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的楼不高，瓷砖发黄。云荞拖着箱子走进住院部，消毒水和隔夜饭菜的味道混在一起扑过来。
五楼走廊。王平秀在尽头站起来，腿坐麻了，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朝她扑过来抱住。
“荞荞，你可算回来了……妈撑不住了……"
云荞站着没动。箱子还握在手里，拉杆硌着掌心。她妈哭完松开她，手背抹了把脸："钱带了吗？医院催了。"
"爸在几床？"
"503。你妹在呢，昨晚守了一夜——"
云荞已经往走廊那头走了。
503门虚掩着，里面声音传出来，云霓的，轻软："爸，你尝尝这个橘子，可甜了。我剥得可干净了——"
云荞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灌进来，铺在病床上。云霓侧身坐着，手里举着一瓣橘子，白丝撕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一小盒橘瓣，每一瓣的白丝都剔得一丝不剩。
云仁义歪在床上，涎水顺着嘴角淌。云霓拿纸巾慢慢擦掉。
她转过头，看见云荞，眼眶先红了："姐……你来了……"
云荞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心里冒出一个很短的念头——也许真的不一样了。
云霓站起来抱她。双臂张开，睫毛上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
云荞的手臂抬起来。快要碰到她后背时，云霓将脸埋进她肩膀，嘴唇贴着她耳朵，笑着说："你哭什么。装什么好姐姐。"
云荞的手臂悬在半空。她低头看着云霓侧脸上那滴泪——挂得太完美了。
她伸出手，拇指贴上去，蹭掉了它。
云霓整个人僵住。
"别演了。"云荞声音很轻，"我看着累。"
她绕过云霓走到床边，弯腰掀开垃圾桶盖子，把那整盒橘子扣了进去。塑料盒砸在桶底，"咚"的一声。橘瓣滚散开来，溅出一点汁水。
云霓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了六下——停两秒——又响了，越来越远，电梯门合拢。
阳光还在。橘子还在垃圾桶里，黄澄澄的瓣散了一堆。
云荞低头看了看拇指上那一点湿润，用裤腿蹭掉了。
她走到床边。云仁义歪着头，涎水又淌出来了。床头柜空了。他插着鼻饲管，透明的管子从鼻腔伸出，贴着面颊，胶布固定在颧骨上。
禁食。
那盒橘子，他一口都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