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根迎着风雪一路在山林中穿梭。
眉毛上,帽檐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雪粒子被风一吹就跟砂砾似的砸在脸上,疼得人睁不开眼。
脚脖子上的粗麻绳勒得发紧,每走一步,雪壳子就咯吱响一声。
他沿着雪道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确认了大致方向,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他走到一处樟子松林子旁边。
林子正背面有一个背风的雪坡。
白大根抽出腰间的猎刀,在已经冻硬的雪壳子上切开几个口子。
顺着刀切的缝隙,把里面的雪块往外搬。
很快就清出一个半人高的雪洞。
紧接着他把雪块垒在洞口,挡住倒卷回来的风。
这才起身朝着林子走去。
不一会的时间,就划拉了一大抱干松枝和松枝。
掏出帆布包里的火柴,用手护着,点燃了松针。
嘴对着轻轻吹,吹了七八下,火苗才“呼”地窜起来,映得他冻得发青的脸忽明忽暗。
他苦笑着自言自语道:
“这条件比前世可艰苦多了,前世自己怎么说也还有个防寒垫。”
他把松枝小心地压在燃起来的松针上。
火越烧越旺,一阵阵暖意袭卷全身。
白大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在帆布包里掏出两个红薯放在火堆的旁边。抓起雪洞旁边的一点积雪含在嘴里,慢慢化着。
看着跳动的火苗,白大根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娘明天一早知道我的消息会怎么样。
还有小丫,这个时候一定是做着梦还冒着鼻涕泡吧。
白大根又往火堆上面加了几个粗的松枝。
这才把枪拖在腿上,摘掉手套。
小心翼翼的擦拭着枪身。
红薯被烤的滋滋作响,白大根把红薯翻了一个面。
继续烤着.......
北风刮了一夜,在天刚亮的时候总算是小了。
白大根揉了揉眼睛,伸了一个懒腰。
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
想着西北的山顶看了一眼。
抱起剩下的松枝全部扔在了火堆上。
几秒钟后,火苗腾的一下就窜得老高。
白大根赶紧用积雪,在上面撒了一层。
火被压住了,白烟升腾,顺着雪坡往天上飘。
白大根站在原地,静静的等着。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滑雪板的摩擦声,沙沙的,像老鼠啃木头。
林老虎穿着林场发的皮袄,还套了一件羊皮坎肩。
腰上也挎着猎刀和一个帆布包。
踩着一副老式滑雪板从坡上滑下来,帽檐上全是白霜,胡茬上已经结了冰珠。
远远地看见白大根,嘴里喊着:
“快,大根,把火再生上,我都快冻死了!”
白大根听到后,捡起一根松枝,把底下的烧红的碳翻到上面。
又对着吹了几口气,火堆又重新燃起来了。
林老虎摘掉雪板,顺着雪坡滑到下面。
一屁股坐到火堆旁边,用手拍着脸上和帽子上的霜:
“你咋才给我信号啊?我在山上蹲了俩小时了。”
白大根有些哭笑不得,坐在林老虎旁边打趣地问到:
“你就在山上硬蹲的啊?为啥不生火啊?”
林老虎有些错愕地看着白大根,支支吾吾半天。
叹了一口气:“光顾着惦记你了,把生火这个事给忘了。”
说完照着白大根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小子,做这么大一个决定,也不商量一下。”
“昨天李副主任派人通知我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铅笔还有一张地图铺开,
“这个是大兴安岭林业分布图。”
说罢在地图上,用铅笔标注了三个叉。
“这三个地方都在新老林区交界的地方,三岔口还有老鹰嘴这两个地方据说都发现踪迹了。”
他用手指着最左边的一个叉。
“这个地方是咱们跟内蒙古满归林业局约定好的位置。”
“北面是一片杉树林,南边有一个断坡。”
“每隔十天,满归和呼中交界的三棵老杉树下留记号,木炭画三角,开口朝东就是安全,朝西就是有危险。要是画了叉,就往回撤。”
说到这,林老虎停了一下,一脸凝重的看着白大根。
“记住了没?”
