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去西北的那天，天气很好。
可妈妈一路都没有说话。
她怀里抱着我的骨灰盒，像抱着一个刚睡着的孩子。
过去几十年，她从未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过我。
小时候我发烧，她觉得我是装病。
可现在，她抱着一个再也不会喊难受的我，
连车子颠簸一下，都会低头检查好几遍。
到了西北后，她没有第一时间去墓地。
而是去了我曾经工作的研究所。
她站在大门口，看着那栋陌生的建筑，久久没有进去。
这里，是我生命最后几年奋斗的地方，
也是她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她走到保安亭前，低声说道：
“你好，我是宋瑜的家属。”
保安愣了一下。
“宋瑜？”
听到这个名字，他立刻站了起来。
“您是宋老师的家人？”
妈妈点头。
“我是她妈妈。”
保安的表情变得复杂。
他看了一眼妈妈怀里的骨灰盒，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宋老师她”
“已经走了。”
妈妈轻声回答。
保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您进去吧。”
妈妈点头，沉默地走入我的世界。
所里走廊的两侧，挂满了照片。
她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可下一秒，她停住了。
照片里有个穿白色衬衫的女孩，头发扎在脑后，
笑容明媚又陌生。
却和她记忆里那个倔强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
照片下面写着：
宋瑜。
优秀青年研究员、重大项目核心负责人。
妈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久到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
“您是？”
一个中年男人开口问道。
妈妈回过神，回答：
“我是宋瑜妈妈。”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
“您是小宋的母亲？”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变成了惋惜。
“宋老师如果知道您来了，一定会很高兴。”
妈妈低下头：
“她在这里，很优秀吗？”
男人笑了。
“当然，她是我们这里最拼命的年轻人。”
“很多时候大家都劝她休息，可她总说，项目还没完成，不能停。”
妈妈眼眶微微发红。
男人继续说道：
“其实她能力很强。”
“如果不是身体原因，她本来可以带着团队走得更远。”
妈妈的手紧紧抓住骨灰盒，指节泛白。
其实我不是离开她之后才变优秀
，是我一直都很优秀。
只是她从来没有看见。
男人带妈妈参观了整个研究所。
结束时，妈妈恍然明白，为什么我的遗憾在西北。
因为这里，有我没完成的梦想。
离开研究所后。
妈妈去了我提前选好的墓地。
那里很安静。
远处是连绵的山。
风吹过草地，带着西北独有的苍凉。
工作人员交给她一个盒子。
“这是宋女士生前留下的。”
妈妈颤抖着打开。
里面躺着一封信。
妈妈拆开它，字迹熟悉到让妈妈的心脏发酸。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妈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没有恨你。】
【只是我们之间有太多误会，性格又太过相似，所以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那就再给我们几十年的时间吧，你在地上，我在地上，我们好好想想，要对彼此说什么，等到了团聚的时候，就亲口告诉对方。】
【看在我已经死掉的份上，你不能再耍赖了。】
风将妈妈的眼泪吹远，
好似要带到远方之人的掌心，来传达她此刻悲伤。
那封信被妈妈捂在胸口，烙印在胸口。
她会记住信上的话，
会记住，有个她亏欠的人，
在等她亲口去道歉。
她想，她马上就会让她亲耳听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