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仨站在那艘空船上,谁也没说话。
海浪轻轻地晃着,船板吱吱呀呀地响。周围那几艘空船也漂着,像一群没魂的幽灵,围着我们打转。
胖子最先开口:“阿强的船在这儿,人没了。那几艘船看着也像本地的渔船,人也没了。这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
shirley杨蹲下来,仔细看船板上那摊血迹。血已经干了,发黑,但能看出来不是一两个人的量。她用手指碰了碰,忽然说:“这血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们看这血迹的形状,不是砍伤或者咬伤留下的。”她指着那些黑褐色的痕迹,“这是从高处滴下来的,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被吊在桅杆上,流下来的血。”
我抬头看桅杆,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胖子挠头:“会不会是海鬼干的?阿强不是说这儿有海鬼吗?”
我没接话,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海水挺清,能看见底下有几条鱼在游,没什么异常。但再往深处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shirley杨忽然说:“你们过来看这个。”
她在船舱里找到一本航海日志,本子湿了一半,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最后一页写着:三月初七,晴,东南风三级。上午看见珊瑚螺旋方向有异光,船老大说要过去看看。我跟他说那地方去不得,他不听。下午船开始进水,不是漏的,是从底下往上涌。晚上……
字写到这儿断了,最后一个“上”字拖了很长一笔,像是写字的人忽然被什么东西拽走了。
胖子看完,脸都白了:“这是阿强写的?”
我点点头:“应该是。”
shirley杨把那本航海日志收起来,站起身看着南边的海面。雾气比刚才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有一片海域,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发黑,像一大块墨汁倒进了海里。
“珊瑚螺旋。”她说。
二
我们在几艘空船上搜了一遍,除了那本航海日志,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粮食和水还在,渔网鱼篓也在,唯独人不见了,一个都不剩。
胖子说:“老胡,咱们还开自己的船吗?这儿有现成的,油也是满的。”
我想了想,点点头:“换船。阿强这艘大一点,稳当。”
我们把东西搬到阿强的船上,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往南开。走了没多远,那几艘空船就慢慢飘远了,漂在雾里,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胖子掌舵,我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看,shirley杨在旁边看那张龟甲。越往南开,海水颜色越深,从蓝变成绿,从绿变成黑。天上也没太阳了,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面忽然出现一片礁石。
礁石密密麻麻的,从水里冒出来,像一排排牙齿。船根本过不去,得绕。可左右两边都是礁石,绕了半天,还是在原地打转。
胖子急了:“这他娘的迷宫啊?”
shirley杨盯着龟甲看了半天,忽然指着左前方:“往那边开。”
“那边全是礁石!”
“龟甲上画的,有条水道,就在那个方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确实,礁石中间好像有条缝,窄得只能过一艘船。胖子把船速降下来,一点一点往里蹭。船底刮着礁石,嘎吱嘎吱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蹭了有半个小时,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片平静的海面,没有礁石,没有雾,甚至没有风。海水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海面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旋涡,直径至少有几百米,缓缓地转着,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珊瑚螺旋。”我们仨同时说出口。
三
船停在漩涡边缘,不敢再往前开。
那个旋涡太大了,看着吓人。海水一圈一圈往里转,转到最中心,是一个黑咕隆咚的洞,不知道有多深。边缘的水流不算太急,但越往里越快,那些转进去的水,再也没有出来过。
胖子咽了口唾沫:“老胡,这玩意儿就是归墟?”
shirley杨点点头:“《山海经》里说,归墟在东海之外,是百川入海之处,深不见底。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个。”
我盯着那个黑洞,心里一阵发毛。这要是掉进去,怕是连骨头都找不着。
正看着,漩涡中心忽然涌出一股水柱,喷得老高,至少有十几米。水柱落下去之后,海面上泛起一片白沫,白沫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胖子拿起望远镜看,看了半天,忽然说:“有船!”
“船?”
“沉船!好多沉船!”
我接过望远镜一看,确实,漩涡边缘的水面上,漂着好几艘船的残骸。有木船,有铁船,有大有小,有的还能看出形状,有的只剩几块烂板子。它们在漩涡边缘打着转,慢慢地往里漂,漂到一定位置,就猛地被吸进去,不见了。
shirley杨说:“这些船应该都是误入珊瑚螺旋的,被漩涡吸进去了。阿强他们看见的异光,可能就是这些船沉没时的最后信号。”
胖子脸都白了:“那咱们怎么办?还往前开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能开了。船进去就是死。”
“那怎么下去?总不能游下去吧?”
shirley杨忽然说:“不用下去,它会自己上来。”
“什么?”
