们的进入，不会造成不可逆的应激反应。”她抬起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还是说，你的‘育婴计划’，连最基础的无干扰探视方案都没有预备？”
欧鱼贵所有的退路，都被她用数据和术语堵死了。
他知道，再废话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更心虚。
“当然有。”他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秦组长，这边请，您注意脚下。”
他领着这个行走的“真理服务器”，一步一步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脑子里疯狂地闪过各种预案。
滚滚会不会突然发飙？小崽子会不会被吓得嗷嗷叫？自己那个狗窝一样的卧室，会不会直接让这位秦组长的洁癖发作，当场宣布项目失败？
【警告：高阶生命探测已锁定本区域，信息屏蔽功能正在被未知技术持续干扰，稳定性下降至62%。】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丧钟，在他脑海里敲响。
完了，连系统都快扛不住了。
他走到主卧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转动。
“怎么了？”秦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门锁需要特殊授权？”
“不，不是。”欧鱼贵感觉手心里的汗能用来和面了，“我只是在…在进行最后的菌落环境确认，开门会带入新的气流，需要计算变量。”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秦悦没有说话，但欧鱼贵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已经快要把他的后背烧穿了。
他一咬牙，心一横，死就死吧。
他猛地转动门把手，推开了那扇决定他命运的门。
预想中的恶臭和混乱没有出现。
滚滚大概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此刻正警惕地坐起身，它身下是欧鱼贵那张两米宽的大床，被它当成了产床，床单被罩已经被它折腾得不成样子，但好在还算干净。
那只刚出生没多久的熊猫幼崽，粉嘟嘟的一小团，像个糯米团子，正趴在滚滚的肚皮上，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画面…异常的和谐与温馨。
欧鱼贵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就看到秦悦走了进来。
她没有像欧鱼贵担心的那样，去关注乱糟糟的床铺，也没有去惊叹新生的幼崽。
她的目光，如同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她的视线停了下来，不是停在熊猫母子身上，而是停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不锈钢的狗饭盆，里面还有半盆没喝完的，被稀释过的牛奶。
秦悦皱起了眉头，这是她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缓缓走过去，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盆边轻轻沾了一下，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欧鱼贵，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浓重的不解与…质疑。
“欧鱼贵同志。”
她的声音比之前冷了八度。
“你的报告里写着，幼崽的营养来源是母乳和你们特配的‘01号生态营养液’。”
她举起手里的平板，屏幕上正是欧鱼贵通宵赶出来的那份报告里，关于营养液成分的复杂化学式。
“那么，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秦悦的目光，从平板，移到了那个狗食盆上，最后，像两把冰锥，钉在了欧鱼贵的脸上。
“为什么现场的样本，会有超过百分之三十的犬类唾液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