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樊天那段大黄相伴、心事重重的岁月里,他总爱独自坐在城郊的桥墩上发呆放空。
他偏爱这个偏僻安静的角落,只因这里离江水最近,滔滔江水一路奔涌,最终尽数汇入浩瀚大海。
即便眼前只有奔流不息的河水,他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无边海景,仿佛耳畔真的响起阵阵海浪翻涌的轰鸣,还有海鸥盘旋翱翔、清脆啼叫的声响,所有浪漫壮阔的画面,全是他孤身一人凭空构想、自我慰藉。
自他与唐仲芯心意相通、彼此靠近之后,街坊邻里渐渐发现,那个常年蹲守桥墩、独自沉思的落寞男人,彻底销声匿迹了。
其实自从上次做好人失足落水、险些酿成大祸之后,他便再也没来过此处。
其实那次看似母女两人,根本不是母女,年轻的少妇带着别人老公的孩子在散步,她担心被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认出她,所以赶忙溜之大吉。
如今,孟樊天终于要步入婚姻殿堂、迎娶挚爱。在旁人刻板的观念里,他早已错过大众眼中适婚的黄金年纪,成了大龄剩男。
可孟樊天向来通透豁达,从不被世俗偏见裹挟,谁说结婚就必须趁着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婚姻从无标准答案,若能遇见灵魂契合、心意相通的灵魂伴侣,哪怕是搭上婚恋的末班车,亦是夕阳无限好、晚开亦芬芳。
更何况,如今的他心智成熟、稳重可靠,正值人生正午、太阳当空照的大好年华,何谈迟暮。
在孟樊天心中,无论两人是平淡安稳、搭伙过日子,还是高山流水、灵魂相依,婚礼都绝不能敷衍潦草、草草了事。
他从不认同世俗的极端观念:不是搭伙过日子就可以简陋随意,也不是灵魂伴侣就要铺张奢靡、大张旗鼓、招摇过市。
婚礼既要热热闹闹、仪式感拉满,也要量力而行、精打细算,该隆重的地方绝不马虎,该节省的开支分毫必省。
人心与缘分向来变幻莫测、世事难料。
有些夫妻起初只是将就搭伙、凑合度日,可朝夕相处、烟火相伴,日子过着过着,反倒心意相通、成了彼此唯一的灵魂知己。
可也有不少情侣,初识时海誓山盟、信誓旦旦,自诩是天生一对的灵魂伴侣,可柴米油盐磨平激情后,别说安稳搭伙过日子,反倒是针锋相对、拳脚相向,你对我挥拳,我便对你拔刀,落得一地鸡毛。
活到这般年纪,孟樊天实在摸不准,这场迟来的婚礼该如何办得热闹得体、恰到好处。
他第一时间征询了唐仲芯的想法,姑娘心思通透,不主张铺张浪费、大肆挥霍,却也坚持婚礼必须足够郑重、充满专属两人的纪念意义,不能潦草应付。
于每个女孩而言,披上嫁衣、戴上头纱的那一刻,便是人生全新的分水岭。
自此往后,便不能再任性肆意,与其他对自己有好感的异性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无论是眼神心动,还是心底情愫,都要彻底收敛、恪守本分。
婚后的人生里,必须与其他异性划清界限,杜绝一切暧昧纠缠,否则轻则被亲朋好友指指点点、唾弃非议,重则日夜遭受良心的谴责,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愧疚,也足以自我煎熬。
当然,婚姻里的女人本就千姿百态,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
有的女孩婚后自带干扰信号屏蔽体质,恪守本心、忠诚专一;可也有一类,婚后反倒成了波段发射型,四处释放魅力、招惹桃花,界限模糊、分寸尽失。
孟樊天细数自己的人脉圈子,身边的同事朋友不过寥寥数十人,大多只是点头之交、泛泛之交,真正推心置腹的知己屈指可数。
他暗自盘算,这几年人情往来、随出去的礼金不在少数,如今自己大婚,总算能名正言顺、理所应当收回一部分。
对他而言,能遇见唐仲芯这般温柔通透、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已是三生有幸、天大恩赐。就算抛开世俗仪式,偷偷躲进深山做一对不问世事的野人,日夜相守,他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静下心细细思索,他忽然后背发凉、心生唏嘘,步入社会多年,兜兜转转,真正交心的知己竟寥寥无几,这般人情凉薄的现实,想来难免令人心惊。
反观唐仲芯,身边同事朋友众多,人缘极好,可大多也只是职场往来的普通交情。
两人的至亲更是寥寥无几,双方七大姑八大姨本就来往甚少、关系疏远,总不能结婚时强行登门、勉强捧场,徒增尴尬。
几经商议,婚礼最终定在一家四星级酒店举办,摒弃了奢华浮夸的超长婚车车队,只安排了几辆简约大气的同款家用轿车,低调又体面。
孟樊天倾尽多年积蓄,虽说所剩无几,可为了唐仲芯,倾尽所有他也心甘情愿。
他向来精打细算、未雨绸缪,心中早有长远规划,绝不能婚后让唐仲芯辛苦上班,自己赋闲在家,无所事事,难不成让他在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绝非他大丈夫所为。
两人分工协作,派发喜糖、递送请帖、敲定流程、采购物料,婚礼前期的琐碎事宜一一安排妥当,时光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大婚前夕。
天刚蒙蒙亮,天光微熹,唐仲芯、孟樊天,还有秦攸淑、筱韵一众好友,早早齐聚婚纱店,开启化妆造型。
两人摒弃了西式婚纱,偏爱古韵悠长的中式嫁衣。
唐仲芯没有浓妆艳抹、粉黛堆砌,依旧延续了往日清新脱俗、淡雅温婉的气质,唯独唇间抹上一抹喜庆正红,衬得眉眼明艳动人、喜气洋洋。
反观孟樊天,惨遭几个好友“围堵围剿”,被硬生生按住,化上浓妆、修饰面容,往日的硬朗模样多了几分滑稽可爱。
任凭身边好友同事嬉闹打趣、玩笑不断,孟樊天今日从心底里漾着藏不住的狂喜。
他伸出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这小动作恰好被身旁的唐仲芯尽收眼底。
“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没睡醒,还在犯迷糊?”唐仲芯忍笑打趣。
孟樊天眼底笑意滚烫,语气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我捏一捏自己,试试疼不疼,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太过梦幻,生怕是自己做了一场黄粱美梦。”
一旁性格爽朗的秦攸淑当即接话,调侃不停:“可不是嘛!我们的大美女今天总算风光出嫁啦,往后可不能再偷偷瞄帅气小哥哥咯。哎,想想都替帅哥可惜,往后大把优质帅哥,可就都是我秦攸淑的专属猎物咯!”
