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根缩在避风的松树墩子后头,蹲在雪地里盯了足足半个钟头。
他眯着眼往山下瞅,来回打量采伐队的动静。
这帮工人看着挺安分,没耍滑头越界乱走。
确定这边没啥幺蛾子。
白大根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拍了拍棉袄下摆厚厚的积雪,
继续拐回之前的狼道,进行探查。
一路走到山顶的雪坡处,并没有再出现新的狼脚印。
看样子狼群是挪去更深的老林子找吃食。
采伐队一扎营,烟火人声日夜不断,狼群短期内绝对不会下山靠近松岭沟。
他手脚并用蹬着积雪爬上山顶,翻过山头,来到之前逮狍子的落叶松林里。
低头一看,当初自己背着狍子下山踩出来的脚印,在冻硬的雪层上还看得清清楚楚。
可扭头望向身前的一大片落叶松林子,白大根抬手搓了搓脸,心里堵得慌。
就凭着那张采伐证,三十天工期,1800方木头,一千多棵粗壮大松树要全部放倒。
等这批工人干完活一撤,整个西北坡估计会被剃得光秃秃。
矮树桩,树梢、废枝堆的漫山都是。
松岭沟屯子的人倒是会上山来把这些拖走,回去当柴火屯着。
但这些树短时间长不回来了。
他伸出手,摩挲着一颗老松树的树皮。
指尖摸到树皮上的松脂,凉丝丝的。
眼下林场还有规矩可循,可等到明年,山下世道直接大变。
管林子的干部、技术员自顾不暇,
往日定死的采伐边界、防护林禁令、留母树的规矩全部作废。
为了赶木材任务,大家伙只会可着一片山往死里砍,只伐不种,山里林子一年比一年稀。
白大根边想边迈步往林子深处走。
掉落的松针踩在脚下,麻酥酥的。
风顺着林子刮过了过来,松针一阵晃动,只有少量的风绕过松林。
吹着雪粒子,往东南跑。
白大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灌木丛,眼里有点落寞。
眼前这片林子,现在能存雪、能蓄水,狍子、野狼、黑熊都有落脚的地方。
等大树一砍光,开春化雪直接顺着陡坡冲下山,山沟容易发大水;
满山干枝子,一点火星就是连片大火。
再过几十年,近处的老林子直接砍没,野兽跑光,河水变少,好好的大兴安岭直接熬出资源窟窿。
白大根摸了摸腰间的猎刀。
忍不住叹了一口长气。
国家下达的计划采伐,他一个守山人拦不住。
他能做的,就是把好地界,盯紧防火,能多护住一块原生林子就算一块。
另外趁着这帮工人眼下安分,往后多拿点山货跟他们换粮票、布票,存足硬通货。
应付接下来十几年物资紧张、世道乱糟糟的日子。
想到这,他脸上落寞的神态渐渐敛去,紧了紧背上的弓。
顺着山脊继续往前巡山。
身后的落叶松林子越来越远......
而此时松岭沟的大队部。
王大锤把伐木队送过村口,拐到大队部的院子里。
点着烟袋锅子,吧嗒几口,站在墙根小声嘀咕着:
“原定的松岭沟这片山,采伐要到明年开春。”
“怎么突然就变了,而且一个月的工期。”
“数量可是不少,等伐木队一撤走,屯子里还能组织进山一趟。”
“把剩下的木料和断枝都收拾回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过年的柴算是备下了,说不定还能捡到些木料,到时候统一入大队仓库。”
忽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引擎声。
听着不像是拖拉机,倒更像是吉普车。
他把烟袋往墙上磕了磕。
迈步走到院门口,向着远处望去。
远远的只见
一辆嘎斯69碾着雪开过来。
车身上喷着“加格达奇林场”的红字。
车子稳稳地停到了大队院门口。
门打开,白二梅跳下来车。
看到王大锤后脸一沉。
阴阳怪气地打了声招呼:
“呦,王队长今天这么闲啊,没进山帮杨翠芬干活,打狍子?”
