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白灯晃眼。云荞走出去几步,身后拖鞋拍地的声音追上来。
手腕被拽住。
她站住,没挣,没回头。
王平秀把她拉到走廊长椅上坐下,手抖着去握她的手,往下坐时手指从她下巴旁边蹭过去——正好刮过嘴角那道旧疤。
云荞抖了一下。那道疤平时不疼,但被人碰到的时候会在皮肤底下跳一下——七岁那年的碎酒瓶带出来的,一根她妈永远不知道还绷在哪里的弦。
王平秀没注意到她的颤抖,脸埋下来,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妈对不起你……可妈也没办法……"
"妈,云栋二十五了。"
王平秀噎住。云荞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抽离时王平秀的指甲又刮过她嘴角一次。她偏了一下头。王平秀终于注意到了,目光在她嘴角那道白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云荞看着她移开目光的样子。
"你每次哭后面都跟着一句'只能指着你'。十二岁你让我出去打工,你哭了一次。十七岁我走那天你又哭了一次。我每回往家转钱你都在电话里哭一次。"
她看着王平秀的眼睛:"你的眼泪像天气预报。哭完了,就该我出钱了。"
王平秀嘴唇哆嗦:"荞荞,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平秀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完整的字都没吐出来。
云荞站起来:"你说'只能指着你',为什么只能指着我?云霓不行?云栋不行?因为他们都有事,就我没有?就因为我不结婚不生孩子,我的时间不值钱,我的钱就是公用的?"
王平秀缩在长椅上,肩膀塌着,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没出声。
云荞转身走了。
出了住院楼大门,夜风贴着脸扫过来。台阶前有一排深蓝色塑料长椅,她挑了最边上那把坐下,腿伸直搁在水泥地上。路灯在头顶嗡嗡响,飞蛾绕着灯罩撞。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周",拨了出去。
响了好久才接。老周声音含混:"荞?几点了……"
"周叔,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他清了清嗓子,"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云荞看着路灯底下绕圈的飞蛾。
"周叔,我小时候挨酒瓶那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爸坐堂屋里。头都没抬。"
"嗯。"
"我今天给他擦身了。他瘦得只剩骨头。"
电话那头静了。
"周叔。"云荞的声音第一次颤了,"我给他擦身时摸到他脚踝上那道疤——跟我脚踝上一模一样。同一个位置,同一条斜线。我七岁被狗追摔在碎砖上划的,他背我去卫生院缝了七针。"
她顿了一下。飞蛾又撞了一下灯罩。
"脚踝上那道疤,我自己身上长了二十三年,从来不记得它跟任何人有关。今天摸到他脚踝上才知道——是他背我去的。他背过我,但后来假装没背过。"
她停了停。
"他假装了二十三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云荞以为老周挂了,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计时。
老周再开口时,声音像嗓子眼里堵了湿棉花:"荞,你别说了。"
云荞没再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路灯照不到那里,裤管遮着,看不见那道疤。但她知道它还在,阴雨天会发痒。今天摸到父亲脚踝上那道疤时,它猛地跳了一下,像两个拆散很久的零件突然对上。
老周长长呼了一口气:"你爸是你爸,你是你。你回去看他,是你看得起他。不是因为他对你有多好。别把两件事混成一件事扛。宋寒把课表排好了,说你先歇三天。你给他回个消息。"
"……嗯。"
电话挂了。
云荞放下手机,走回503。推开门,隔壁床大爷醒了,半睁眼看了她一眼:"丫头,你爸刚才翻了个身,左手挠了一下脚踝。我帮你看着呢。"
云荞点了一下头:"谢谢您。"
她走过去,把云仁义露在被子外面的左脚轻轻塞回去。手指碰到他脚踝时停了一下。隔着薄薄棉袜,那道疤的凸起在她指腹下微微鼓着。
她把手缩回来,坐回椅子上。窗外的天还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