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来自陆鸣川的短信，像一块在冰水里浸了三天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欧鱼贵的胃里。
张院士。
提前抵达。
要亲眼见证，“深渊”的激活过程。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小号的电钻，对着欧鱼贵的太阳穴嗡嗡作响。
激活？
激活个屁。
他刚刚才用一个冷却时间未知的，一次性的临时技能，把秦悦这个科研精英忽悠瘸了，现在马上就要来一个段位更高的院士？
还要现场观摩？
这跟刚演完一场木偶戏，台下突然来了个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指名道姓要看你表演提线技巧有什么区别。
要命的是，他手里根本没有线。
欧鱼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拿着手机的手，都有点发飘。
“怎么了？”
秦悦的声音把他从魂飞天外的状态里拉了回来。
她已经勉强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混杂了恐惧与狂热的火焰，死死地盯着在欧鱼贵脚边打滚撒娇的白虎幼崽，年糕。
“你的脸色很难看。”秦悦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是‘深渊’的状况不稳定了吗？”
欧鱼贵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转速。
他看着秦悦，一个疯狂又唯一的念头，从求生的本能里蹦了出来。
拉她下水。
必须把她也绑在这条随时会散架的贼船上。
“不稳定？”欧鱼贵收起手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凝重与焦躁的表情，“何止是不稳定，简直是要出大事了。”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充满紧迫感的语气说道，“秦组长，我需要你以‘潘多拉’项目安全评估负责人的身份，立刻，向陆局申请，封锁农场。”
秦悦愣住了。
“封锁农场？为什么？”
“因为张院士来了。”欧鱼贵指了指窗外山下的方向，“而且，他指名要看‘深渊’的激活过程。”
秦悦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张院士是国内生物基因领域的泰斗，有他来指导，不是好事吗？”
“好事？”欧鱼贵简直想揪着自己的头发，“秦组长，你也是搞科研的，你应该明白，任何高能实验，最忌讳的是什么？”
他不等秦悦回答，自问自答道，“是‘外部观测’对‘实验环境’的‘非受控扰动’！”
这一串他临时编出来的词，成功让秦悦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刚才也亲身体验过了，”欧鱼贵指了指地上屏幕碎裂的扫描仪，又指了指秦悦发白的嘴唇，“‘深渊’的激活，不是开灯关灯那么简单，那是一种基于‘生物场共振’的‘应激性返祖现象’。”
“它需要极度苛刻的环境条件，以及一个绝对稳定的‘生物锚点’，也就是我。”
“现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强大的生物场（张院士），即将闯入这个脆弱的平衡，你猜会发生什么？”
欧鱼贵盯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恐吓的口吻，吐出了结论。
“最好的结果，是激活失败，‘深渊’的基因链彻底锁死，我们永远失去研究它的机会。”
“最坏的结果……”他顿了顿，营造出足够的悬念，“它会把张院士的闯入，判定为最高级别的生存威胁，触发无差别攻击模式。”
“到时候，别说一个院士，可能方圆一公里，都不会有活物。”
秦悦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她回想起了刚才那股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怖威压，欧鱼贵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她劫后余生的恐惧点上。
这套理论虽然听起来依旧离谱，但它却能完美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我需要向陆局汇报。”秦悦的声音有些干涩，她掏出自己的手机，显然是被欧鱼贵的这套“灾难预演”给镇住了。
“来不及了。”欧鱼贵一把按住她的手，“等你的报告打上去，黄花菜都凉了。现在，你必须以你的专业性，替我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准备‘镇定场域’。”欧鱼贵面不改色地胡扯道，“我需要立刻配置一种高浓度的‘惰性信息素’，用来屏蔽和安抚‘深渊’，最大程度降低它被外界刺激后失控的风险。”
他说着，也不管秦悦同不同意，转身就冲出了卧室，一边跑一边喊，“土豆，滚滚，一级戒备，看好楼梯口，除了我谁也不准上来！”
秦悦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那个穿着花裤衩的背影冲下楼，在厨房里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然后又看到那条叫土豆的土狗，真的就跑到楼梯口，一脸严肃地趴了下来。
而床上的熊猫滚滚，也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将自己的幼崽和那只闯祸的白虎幼崽，一起揽到了怀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专业？
秦悦感觉自己的脑子彻底成了一锅粥。
理智告诉她，这全都是一个骗子在走投无路下的胡言乱语。
但她亲眼所见的数据，亲身体验的威压，以及眼前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都在动摇她的科学信仰。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欧学”？
就在她天人交战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陆鸣川打来的。
秦悦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小秦啊，”电话那头，陆鸣川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跟小欧在一起吧？跟他说，张院士的车已经到山脚了，让他准备一下，迎接国宝！”
秦悦的嘴唇动了动，她看了一眼楼下那个正在用一个大铁锅，熬着一锅散发着诡异草药味的绿色糊糊的身影，艰难地开口。
“陆局……欧鱼贵同志说，‘深渊’的激活过程，存在极高的不可控风险，任何外部观测，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她几乎是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欧鱼贵的说辞。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钟后，陆鸣川的声音再次传来，兴奋冷却了，多了一丝凝重，“他真是这么说的？灾难性后果？”
“是的。”秦悦硬着头皮回答，“他正在准备……呃，‘镇定场域’，来降低风险。”
“胡闹！”陆鸣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张院士是什么人物？人家是听说了我们发现了一例疑似‘超越性进化’的珍贵个体，才推掉了重要会议，连夜赶过来的。你现在让他别看？这怎么可能！”
陆鸣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秦，你也是搞科研的，你告诉小欧，这次观测，关系到我们整个‘潘多拉’计划未来的资源倾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让他别耍什么花招，拿出真本事来。张院士的眼睛是揉不得沙子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秦悦握着发烫的手机，看着楼下那个把一锅绿色糊糊熬得咕嘟冒泡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完了。
她好像，真的被拉上了一条随时会沉没的贼船。
而此时，欧鱼贵也刚好关了火，他用一个大汤勺舀起一点绿色的液体，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苦死了。”
他嘀咕了一句，抬头正好对上秦悦绝望的目光，立刻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端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大铁锅，郑重其事地走了上来。
“好了，‘一号惰性信息素’母液已经完成，接下来只要等它冷却，进行雾化，就能在房间里构建起初步的‘安全区’。”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
两道雪亮的车灯，穿透了傍晚的薄雾，直直地打在了农场的窗户上。
来了。
欧鱼贵端着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车门打开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紧接着，是陆鸣川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张院士，您慢点，山路不好走。”
“小欧呢？欧鱼贵同志！快出来迎接贵客！”
欧鱼贵感觉自己手里的铁锅，有千斤重。
他转过头，看着秦悦，脸上露出了一个视死如归的惨笑。
“秦组长，看来，我们的‘安全区’，来不及部署了。”
“现在，只能……硬着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