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比许桐想象中还要大。
马路上自行车一辆挨着一辆,铃铛响成一片,公共汽车挤得车门都关不上。
过去五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清水乡,去省城,因为陆峥在那里。
她甚至想过无数次,等两个人结了婚,就申请一间厂里的家属房。
她在医院上班,他在机械厂上班,谁先回来谁做饭,周末一起去副食品商店买菜。
她以前觉得,那就是顶顶好的日子……
江城医学院附属医院给进修医生安排的是八人宿舍。
有人看见她介绍信上的单位,好奇地问:
“清水乡卫生所?你以前就在乡下看病?怕是连手术室都没进过吧?”
许桐点头。
她确实没进过真正的大手术室。
可这四年,她接过生,缝过被镰刀割开的伤口,半夜给高烧抽搐的孩子降温,也替摔断腿却舍不得去县医院的老人固定过骨头。
大雨封路的时候,卫生所就是方圆十几里唯一能救命的地方。
第二天天不亮,许桐就起了床,准备提前去认认外科楼的位置。
刚走到医院对面的公共汽车站,前面忽然乱起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倒在地上,旁边的中年男人急得满头是汗。
眼看有人端着水杯往前挤,许桐脸色一变。
“别喂水!”
她扒开人群蹲下,老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额头全是冷汗。
“刚才怎么倒的?”
“走着走着突然捂着胸口,说喘不上气,然后就倒了。”
“去医院叫人!告诉急诊,可能是心脏的问题!”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让开。”
一个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蹲下检查老人。
“心源性休克。”
许桐心里一跳,果然。
医院的担架很快推了过来,男人跟着跑出几步,又回头。
“你,跟上。”
许桐愣了一下,还是追了过去。
直到进了急诊室,她才发现男人已经换上白大褂。
胸牌上写着三个字,贺砚之。
老人被送进去抢救,许桐站在门外没进去。
没多久,贺砚之出来,看见她还在。
“你是来进修医生?叫什么?”
“许桐。”
下午,分组名单贴出来。
许桐找到自己的名字和带教医生
【许桐,普外科,带教医生贺砚之】
旁边的人看见,倒吸一口凉气。
“贺医生是咱们医院最年轻的主治,手术做得特别好,就是人难伺候。”
“去年一个进修医生,让他骂哭三回,最后自己申请换科了。”
许桐想起早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好吧。
第二天,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普外科,贺砚之已经在办公室看病历。
见她进来,直接把一本病历递过去。
“告诉我,哪里有问题。”
许桐迟疑了一下。
“病人昨天已经退烧,腹痛也减轻,但是白细胞还在升。”
“还不算太差。”
直到午休,她才知道昨天在汽车站倒下的老人已经醒了。
老人叫顾怀山,江城医学院的前院长,虽然已经退休,却还在省卫生系统参与人才培养工作。
许桐走进病房时,老人正靠在床头休息。
“就是你昨天不让他们给我灌水,听说你从乡卫生所来的?”
“嗯。”
“为什么来学外科?”
许桐想了一会儿。
“乡下很多病人舍不得看病,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实在撑不住,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都快不行了。”
“以前我能做的,就是止血、止疼,再想办法把人送出去,很多人因为路途颠簸没有活下来,我想让以后少发生这种事情。”
顾怀山笑了。
“好,这个理由比想当名医强。”
许桐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谈话。
没想到第二天,科室就出了通知,许桐进入正式手术培训组。
贺砚之看向许桐。
“不过你也别高兴,基层经验有,理论差,基本功差,操作更差。”
“所以从今天开始,别人练十遍,你练二十遍。”
许桐认真地点头。
“做得到。”
……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红星机械厂。
陆峥终于收到了那封信,他坐在宿舍床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像是不认识那几个字。
白梅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桐桐说啥了?”
陆峥没回答,他突然站起来。
“我要去清水乡。”
“你回去干啥?”
陆峥已经抓起外套。
“她不过就是气我,我当面跟她解释清楚就行。”
他说得很笃定,像过去五年每一次一样。
只要回头,许桐就一定还在原地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