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根的意识从一片冰冷的黑暗里挣脱出来时,耳边先听到的是柴火细微的噼啪爆响。
白大根慢慢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松木搭建的简易窝棚。
几根圆木横在土坡上,中间填满了松枝挡风。
门口的位置点着一堆篝火,一个背着猎枪的人,正背对着他烤火。
白大根试着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就连脚上和腿上也都缠着密密麻麻的绳子。
白大根后脑还一阵阵发疼,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在烤火的汉子听见响动后,一回身,看了白大根一眼。
随后高声喊道:
“疤爷,人醒了!”
随后便是凌乱的脚步声传进了窝棚。
疤爷走在最前面,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兽皮大氅,身后跟着吊着胳膊的刘三和红姑,还有两个背着枪的生面孔。
一个人的眉眼跟刘振山有一些相似。
还有一个人,左眼完全没有了,只有一个狰狞的伤疤。
白大根用力动了动,看了疤爷一眼:
“疤爷,这不地道了吧,我好心报信,你绑我?”
疤爷脸上冷笑一下,没说话。
手一挥,门口的汉子搬进来一个木墩子。
疤爷坐下后,上下地打量了白大根。
他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疤在火光的映衬下跟着一起抽动。
“说说吧,你跟绿叶子是啥关系?”
白大根笑了一下:
“疤爷,你这话说的,我要是跟公安有关系,还会被追着跑了半座山?”
疤爷也冷笑了一声:“白兄弟,你救过我,你最好是识相点。”
“我不想对你用强。”
疤爷这边话音一落,身后两个背枪地往前迈了一步,两把猎枪也断在了手里。
刘三斜着眼,一脸坏笑:
“白大根,你小子最好老实点吧,你好好的守山人不当,非要跑山里来。”
“你根本就是公安派进来找我们的对不对?”
白大根对着刘三吐了一口唾沫,声音有点哑。
“你他妈脑袋被驴踢了,我一没吃公安那碗饭,二不跟他们有啥利益牵扯,公安凭啥用我?”
刘三脸的笑容敛去,面目狰狞地说道:
“别他妈耍花样,你这点小伎俩骗不了人。”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疤爷抬手打断了他,对着身后一只眼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拿人枪口直接顶在了白大根的脑门上。
他眼神凌厉,左眼的疤露着一条条肉筋,随着他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跳动着,看着格外吓人:
“溜哪道山?啥嚼头?”
话音落地,周遭空气瞬间一紧。
白大根看了一眼说话的一只眼。
心里暗想,这是切黑话对口了。
问我是什么来路?从哪片山林过来?进山到底做什么营生?
外行接不上切口,很容易就露馅,可是他们对白大根不了解。
姥爷杨老炮从小就爱给白大根讲山里土匪,盗猎的一些黑话。
白大根瞄了一眼疤爷,随口说道:
“寻着老山炮讨口嚼果,哑山找点瓤子度日。”
意思直白,跟着老猎人雪的本事,无证进山暗猎,换钱糊口。
疤爷没说话,只是盯着白大根,一只眼继续问道:
“踩过哪家窑?”
白大根叹了一口气说道:
“单人啃山,现在线子断了,不想找绺子靠窑。”
表明自己一直孤身跑山,以前的门路、靠山尽数断绝,现在也不想和任何势力有牵绊。
疤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刘三也歪着头看着白大根,红姑双手揣在袖子里,冷眼看着,什么也不说。
另外一个跟刘振山有点像的人,低着头,脸上表情阴晴不定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一只眼的枪口往下压了一点,顶在白大根脑门上一阵疼。
语气带着嘲讽与质疑:
“野鸡闷头钻,也敢闯硬山头?”
白大根笑了,这是质疑我是外行新手,没真本事,想着混进他们团伙,蹭饭吃。
他把头迎着枪口抬了起来:
“雪地里蹄花认得全,大杠子也下过绊子。”
疤爷听到白大根的话后,脸上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只是随口问了句:“你会下马鹿的套子?”
白大根没回答他,抬眼又瞄了一下一只眼。
一只眼的右眼眨了几下,又问道:
“是响山还是哑山干活?”
白大根一脸不耐烦的说道:
“雪天走哑山,喷子动静大容易撞白皮子。”
说完后便不再看一只眼,二是把目光落在了疤爷身上。
“疤爷,犯不着用黑话套我,是空子是绺子,你应该门清。”
“你们在马路过道上下的那几个兽夹子,我看过了,根本不行!”