她指着漩涡中心:“你们看,那是什么?”
四
漩涡中心,黑洞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黑乎乎的,很大,一开始看不清是什么。等它冒出水面,我们才看清——是一座塔。
石头塔,尖尖的,通体乌黑,从漩涡中心慢慢升起来,一点一点,最后完全露出水面,立在那儿,纹丝不动。
胖子张大了嘴:“这……这是……”
我盯着那座塔,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归墟底下的古城,自己浮上来了?”
shirley杨摇摇头:“不是浮上来,是被漩涡转出来的。那个漩涡底下有机关,到了一定时间,就会把下面的东西送上来。”
话音刚落,漩涡边缘忽然涌起一阵浪,浪头拍在船上,船剧烈地晃起来。我一把抓住船舷,回头看胖子,他正拼命稳住舵。
“船要被吸进去了!”胖子喊。
果然,船正慢慢往漩涡那边漂,速度越来越快。引擎开到最大,突突突地响,可根本没用,船还是在往里走。
shirley杨指着那座塔:“往那边开!靠过去!”
胖子把舵打死,船斜着往塔那边冲。漩涡的吸力太大了,船一边往前冲,一边往里滑,船身倾斜得厉害,甲板上的东西哗啦啦往水里掉。
就在船快要被吸进黑洞的时候,胖子猛地一打舵,船身擦着塔的边缘冲了过去,咚的一声撞在塔基上,终于停住了。
我们仨摔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喘得跟牛似的。
胖子爬起来,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黑洞,腿都软了:“我操……我操……差一点……”
我也后怕,但顾不上多想,赶紧看那座塔。
塔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表面长满了海藻和贝壳,散发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塔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又是鬼洞文。
shirley杨盯着那些符号,念了出来:“入此门者,当弃一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胖子挠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昆仑山底下那个冰殿门口也刻着差不多的花。”我说,“看来这地方跟那边是一脉相承的。”
五
塔底下有扇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门框上刻着两只眼睛,一左一右,盯着每一个想进去的人。
shirley杨看了看龟甲,又看了看那座塔,忽然说:“你们有没有发现,这座塔跟光塔长得一模一样?”
我仔细一看,确实,形状、比例、甚至门的位置,都跟广州那座光塔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一个是白的,一个是黑的。
胖子说:“会不会是同一批人建的?”
“有可能。”shirley杨点点头,“唐朝的时候,阿拉伯人来到中国,带来了他们的建筑技术和文化。但他们可能不是第一批来这儿的人。在更早的时候,就有另一拨人,用同样的形制,在南海底下建了这座塔。”
我心里一动:“扎格拉玛族?”
“不知道。”shirley杨摇摇头,“但肯定有关系。”
我们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塔里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什么。身后是那个巨大的旋涡,轰隆隆地转着,随时可能把船吸进去。
胖子问:“进不进?”
我咬咬牙:“进。船上待着也是等死,进去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我们收拾好东西,打着手电,钻进了那座黑塔。
六
塔里比想象中宽敞,一圈一圈的楼梯往上盘旋。楼梯是石头的,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手电照上去,能看见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壁画讲的是这座塔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南海。他们乘坐大船,带着工匠和奴隶,在珊瑚螺旋中间建了一座城。城是用黑色的石头砌的,从海底一直建到海面,最高的地方就是这座塔。
他们在城里住下来,供奉着一颗珠子。那颗珠子跟我们在昆仑山见过的源头珠子很像,但更大,更亮,能照亮整座城。
可是好景不长。有一天,海上起了大风浪,天崩地裂,那座城沉进了海底。城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一座塔,孤零零地立在海底。
后来,又有一批人来了。他们穿着跟我们不一样的衣服,说着跟我们不一样的话,但他们也供奉那颗珠子。他们在塔底下建了新的城,用机关把塔升起来,让它可以定期浮出水面,迎接新的来客。
壁画最后一幅,画着一群人站在塔顶上,朝着远方行礼。远方,有一艘大船正在靠近,船上站着一个穿长袍的人,手里捧着一本书。
shirley杨盯着那本书看了半天,忽然说:“那是《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
我和胖子同时愣住了。
“什么?”
