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我跟着补给船回到港城。
下船那天,公司在码头办交接仪式。
这一年,风电平台顶过了整个台风季,零事故运行,替公司挡下了很多损失。
我从后方评估做到现场总控,熬过风暴,抢修过设备,也终于把以前只写在报告里的东西,一样样做成了现实。
仪式开始前,负责人把任命书递给我。
“公司决定成立海上安全中心,由你负责。”
我接过来,当场签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这一次,没有谁能替我做决定。
同事围上来给我戴安全帽,递花,拉着我拍照。
快门声里,我听见有人叫我。
“景蘅。”
声音不高,我还是一下认出来了。
我转过头。
贺承洲站在合作单位那边,穿着制服,肩章整齐,手里拿着资料夹。
一年不见,他瘦了很多,眼下有很重的青色。
旁边同事低声提醒我。
“那边是航空救援代表,后面几个项目都要对接。”
我点了下头。
像听见一个普通名字。
仪式结束后,我刚从人群里出来,他就走了过来。
“景蘅。”
我停下脚步。
“有事吗?”
他像被这三个字轻轻刺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还好。”
“这一年,我一直联系不上你。”
“海上信号不好。”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后来我才知道孩子的事。”
我看着他。
“知道得不算晚,刚好赶上我出海。”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去医院,我当时……”
我打断他。
“你接了我的电话。”
“也知道我在救护车上。”
“可你还是先去追程意禾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看着他手里的资料夹,语气平得很。
“你失去的也不只是一个孩子。”
“是我躺在手术台上,护士问我家属在哪里的时候,你还在坚持演另一个身份。”
“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结束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领带夹。
是我原本想在纪念日送他的那一枚。
上面的航线图边缘已经有些磨旧了,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拿过很多次。
“我一直带着。”
“但我没用过。”
他抬头看我,声音很低。
“因为它该属于那个还没有犯下最后一次错的丈夫。”
我没有接,只淡淡看了一眼。
“那你留着吧,算个纪念。”
他手指收紧,像是很久才鼓起勇气。
“景蘅,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一点机会都不会再给我。”
我看着远处起落的吊机,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迟了一整年才送到的道歉。
“你要的不是机会。”
我说。
“你只是终于承担不起自己做过的事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这时同事过来叫我。
“桑总,庆功宴那边都在等你。”
我应了一声,从他身边绕过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已经退出国际航线了。”
“现在只飞短程。”
我没有回头。
“那是你的事。”
晚上的庆功宴很热闹。
大家轮着敬我酒,又抢着给我夹菜,说这一年要不是我守着前线,平台未必能撑得住。
我坐在人群里,被人一声声叫着“桑总”。
杯子碰在一起,灯光也热。
有人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
“先把海上安全中心做起来。”
他们都笑,说这很像我的风格。
我也笑了笑。
一年前,我也是从这个码头离开的。
那时候我带着伤口,带着一张流产病历,像逃一样上了船。
现在我回来了。
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家属。
我是项目核心,是安全中心负责人,是别人愿意跟着往前走的人。
而贺承洲站在我身后,我不需要再考虑他到底有几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