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方才打给唐仲芯的,根本不是老奶奶本人,而是医院的医生,借用老人的手机紧急致电,语气里藏着十万火急的焦灼。
生死关头刻不容缓,唐仲芯哪里顾得上细问前因后果,只是强压着心头慌乱,飞快问清医院地址、病房与科室,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要紧。
于她而言,婚礼可以择日补办,仪式可以从头再来,可至亲一旦离去,便是天人永隔、阴阳两散,往后余生再无相见之日,千金难买、万事难追。
她来不及换下一身喜庆中式婚纱,拖着繁复裙摆,不顾路人侧目,一路风风火火赶往医院。
大街上人来人往,一身大红嫁衣出现在肃穆清冷的医院,本就格外惹眼,引得来往行人频频侧目、议论纷纷。
可此刻的唐仲芯早已心乱如麻、无暇顾及旁人眼光,满心只有病房里垂危的老人,脚下步伐快得几乎带起风声,争分夺秒奔向病房。
刚走到病房门口,迎面而来的医生面色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斥责与惋惜:“你是怎么照顾老人的?老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只顾着结婚办喜事!”
唐仲芯心头一紧,满心愧疚,低头连声致歉:“医生实在抱歉,万万没想到会突发这种变故。”
“万幸路上有好心人及时把老人送到医院,你赶紧进去看看吧,老人情况十分危急,撑不了多久了。”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唐仲芯推门而入,病房内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压抑又窒息。
老奶奶虚弱地躺在床上,口鼻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奶奶,我是小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唐仲芯鼻尖一酸,眼眶瞬间蓄满滚烫泪水,急得声音发颤。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老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相处日久的慈祥老人,此刻在她眼里,竟莫名像极了自己早已离世的姥姥。
方才医生转述老人的话,称自己是她的姨姥姥,难不成老人是怕自己日后不管不顾、弃她于不顾,才故意编造这样的谎话,以此牵绊自己吗?
就在她思绪翻涌之际,老奶奶费力地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老眼努力睁大几分,想要仔细端详眼前穿着嫁衣的姑娘,可身体早已油尽灯枯,每动一下都耗费巨大力气。
她干枯颤抖的手,慢慢摸索着,牢牢攥住了唐仲芯的手,掌心冰凉,却力道执拗。
老人气若游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芯芯,我衣服兜里……有东西,是给你的。”
唐仲芯强忍着眼泪,伸手小心翼翼探进老人衣兜,指尖触碰到一张冰凉的银行卡。
“奶奶,您这是做什么?”她哽咽着问道。
“孩子,这是我早就给你准备好的……本想今天亲自送到婚礼上给你,谁料如今躺在这里,反倒耽误了你的大好婚礼。”老奶奶气息断断续续。
“奶奶,您一定会没事的,您千万撑住。”唐仲芯紧紧反握住她的手,不停安慰。
老奶奶缓缓摇头,眼底藏着多年隐忍的心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露了埋藏半生的秘密:“芯芯,这些日子,谢谢你陪着我……有件事,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我其实是你的姨姥姥。”
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唐仲芯心底轰然炸开。
眼前这位年轻时五官算不上端正、模样略显怪异的老人,竟然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姨姥姥!怪不得自两人第一次相见,哪怕老人长相不算讨喜,唐仲芯打心底里就不害怕、不排斥,反倒莫名亲近。
可姨姥姥为何隐忍多年,迟迟不肯相认?若是早一点坦诚,自己便能好好尽孝,也能亲自送她出嫁、见证自己的幸福,何苦藏着掖着,独自熬过这么多年孤寂岁月!
“姥姥……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敬您,您千万不能丢下我啊。”唐仲芯再也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本该是普天同庆、喜气洋洋的大婚之日,命运却猝不及防急转弯,骤然坠入大悲大恸。
大喜大悲接踵而至,这般跌宕起伏的遭遇,落在唐仲芯身上,实在太过残忍不公,让人扼腕叹息。
原来老奶奶天还未亮便早早起身,仔细梳洗打扮,翻出自己最合身体面的衣裳穿戴整齐。她满心欢喜,本想一早赶到婚礼现场,给即将出嫁的晚辈送上双重惊喜。
可又怕自己年老面容憔悴、五官古怪,吓到婚礼上的孩童,便细细梳妆、整理仪容,用心武装一番,只想体体面面见证晚辈的幸福时刻。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想起之前在孟樊天的帮忙下,自己闲置的老房子顺利卖出八十万。其中三十万已经捐赠给养老院,余下的钱款,她本想取出现金,亲手送到婚礼上给唐仲芯。
谁知去往银行的路上,被路边急促刺耳的汽车鸣笛声骤然惊吓,脚下一软,重重跌倒在路边。等她再次睁眼,已是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医生告知,她早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
另一边的婚礼现场,早已乱成一锅粥。
孟樊天强压下满心尴尬与难堪,联合秦攸淑、筱韵一众好友,忙前忙后安抚宾客、解释缘由,勉强稳住场面,送走一波又一波亲朋好友。一场大喜的婚礼,硬生生被新娘临时离场搅得兵荒马乱。
等终于应付完所有宾客,孟樊天拖着身心俱疲的身子回到婚房,随手将杂乱的喜品杂物扔在一旁。
看着满室大红喜庆的婚房布置,大红喜字、精致婚床、浪漫气球一应俱全,处处都是新婚的氛围感,他却只觉得讽刺又茫然。这般精心布置的洞房,如今只剩自己一人,这新婚之夜,该如何度过?
