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荞从医院出来是下午。扫了辆共享电动车,沿河堤骑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巷子。
巷口槐树还在,树冠比记忆里大两圈。周季家的院门虚掩着,铁皮门上红漆斑驳了大半。
她推门进去。
周季在院子里剥豆子。小马扎支在门口,面前一个搪瓷盆,盆沿磕掉一小块瓷。豆荚在她手上一掰,啪嗒一声,翠绿的豆子滚进盆里。
"姨。"
周季抬头看她,眯了下眼睛。没站起来,下巴朝旁边小凳点了点:"坐。"
云荞坐下来。小凳腿一截短了,坐上去歪了一点。豆荚堆在两人中间,翠绿的壳泛着新鲜的光。周季继续手里的活,拇指一掐食指一掰,豆荚裂开,豆子滚落。
"回来这几天,看明白了吧。"
"看明白了。"
周季掰开一瓣豆荚,豆子滚进盆里。"荞荞,我跟你妈是表姐妹,从小看她长大的。她不是坏人。她就是个……看不见你。"
云荞捏着一片豆荚没动。
"她看见云霓哭了,她得管。看见云栋要结婚,她得张罗。看见你,"周季停了一下,目光从她嘴角那道疤上掠过,"她看见你站那儿,以为你什么都行。"
云荞低头。豆荚在指间折了一下,断口渗出细水珠。
周季继续剥豆子:"你什么都行,是因为你从小哭没人看。不是因为你真的什么都行。"
云荞没抬头。眼泪掉在手背上,砸在豆荚上。
周季手里的活没停。等了几秒才开口:"你外婆走的时候把你托给我,说这孩子没人疼。我没做到。我有我的难处。"
云荞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姨,外婆走那年……她有没有给我留什么话?"
周季手里的豆荚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拇指掐进去,啪嗒一声。"她留了一样东西,在我这儿。你走的时候来拿。"
"什么东西?"
周季没看她:"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掰开一瓣豆荚。"但现在他们找你,不是想你了。是他们自己撑不住了。你心里要有数。"
云荞抬起头:"姨,你当年怎么不劝我回来?"
周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劝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他们也不会对你好。你回来了,他们只会觉得'你看,她果然走不远'。你一个人在外面,再难,是你自己挣的。你回来了,你挣的就不算你的了。"
云荞伸手把盆端起来,沉甸甸的,盆底凉透过掌心。翠绿的豆子在盆底铺了一层,一颗挨着一颗。
"姨,如果我再也不回来了呢?"
周季把手在围裙上拍了拍,阳光照在她眼角深深浅浅的纹路上。"那我每年给你寄豆子。"
云荞端着豆子盆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姨。你当年……为什么不留下我?"
周季手里的豆荚停了。拇指掐在豆荚缝上,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你外婆走那年,我刚丧偶。家里两张嘴等着喂。我连自己都留不住。"
她又停了一下。院子里那件花衬衫被风吹起来,袖子扬了一下又落回去。
"荞荞,我不是不想留你。我是没本事留你。"
云荞站在院子中央,抱着那盆豆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她想起外婆走那年冬天,周季来灵堂时穿一件黑色棉袄,瘦了一圈,颧骨凸着。往她手里塞了一块糖,包在灰纸里,化了,黏糊糊的。
她低头看着盆里的豆子,没再问。
周季从膝盖上重新拿起豆荚。"豆子煮之前泡两个小时。"她头也没抬,"记着。"
云荞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院门。
跨上电动车,把豆子盆搁在车筐里。车子发动,风把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意吹干了。
身后院子里剥豆声又响起来,啪嗒,啪嗒,不紧不慢。
她没回头,骑车出了巷口。阳光从正前方照着,车筐里的豆子盆稳稳当当,一颗都没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