王大锤的脸直接冷了下来:
“白二梅,大早上的你要是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回家去看看你爹!”
“这是大队部,不是你家炕头,别一张嘴整天瞎咧咧!”
白二梅被说的脸通红,跳着脚嘴里嚷着:
“王大锤,你......”
话说到一半,另一边的车门打开了。
刘振山下了车,第一时间看了一眼白二梅。
“二梅,开玩笑也要注意尺度,这是大队,以后可得注意些。”
被刘振山看了一眼,白二梅剩下的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
乖巧的像个鹌鹑,低着头,小声说了句:
“我知道了!”
刘振山披着一件林场的棉大衣。
他抖了抖肩膀,把大衣紧了紧。
快步走到王大锤面前,眼睛眯成一条缝。
向着王大锤伸出了右手:
“王队长,您好,我是加格达奇林场,负责木料调度运输的刘振山。”
“一直听林场的老同志说,松岭沟的王大锤,书记队长一肩挑,能力出众。”
王大锤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也伸出了右手,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王大锤轻声说道:
“我这也不想,都是组织安排的,我也累,就想着赶紧有人来换班呢”
边说边松开了手,脸上表情不变。
继续说道:
“您就是刘科长吧,昨天听大根说起您。”
“说您是二梅的相亲对象,您这次来是公干?还是来探亲?”
刘振山从兜里掏出一个烟,笑眯眯地递了过来。
“这不是伐木队进山了嘛,我过来提前看看路线。”
“顺道占用工作时间探个亲,王队长可别挑理啊。”
王大锤没接烟,他快速扫了一眼刘振山和他身后的白二梅。
举了举手里的烟袋锅子。
“山里人,抽不惯过滤嘴,还是烟袋锅子更好。”
“既然刘科长是有公事,有需要大队配合的您跟我说一下就行。”
刘振山递烟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一点也不见恼火。
掏出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
一口白雾过后,才慢慢说道:
“不麻烦王队长,我先去二梅家转一圈。”
“二梅听说他爹被贼打伤了头,非要着急回来看看。”
王大锤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
“那刘科长你先忙,我这边还有公事。”
说完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身后吉普车的车窗吱扭扭地摇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
“科长,那上车吧,咱开车过去。”
王大锤回头瞄了一眼。
只见刘振山笑眯眯地说着:
“那怎么行,车是公家的,不能乱用,我们走路过去就可以。”
说完拉开车门,从里面提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拉着白二梅的胳膊想着西边走去。
两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王大锤低声骂了句:
“笑面虎!”
刘振山两人在村子小路上,步子迈得很慢。
有不少人这会出门去山上下套,拉柴。
还有的去大队部领编篓子的篾子。
见到白二梅身边站着的刘振山,先是一愣,随后见到那标志性的林场大衣。
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呦,二梅回来了?带这老多东西回来看你爹啊?”
“二梅这身新衣裳看着可真好看。”
“这是你对象吗?看着真是一表人才。”
白二梅满脸得意的挽着刘振山胳膊。
“嗯,这是林场的刘科长,今天特意回来看看我爹和我哥。”
刘振山笑呵呵地给男人递烟。
同时从包里掏出一包大白兔奶糖给女人和孩子们分。
站在人群里,格外的显眼。
也有人路过,扫了白二梅一眼,啥也没说。
白二梅翻着白眼。
见时候差不多了。
刘振山清了清嗓子,对着人群说道:
“我这次来,第一是陪二梅回来看看老人。”
“第二,也是给咱们松岭沟所有的相亲带来一个好消息。”
人群一听,七嘴八舌的问着:
“啥好消息啊,是不是政府给俺们奖励啥了。”
“肯定不是,说不定是林场给咱们派活了。”
刘振山摆摆手,等众人安静之后才说。
“大伙也别着急,要是没事的,一会可以到大队部。”
“等我跟王队长商量过后,当众宣布。”
人群纷纷应和着:
“那挺好,行,俺们到大队部晒会太阳,唠唠嗑。”
见人群走远,刘振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压低声音对着白二梅说道:
“以后,管好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