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天还没亮。
我背上的伤尚未好全,翻身上马时,疼得眼前发黑。
玄夜低低嘶鸣,像是在催我慢些。
我拍了拍它的颈。
“没事。”
祖母亲自送我到府门。
她鬓边白了许多,却依旧挺直脊背。
“去吧。”
“别回头。”
我点头。
阿娘站在门内,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到最后,只叫了一声:
“行舟。”
这一声里,有愧,有悔,也有不舍。
可我等这一声,等了两辈子。
等到如今,已经不需要了。
兄长走到我面前,郑重递给我一只护腕。
“我亲手缝的。”
他笑得很苦。
“缝得不好,别嫌。”
我接过来。
小时候他也给我缝过一个。
那时我嫌针脚歪,嘴上说丑,却戴了整整一年。
我低声道:
“保重。”
温明珠躲在阿娘身后,眼睛红红的。
她没有再骂我。
只小声说:
“二哥,对不起。”
我看了她一眼。
“好好照顾祖母。”
她用力点头。
城门外,顾云舒等在那里。
她没有骑马,只站在风里。
短短几日,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温行舟。”
她拦住我,手里捧着那把烧剩一半的小木弓。
原来那日,她从灰里捡了出来。
木弓焦黑,早已看不出原样。
她声音发颤。
“我想起来了。”
“十岁那年,我递给你的,是这把弓。”
“长街那日,我看见的,也是你。”
“是我错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清楚楚的悔意。
“若你愿意,我可以等你回来。”
我沉默片刻。
前世我想要她这句话,想到死。
可人就是这样。
迟来的东西,像隔夜的药。
再珍贵,也救不了已经凉透的心。
我说:
“顾姑娘,我不恨你了。”
她眼睛一亮。
我继续道:
“也不喜欢你了。”
她的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没有再看她。
玄夜踏过城门外的霜,往前走。
不远处,姜照微的马车停在柳树下。
她掀起车帘,递给我一个包袱。
里面是伤药、厚袜、几卷兵书,还有一封信。
“父亲说,北境将士最重实绩。”
“你去了,不必急着证明什么,先活下来。”
我忍不住笑。
“姜姑娘这是在送未婚夫,还是送学生?”
她也笑了。
“都算。”
风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看着我,眼神清亮。
“温行舟,我不等虚名。”
“我等你这个人。”
我握紧缰绳,心口忽然滚烫。
北境三年。
我从马前卒做起,巡边、押粮、夜袭敌营。
冬日雪厚得埋过马膝,刀刃冻得粘手。
我也曾在死人堆里爬出来。
可我活下来了。
第三年秋,我随军大破羌部,斩敌将,夺回失地百里。
捷报入京。
皇上赐我武职,准我还朝。
回京那日,长街依旧热闹。
玄夜老了些,却仍跑得很稳。
我穿过人群,看见姜照微站在太傅府门前。
她没有红着眼,也没有故作矜持。
只是朝我伸出手。
“温行舟,回来得不算晚。”
我翻身下马,把那只已经磨旧的护腕取下,又将一枚北境带回的玉扣放进她掌心。
“姜照微。”
我看着她,笑了。
“我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