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他等了我三千年。
三千年是什么概念?那是西周,是周穆王的时代,是《封神演义》里那些神仙打架的年代。一个人怎么可能活三千年?
除非他不是人。
胖子在后头小声嘀咕:“老胡,这到底是你祖宗还是你兄弟?怎么长得跟双胞胎似的?”
我没理他,盯着面前这个人。他穿着古代的袍服,头发用簪子别着,脸色惨白,但眼睛是活的,里面有种说不出的光。他也在打量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最后点点头。
“像,太像了。”他说,“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shirley杨忽然问:“您是胡家的第几代?”
那人看向她,笑了笑:“第几代?这个问题问得好。按辈分算,我是胡家的第一代。三千年前,我从这儿离开,回到中原,才有了后来的胡家。”
我心里一震:“您就是那个从归墟回去的人?”
他点点头:“对。我就是壁画上那个捧着书的人。”
二
胖子挠头:“那您怎么又回来了?而且……而且这都三千年了,您怎么还活着?”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颗发光的珠子,叹了口气。
“活着?我这不叫活着。”他抬起手,那手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珠子,“这只是魂魄被锁住了而已。真正的我,早就死了。”
shirley杨问:“被这颗珠子锁住的?”
“对。”他点点头,“当年我从归墟回去,带回了那颗珠子的秘密,也带回了《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雏形。我用那些知识,帮周穆王平定天下,帮他找到雮尘珠的另一半,帮他建立大周八百年的基业。可你知道吗?功成名就之后,我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黑色的石城:“这颗珠子,才是真正的源头。昆仑山那颗,只是它分出去的一部分。我当年在这儿待了三年,天天看着它,研究它,最后离开的时候,它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印记。那道印记,让我活了一百多岁,比正常人多活了一倍。”
胖子眼睛亮了:“那您后来怎么死的?”
“死的?”那人笑了,“我不是死的,是回来的。一百二十岁那年,我感觉到珠子在召唤我。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我无法抗拒。我安排好后世,一个人坐船回到这儿,走进这座城,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魂魄被锁在身体里,身体被锁在城里,不死不活,整整三千年。”
三
我听得心里发凉。
shirley杨问:“那这些跪着的人呢?”
“他们?”那人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跟我一样,都是被珠子召唤回来的人。有历代的守护者,有误闯进来的渔民,有想偷珠子的盗墓贼,还有……你们胡家的后人。”
我愣了:“胡家的后人?”
“对。”他看着我,“三千年来,胡家一共有十三个人来过这儿。有的是被珠子召唤来的,有的是循着祖上的记载找来的。他们来了之后,就再也出不去了,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最前排的一个身影:“那个是你太爷爷,胡国华。”
我浑身一震,盯着那个跪着的背影。穿着长衫,背微微驼着,手里捧着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跟我爷爷留下的那本残卷一模一样。
“我爷爷……”我嗓子发干,“他也来过?”
“来过。”那人说,“他是第十三个人。来了之后,他发现出不去了,就用最后的力量,把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残卷送了出去。你手里那本,就是他从这儿送出去的。”
我脑子里嗡嗡的,想起爷爷留下的那本残卷,想起上面那些血红的字,想起他临终前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原来他来过这儿。
原来他早就在等着我来。
四
胖子忽然问:“那您刚才说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老胡?”
那人点点头:“对。三千年来,每一代胡家人来的时候,我都问过那个问题。他们的答案,都不对。只有你,你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问题?”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拿到这颗珠子,你必须舍弃一样东西,你舍什么?”
我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他笑了,“那些说舍命的,最后都舍不得。那些说舍财的,最后都后悔。只有说不知道的,才是真的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舍就能舍的。”
shirley杨问:“那您呢?当年您是怎么回答的?”
他看着那颗珠子,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当年回答的是,我什么都不舍。所以珠子留下了我,让我在这儿等了三千年的答案。”
胖子忍不住了:“那现在答案有了吗?”
那人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张了张嘴,忽然想起shirley杨,想起胖子,想起这些年一起走过的路。如果让我舍了他们,去换这颗珠子——
“我不换。”我说,“这珠子,我不要了。”
那人愣住了。
胖子也愣了:“老胡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珠子我不要了。什么诅咒,什么长生,什么秘密,我都不要了。我就想带着他俩,平平安安地回去。要是我爷爷当年也是因为这个被困在这儿的,那他一定也希望我这么说。”
那人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千年,”他说,“三千年,终于等到一个说不要的人。”
五
他笑着笑着,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惨白的光,是暖的,金的,像夕阳照在身上。那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亮得周围的那些跪着的身影都开始颤抖。
“胡家的后人,”他的声音变得遥远起来,“你给了我答案,也给了我解脱。”
他伸出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手穿过了我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但他还是笑了。
“替我给你爷爷带句话,”他说,“就说他当年送出去的那本书,没送错人。”
然后他的身体散了,化成无数光点,飘向那颗珠子。那些跪着的身影也散了,一个一个,化成同样的光点,飘向那颗珠子。
光点落在珠子上,珠子变得更亮了,柔和地亮着,像一盏灯。
胖子傻傻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才憋出一句:“他们……这是去哪儿了?”
shirley杨说:“解脱了。三千年,终于能走了。”
我看着那颗珠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可他说他是胡家的第一代,说他在这儿等了三千年,就为了等我这个说“不要”的后人。
爷爷也在那些光点里吗?那个我从小只在照片里见过的老人,那个给我留下半本残卷的人,他也在看着我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一定笑了。
六
那些光点散尽之后,整座城忽然安静下来。
跪着的人没了,街道空了,只剩下我们仨站在那儿,站在那座黑色石城的正中央。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冰冷的石头,面前是那颗发着柔和红光的珠子。
胖子咽了口唾沫:“老胡,这珠子……咱们还拿不拿?”