白大根看着地图,把所有的地点都印在脑子里。
随后重重点了点头。
林老虎站起身,又在帆布包里掏出几个泛着油的油纸包。
“这是你嫂子连夜做的,你拿着。还有一点盐。”
“在那边还不知道要蹲几天,万一下大雪。打不着吃的,拿这个垫垫肚子。”
白大根也没矫情,伸手接过来塞进帆布包里。
把身边的枪递给了林老虎。
“林哥,这个你带回去,松岭沟那一片就拜托你了。”
“山上的木屋,你住着。”
林老虎拿过枪,把子弹退了。
“一切小心,大根兄弟,等你回来,哥哥亲自给你敬酒!”
林老虎拍了拍白大根的肩膀。
扛起滑雪板就走,靴底踩在雪壳子上,咯吱咯吱走远了......
而此时松岭沟的木屋里,杨翠芬一夜没合眼。
她坐在炕上,就着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
把白大根留下的钱,粮票、布票、工业券缝在小丫的棉袄夹层里。
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她放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缝。
小丫蜷在炕头被窝里,睡得正香。
杨翠芬是不是抬头看一眼大门的方向,直到天已经放亮,白大根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她把白大根新买的写字本和铅笔压在小丫的枕头底下。
做好饭后,灶台上的小米、两件小丫的旧棉袄,还有自己的一件夹袄,统统装进蓝布包袱,这才轻轻推醒了小丫。
“小丫儿,起床吃饭,吃过饭跟娘去姥爷家。”
杨翠芬的声音哑得厉害。
眼眶红红的,小丫揉着眼睛问道:“娘,你咋了,我哥呢?”
“你哥巡山去了,快起来吧。”
吃过早饭,她帮小丫裹紧了兔皮围脖,自己背起蓝布包袱,拉着小丫出了门。
沿着雪道向山下走去。
迎面正好碰见上山倒套子的一群人。
杨翠芬带着小丫,往边上绕了绕。
人群里几个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一口气。
远远看见大队部的院子,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冷空气里直挺挺地往上飘。
刚到院门口,杨翠芬就被白庆虎带着几个白家人拦了下来。
白庆虎被人架着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走,离着老远就梗着脖子喊:
“杨翠芬,你个败家娘们儿想去哪?白大根抢了民兵的枪跑了,你今天别想走,得把人交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人搓着手:
“就是,大根犯了王法,你这当娘的不管了?赶紧把人交出来,免得吃挂落!昨天他还拿枪顶着庆虎的脑门,那可是亲叔叔,这小子六亲不认,留着也是祸害!”
杨翠芬攥着小丫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咬着牙说:
“我儿子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你们别想冤枉他!”
小丫吓得往她怀里缩,小手抓着她的衣角细声说着:“娘,我怕……”
杨翠芬拍了拍小丫的肩膀:
“小丫,别怕,娘在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直直地看着白庆虎:“庆虎,咋说我也是你嫂子,你一个大男人带人拦着我们娘俩有点不像话了吧。”
白庆虎嘿嘿笑着:
“嫂子?哪个认你是嫂子啊。”
“你看看我的腿,就是你的好儿子给打的,到早上我还下不了地。”
“今天我就去镇上告他!”
随后白庆虎眼睛一转,把目光盯在了小丫的身上。
他一脸阴鸷地说道:
“白大根,这小子不是心疼这小丫头片子吗?”
“把她给我绑了,一起送公社去!”
说完他朝着身后的人群一挥手。
几个男人将杨翠芬和小丫围在了中间。
杨翠芬双手死死护着小丫。
对着白庆虎怒目而视......
白庆虎白了一眼杨翠芬,
伸出手向着小丫的脖领抓来。
院里突然传来王大锤炸雷似的喊声:
“谁敢动杨翠芬娘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