“你们看那本书的形状,封面的纹路,跟我外公那本一模一样。”她指着壁画上那个细节,“那个穿长袍的人,是你们胡家的祖先。”
我脑子嗡嗡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胡家的祖先,来过这儿?
七
壁画看完了,楼梯也到头了。塔顶上是一个不大的平台,跟广州光塔那个差不多。站在平台上往下看,整个珊瑚螺旋尽收眼底。
那个巨大的旋涡还在转,但角度变了,能看见旋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塔,是别的,更大的,像是一座城。
shirley杨指着那边:“归墟底下的古城。”
胖子探头往下看,看得眼晕:“这么深,怎么下去?”
我没回答,盯着那座若隐若现的城,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从海底深处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shirley杨也感觉到了,看着我:“你也听见了?”
我点点头。
胖子看看我,又看看她:“听见什么?我怎么什么都听不见?”
话音刚落,塔忽然晃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微,但我们仨都感觉到了。
紧接着,塔又晃了一下,这回厉害了,整个塔身都在抖,石头嘎吱嘎吱响,像是要塌。
“怎么回事?”胖子扶着栏杆,脸都白了。
shirley杨往下一看,脸色也变了:“旋涡停了。”
果然,那个巨大的旋涡,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海面恢复了平静,像一块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可那平静只持续了几秒钟。海面忽然裂开一道缝,一道巨大的水柱从海底喷涌而出,直冲云霄。水柱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先是塔尖,然后是塔身,最后是整座城。
一座黑色的石城,从海底升了起来,慢慢浮出海面,就停在漩涡原来的位置上。
八
我们仨站在塔顶上,看着那座城从海底升起,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城很大,至少有几个足球场那么大。城墙是黑色的石头砌的,上面长满了海藻和贝壳,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城里有街道,有房屋,有宫殿,甚至还有树——那些树早就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但还立在那儿,像是在迎接什么。
城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上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顶上,放着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比我们在昆仑山见过的还大,通体火红,散发着柔和的光。光不是很亮,但照在黑色的石城上,给整座城镀上了一层红晕,看着跟梦境似的。
胖子喃喃道:“这就是归墟底下的城……”
shirley杨盯着那颗珠子,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它在召唤我……跟昆仑山那颗一样……”
我拉住她的手:“别过去。”
她回过神,看着我,笑了笑:“我知道。”
正说着,城里的街道上,忽然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从房屋里走出来,从街道尽头走过来,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密密麻麻,站满了整座城。
可那些人,都不是活人。
他们穿着古代的衣裳,脸色惨白,眼睛空洞,动作僵硬,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梦游,又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胖子哆嗦了一下:“这是……鬼?”
shirley杨摇摇头:“不是鬼,是尸。被某种力量控制的尸。”
那些人走到城中央的高台底下,齐刷刷跪下,朝着那颗珠子朝拜。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最前面跪着一个穿长袍的人,手里捧着一本书。
shirley杨把望远镜递给我:“你看那本书。”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本书的形状,封面的纹路,跟我爷爷留下的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一模一样。
那个穿长袍的人,慢慢抬起头,看向塔顶,看向我们。
那张脸,我看清了。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九
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下去。
胖子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慢慢站起来,朝我们挥了挥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我听不见,但能看懂那个口型——
“下来。”
shirley杨也看见了,她的脸色也变了。
胖子抢过望远镜看了一眼,愣了:“老胡,那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别瞎说。”我嗓子发干,“我没什么亲兄弟。”
shirley杨忽然说:“他不是你亲兄弟,他是你的祖先。”
我想起壁画上那幅画,那个穿长袍、捧书本的人。胡家的祖先,真的来过这儿。
塔又晃了一下,这回晃得厉害,我们差点站不稳。往下看,塔基下面,海水正在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还在挥手,还在说那个口型——
“下来。”
我看看胖子,看看shirley杨,最后咬咬牙。
“下去。”
“你疯了?”胖子瞪着我。
“没疯。”我说,“他是我祖先,不会害我。而且这塔快塌了,不下去也是死。”
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跑,跑出塔门,跳上岸。脚踩在石头地面上,凉得刺骨。
那些人还跪在那儿,朝拜着那颗珠子,一动不动的。只有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站着,看着我们。
等我们走近了,他笑了,笑得跟我一模一样。
“胡家的后人,”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等了你三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