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拆了手上的纱布。
指尖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指纹重新长出来了,只是歪歪扭扭的不太清晰。
医生说再养一阵子就能恢复如初,但可能会留几道浅浅的疤。
我低头看着那十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忽然觉得这双手比以前更好看。
周一的早晨,我重新走进校门。
门口的保安大叔看见我,站起来冲我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穿过操场的时候,有学生认出我,小声跟同伴说了一句“李老师回来了”。
然后几个孩子一起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在空旷的操场上格外响亮。
我加快脚步,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眼眶发红的样子。
走进新办公室,隔壁工位的张老师正往我桌上摆一盆绿萝。
“李老师,欢迎回来。”
我走到靠窗的工位坐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绿萝的叶子上。
那盆绿萝刚浇过水,叶面上的水珠亮晶晶的,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一样。
张老师递过来一杯热水,杯子上印着一行字,教师节快乐。
我接过杯子,温度刚好,不烫手。
上午的课是初二语文,讲的是鲁迅的《藤野先生》。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几十张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平稳了很多。
下课铃响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举起手。
“李老师,我想问一个跟课文没关系的问题。”
我放下粉笔,示意他继续。
“您被冤枉的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学生都转头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讲台边缘,把缠过纱布的双手放在讲桌上给他们看。
“你们看,手指上这些疤,是烫伤留下的,可能要留一辈子。”
“我被冤枉的时候做了一件事,烧掉了自己的指纹,来证明清白。”
“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以后你们如果遇到被冤枉的事,不要像我一样伤害自己。”
“保留证据,报警,找律师,找所有能帮你的人。”
“伤害自己,是最后一招,而你们永远不应该走到那一步。”
那个男生点了点头,坐了下去。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
下午放学后,陈远拄着拐杖来办公室找我。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文本,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
作文题目是《我最想成为的人》,下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段话。
“我想成为一个,在学生回答不上问题的时候,会说一句没关系坐下吧的老师。”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红笔,在作文本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好。”
陈远收起作文本,拄着拐杖走出办公室。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李老师,谢谢您没进那间教室。”
门轻轻合上,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我的指尖上。
那十道新长出来的指纹歪歪扭扭的,像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纸。
窗外的老槐树正在抽新芽,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