疤爷则是笑了,对着旁边的一只眼挥了挥手。
“白兄弟,我承认你有本事,黑话切口也对得麻利。”
但是有些东西,你也解释不通。
说完对着跟刘振山长相有点相似的人说道:
“三虎,你来说吧”
叫三虎的男人,抬起了头,看着白大根阴恻恻地笑了笑。
“白大根,今年17岁,你爹叫白庆田,你娘叫杨翠芬。”
“家里四个孩子,你排行老三,还有个妹妹叫小丫。”
白大根眼神冷了下来:
“你是谁,咋知道这些的?”
三虎笑着说:“别急啊,还有呢。”
“今年冬月初一,你和你娘搬出松岭沟,住到了后山的木屋里。”
“然后你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巡山打猎,在黑风口和林老虎掀了胡老大的盗伐摊子!”
“被选上做了松岭沟的守山人。”
白大根的脸色一惊,对着他问道:
“你他妈是不是白家派来的,你到底想说啥?”
三虎笑容收了收,狠戾地说道:
“你说你,费这么大劲,拿到的守山人位置,说不要就不要了。”
“你妈的,你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儿呢,好糊弄?”
疤爷也是一脸凝重的看着白大根。
一把抓在了他的箭伤处,手指顺着棉袄的窟窿直接扣了进去。
白大根能清晰地感觉到,疤爷的指甲已经顺着伤口扣进了肉里。
自己胳膊处一阵温热,他额头上冒出丝丝冷汗。
白大根咬着牙,看着疤爷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守山人死工资,吃不饱!”
“我想修一下屋子,木料都不给批,就因为我私自打了一只紫貂,他妈的姓赵的就要给我扣帽子,我不服,就自己出来单干了!”
疤爷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不对吧,白兄弟,我怎么听说你是抢了民兵的枪,伤了人呢?”
伤口的疼痛感更强了。
白大根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白家没一个好东西,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常年欺负我娘、还要卖了我妹妹,还他娘的找大仙说我冲撞了山神,要我滚出松岭沟。”
“我是人,不是木头。忍无可忍,一怒之下伤人响枪,彻底断了回头路。饭碗没了,家宅不安,除了上山,我没别的去处。”
话音刚落,疤爷手上的力道松了松。
一旁的刘三却阴恻恻开口:
“疤爷,我看这小子就是谎话连篇!守山人都本分安稳,谁会放着铁饭碗不要,留着他,早晚是祸害,我看不如现在就插了他!”
白大根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冷眼看着刘三。
“不知道的以为你们的炮头叫三爷呢!”
刘三的脸一下就红了!“你......”
这时候一旁沉默的红姑缓缓上前一步,她推开了刘三,看着白大根问道:
“你倒是洒脱,上山躲祸、落草求生。”
“可你娘、你妹妹还在山上。你进山亡命,她们你就不管了?”
白大根的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贴到胸口。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再抬头时,眼底掠过一抹寒芒,嘴角却扯出个极淡的笑。
那笑不像十七岁的少年,倒像个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的老土匪。
语气低沉地说着:
“我留在山下,才是任人拿捏的死局。”
“我躲进深山,亡命山林,反而没人敢轻易动我的家人。”
“白家那群人欺软怕硬。他们知道我白大根如今无牵无挂、无路可退,再敢逼我家人,我随时可以出山,拼着鱼死网破,也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我不动,便是安宁。谁要妄动,我必清算。”
疤爷盯着白大根,瞳孔微微震动。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微微抽动着。
棚子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外面的篝火被风一吹。
火星子四溅。
疤爷抽回手,把指尖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盯着那抹暗红看了两秒,才抬头说:
“都是苦命人。为家人出头,不丢人。”
白大根却没为此放松,他嘴唇动了动:
“疤爷,现在该把我放了吧。”
“从此咱们山水不相逢,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
疤爷思索了一会,拍了拍白大根的肩膀:
“白兄弟,眼下不冻河你是回不去了。”
“不如跟在我身边混口饭吃,你有本事,有狠劲!”
“我保证比你单独啃山来钱更快!”
白大根刚要开口说话:
疤爷继续说道:
“不为自己考虑,也多为你家人考虑考虑,你入了伙。你家里的事就是兄弟们的事。”
“白家人要是再敢做啥出格的事,疤脸我带兄弟们直接杀进松岭沟。”
白大根头低下了,脸上带着浓浓的思虑。
“你让我想想吧。”
疤脸起身对着三和和一只眼说道:
“给大根兄弟准备点水和吃的,保护好他。”
两人点点头,疤爷带着红姑和刘三出了棚子。
白大根腿上的绳子解开了,手依旧被反绑着。
白大根挪动了一下身子,离火堆更近了一点。
看着门外通红的火苗。
他心里默念:
第一关过了,疤爷暂时信了。
但三虎知道得太多,这人必须尽快摸清楚底细。
还有那一只眼和刘三,像毒蛇一样在盯着他,往后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