性子直爽的筱韵也在一旁郑重放狠话:“天哥我可警告你,要是敢欺负我们家芯芯,我第一个冲上去打扁你的脑袋!”
孟樊天哭笑不得,摊手自嘲,开启幽默自黑模式:“你们可别吓唬我了!我能不被自家新娘收拾,就已经偷着乐了。再说你们忘了,我家里还有个重量级竞争对手——西西!我妥妥就是家里的三等公民,往后一挑二,明摆着找罪受。你们以后上门做客,可千万记得随身带好跌打损伤膏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调侃、嬉笑打闹,温馨又热闹,冲淡了婚前的紧张忐忑。
大婚当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良辰美景恰逢其时。简约的婚礼车队一路驶向酒店,欢声笑语一路随行。
在宾客们的瞩目之下,一对新人十指紧扣,踏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缓缓走向舞台,沿途不断向台下的来宾挥手致意、颔首问好。
台下宾客笑意盈盈,眼底满是真挚的喜悦与祝福。
新娘唐仲芯,一袭中式嫁衣衬得容颜绝美,恰如诗句所言:飞霞绯红笑如花,朱唇微启镶玉牙,惹得公子两眼直,只叹佳人相见迟。眉眼温婉,笑意藏不住的幸福。
新郎孟樊天,本就不善言辞、羞于表达,全程笑意僵在脸上,嘴角扬着幸福的弧度,眼底除了满心欢喜,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他心中七上八下,生怕婚礼流程中自己一时慌乱,出了洋相,沦为众人的笑柄。
随着司仪妙趣横生却又千篇一律的开场白响起,婚礼流程有条不紊、环环相扣,一切都在按部就班进行。
就在这时,孟樊天忽然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一阵震动作响。他暗自疑惑,大喜之日,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发来祝福?正犹豫接还是不接,身旁的唐仲芯率先察觉,是她的手机在震动。
趁着流程间隙,孟樊天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位慈祥老奶奶的来电,这已经是对方第二次打来。他心头一紧,连忙把手机递给唐仲芯。
唐仲芯接起电话,起初神色柔和,可短短几秒过后,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眉头紧锁,神情一点点凝重紧绷,眼底满是焦灼与慌乱。
孟樊天站在一旁,心中咯噔一下,全然不知电话那头发生了何等变故,只能从唐仲芯骤变的脸色,感知到事情绝非小事。
下一秒,猝不及防的一幕让孟樊天瞬间手足无措、措手不及。
唐仲芯匆匆抬眼看向他,语气急促又慌乱:“剩下的流程,你自己想办法应付,老奶奶那边出事了……”
话音未落,她顾不上身上的中式嫁衣,顾不上正在进行的盛大婚礼,转身拔腿就跑,毅然抛下满堂宾客与仪式,急匆匆冲出婚礼现场。
司仪愣在原地,呆呆看向台上的新郎;孟樊天怔怔望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如遭雷击。变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他根本无从知晓,一通电话里,老奶奶究竟发生了什么危急情况。
此刻他才猛然惊觉,方才宾客落座,他竟丝毫没有留意,慈祥的老奶奶并未出现在婚礼现场。偏偏在这至关重要的大喜之日出事,为何不能晚一点、缓一步?
霎时间,全场陷入尴尬死寂。
这场万众期待的婚礼,如今进退两难、骑虎难下。继续进行,新娘不见踪影,仪式残缺不全;就此终止,满堂宾客齐聚,喜宴刚刚开场,瓜果茶水尽数备好,如何体面收场、安抚众人?
孟樊天孤零零僵立在空旷的舞台中央,目光茫然地看向台下层层错落、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杯中本该盛放象征喜庆的红酒,可此刻在他眼里,杯里晃动的液体,竟像是自己慌乱无措、濒临崩溃的滚烫血液。
新娘骤然离场,婚礼直接中途崩盘,根本无法继续推进。满堂宾客大多只是端着瓜果、喝着茶水,喜宴才刚刚拉开序幕,总不能就这样草草潦草收场。
可婚礼并非简单的娱乐游戏,不是三缺一随便找人凑数,如今是二缺一,新娘缺位,全程仪式根本无法临时找人救场替补。
热闹喜庆的大喜之日,瞬间沦为一场始料未及的荒诞闹剧,孟樊天站在台上,进退维谷、孤立无援,满心皆是茫然与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