他心底七上八下,无数个念头盘旋打转,格外担心唐仲芯的安危,却又赌气没有主动打电话。
他心里清楚,唐仲芯定然是事出紧急、迫不得已才仓促离场。
可从头到尾,她只留给自己一个慌乱的眼神、一句匆匆交代,便决绝转身,再无半句解释。
大庭广众之下,满堂宾客齐聚,自己被孤零零丢在舞台中央,进退两难、颜面尽失,那一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尴尬得无地自容。
这场婚礼,属实让他始料未及、颜面扫地。
他瘫倒在婚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昏脑涨,连日筹备婚礼的疲惫与此刻的委屈憋屈,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在房间里辗转反侧,几乎抓狂。若是此刻身在唐仲芯身边,铁定要揪着西西一通发泄火气,把满心郁闷撒在捣蛋小狗身上;可如今孤身一人,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唉声叹气、自我内耗。
理智上,他全然理解唐仲芯的身不由己、情非得已;可感性上,谁又能体会他当众被抛下的窘迫难堪?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不少不明真相的宾客私下议论纷纷,甚至胡乱揣测:该不会是新娘接到旧情人电话,直接跟着别人跑了吧?流言蜚语一旦传开,往后自己该如何面对身边众人,简直百口莫辩。
在孟樊天看来,这场婚礼堪称史上最离谱的闹剧,妥妥跑了新娘还折了本钱。
天大的急事,难道就不能托付旁人处理,非要她一身嫁衣亲自奔赴?这事若是说给旁人听,谁能轻易容忍?
与此同时,医院里的唐仲芯寸步不离守在姨姥姥病床前,一心只想陪老人走完人生最后一程,陪她熬过弥留之际。
起初她还惦记着婚礼现场的混乱场面,满心愧疚,可在医院里忙前忙后、心神紧绷,一来二去,竟彻底忘记今日本该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全然没顾及到被独自抛下的新郎。
按理来说,自己临时离场,就算万般紧急,也该抽空打一通电话报备一声,可从头到尾,孟樊天那边没有一通电话打来。
唐仲芯心底顿时升起一丝赌气:我又不是故意爽约,有本事你就一直别联系我!
夜半三更,唐仲芯趴在病床边沉沉浅眠,恍惚间听见手机震动的动静,猛然惊醒。她慌忙摸出手机,屏幕却一片漆黑,不知何时早已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她瞬间脑补出无数画面:肯定是孟樊天疯狂打电话联系自己,却始终打不通,急得团团转,一众亲友也在为自己忧心忡忡。
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已是凌晨两点。夜深人静,她不由得挂念起孟樊天。孤身一人留在婚房,联系不上自己,他会不会焦躁抓狂、彻夜难眠?
犹豫片刻,她拿起姨姥姥的手机,咬了咬牙,拨通了孟樊天的号码。
婚房内,孟樊天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连日劳累早已耗尽精气神,昏昏欲睡。听见手机铃声,他下意识以为是唐仲芯打来,心头一动,可拿起一看,却是一串陌生号码。
都已是深更半夜,谁会无端打来电话?他心烦意乱,随手挂断,蒙头继续睡觉。
真是闻所未闻的离谱经历:新婚之夜,新娘独自奔赴医院,新郎孤身在家呼呼大睡。
连日筹备婚礼的琐碎操劳,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本以为苦尽甘来,可如今这场婚事,哪里是人生大事,分明是一场啼笑皆非的猴戏,满心疲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挂断片刻,他猛然心头一紧,夜半来电绝非寻常,极有可能是唐仲芯那边出事了!他慌忙回拨过去,电话却无人接通。
孟樊天暗自腹诽:打电话的人怕不是半夜闲得发慌,随即打算继续入睡,可此刻睡意全无。
漆黑的深夜里,他一遍遍脑补唐仲芯孤身在外、遭遇危险的画面,满心担忧。可一想起婚礼上被当众抛下的委屈,心底两个小人疯狂打架,一边是满心牵挂,一边是赌气不悦。
几番拉扯,他终究心软,打算主动拨通唐仲芯的号码。可接连拨打,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夜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一通陌生电话突然响起,孟樊天来不及多想,心头一紧,急急忙忙冲出家门,奔赴未知的变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