我看着那颗珠子,摇摇头:“不拿。”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说了不要。”我说,“说了就不要反悔。这玩意儿邪性,谁拿谁倒霉。”
shirley杨点点头:“我同意。这东西不是咱们能碰的,让它留在这儿吧。”
胖子挠头:“那咱们这趟不是白来了?”
“谁说来就一定要拿东西?”我看着他,“咱们的诅咒解了,你忘了?”
胖子一愣,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摸了摸,嘿嘿笑了:“对哦,解了。那咱们是来旅游的?”
我也笑了:“对,旅游的。”
shirley杨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说:“不对。”
“怎么了?”
她指着那颗珠子:“它在变。”
七
我们盯着那颗珠子,确实在变。
原本是浑圆的,现在慢慢拉长,变成椭圆形。颜色也在变,从火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金黄。珠子表面那些纹路在游动,像活的一样,一圈一圈地转着。
转着转着,珠子忽然裂开了。
不是碎,是裂开,像一朵花绽放一样,一片一片往外翻。每翻一片,就射出一道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暗下去,我们才看清——那颗珠子没了,变成了一本书。
一本石头雕的书,悬在半空,一页一页翻着。书页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鬼洞文。
shirley杨盯着那些字,嘴唇动了动,忽然说:“这是《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全本。”
我和胖子同时愣住了。
“什么?”
“这才是真正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完整版。”她的声音发颤,“你们胡家传下来的那本,只是它的残卷。你爷爷当年送出去的那本,也是从这儿抄录的一部分。”
我看着那本悬在半空的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爷爷留下的那本残卷,我翻了无数遍,靠着它躲过了无数危险,也靠着它找到了无数线索。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原来它只是冰山一角。
胖子问:“能拿吗?”
我没回答,走到那本书面前,伸出手。
手指碰到书页的一瞬间,那些字忽然活了,从书页上飘起来,一个一个钻进我的脑子里。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生根发芽,像那些字本来就在那儿,只是现在才想起来。
等最后一个字钻进脑子里,那本书忽然散了,化成粉末,飘散在风里。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清明。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全本,全在我脑子里了。
八
胖子凑过来:“老胡,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那本书呢?”
“没了。”
“没了?”胖子瞪大眼,“你学会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算是吧。”
shirley杨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担忧:“你确定没事?”
我看着她,笑了:“真没事。就是脑子里多了点东西,慢慢消化就行。”
她松了口气,也笑了。
远处,那座黑色的石城开始震动,轰隆隆的,石头嘎吱嘎吱响。那些街道、那些房屋、那座高台,都开始往下沉,慢慢沉进海里。
“城要沉了!”胖子喊,“快跑!”
我们转身就往塔那边跑。跑到塔底下,回头一看,那座城已经沉下去一半了,海水咕嘟咕嘟地往里灌,溅起巨大的浪花。
胖子问:“上塔还是上船?”
我看看塔,又看看船,咬咬牙:“上船!”
我们跳上阿强那艘船,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往外冲。身后,那座黑色的塔也开始下沉,一点一点,慢慢地,最后完全沉进了海里。
海面上只剩一个巨大的旋涡,轰隆隆地转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九
船开出老远,我们才停下来,回头看。
珊瑚螺旋的方向,只剩一片平静的海面,夕阳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金子。那座城、那座塔、那颗珠子,全没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长出一口气:“可算出来了。老子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我也累得够呛,靠着船舷坐下,掏出烟来点上一根。shirley杨站在船头,看着那片金灿灿的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头来,问我:“你那脑子里多了那么多东西,以后打算干什么?”
我想了想,笑了:“不知道。可能回去开个风水馆,给人看宅子。”
胖子乐了:“那我给你当托儿,咱俩三七分。”
shirley杨也笑了:“那我呢?”
“你?”我看着她,“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跟着你。”
她愣了一下,脸忽然红了,转过头去不理我。
胖子在旁边起哄:“哎呦喂,老胡你这是表白呢?”
“滚蛋。”
船在海面上漂着,慢慢地,往北开。
远处,天边烧成一片,红的紫的黄的,好看极了。
胖子忽然问:“老胡,你说那个祖先,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想了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胡念宗。”我说,“他叫胡念宗。”
“你怎么知道的?”
“那本书里写的。”
胖子点点头,没再问。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我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珊瑚螺旋,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祖宗,您安息吧。胡家的事儿,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