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到北京那天,正赶上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们仨从火车站出来,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胖子深吸一口气,感慨道:“还是咱北京好,连雨腥子都透着亲切。”
我斜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酸了?”
“这不是死里逃生有感而发嘛。”胖子嘿嘿一笑,“在海上那几天,我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着这味儿了。”
shirley杨也笑了,笑得挺轻松。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比出发时长了不少,随意披着,站在雨里,看着比刚认识那会儿柔和多了。
我们打了个车,直奔潘家园。
大金牙那孙子早就接到电报了,提前在铺子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下车,他小跑着迎上来,满脸堆笑:“哎哟喂,几位爷可算回来了!我这天天盼夜夜盼,就盼着你们平安归来呢!”
胖子撇嘴:“得了吧你,你是盼着我们回来,还是盼着我们带回来的东西?”
大金牙脸皮厚,一点都不尴尬:“都盼都盼!快进屋,外头凉,我泡了好茶!”
二
进了屋,大金牙忙前忙后地张罗,又是倒茶又是端点心,殷勤得跟伺候祖宗似的。我们仨往那一坐,喝着热茶,吃着点心,浑身舒坦。
胖子把这几趟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从黄河底下讲到贺兰山,从昆仑山讲到南海归墟,把大金牙听得一愣一愣的,嘴都合不拢。
“我的老天爷……”大金牙听完,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几位这是把阎王殿都闯了个遍啊!”
shirley杨笑了笑:“也没那么夸张。”
大金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最后……得了什么宝贝没有?”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没说话。
shirley杨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玉,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大金牙眼睛都直了,伸手想摸又不敢摸:“这……这是什么?”
“一块玉简。”shirley杨说,“从归墟里带出来的,上面记载的是《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一部分。”
大金牙咽了口唾沫:“那……那值多少钱?”
shirley杨摇摇头:“无价。”
大金牙倒吸一口凉气,看那玉简的眼神都变了,跟看亲爹似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这东西不卖,留着做纪念。”
大金牙连忙点头:“那是那是,传家之宝,怎么能卖呢!”
胖子乐了:“你倒是想得开。”
三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件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像个知识分子。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我们身上,笑了笑。
“几位就是胡八一、王凯旋和杨小姐吧?”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您是?”
那人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国家文物局,特聘顾问,陈文远。
“陈顾问?”shirley杨看着他,“您找我们有事?”
陈文远点点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客气。他看着我们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几位这段时间的经历,我都知道。”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没说话。
陈文远继续说:“黄河底下的无头祠,贺兰山里的黑水城,昆仑山里的冰封神殿,南海深处的归墟古城……几位这一趟,走的地方可不少。”
shirley杨盯着他:“您怎么知道?”
陈文远笑了笑:“因为有人在跟着你们。”
我心里一震,想起那个假扮老马的鬼卒,想起海上那些黑衣人,想起那艘黑色的军舰。
“那些人,是你们派去的?”
“不是我们。”陈文远摇摇头,“是另一拨人。他们也在找这些东西,而且比你们更早,更专业,也更不择手段。”
胖子问:“什么人?”
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组织,叫‘观山太保’。”
四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
观山太保,这个名字我听过。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提过,说是明朝时候的一拨人,专门给皇帝找龙脉、修陵墓,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消失了。我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真有。
shirley杨问:“他们想干什么?”
陈文远说:“跟你们一样,找雮尘珠,找归墟,找那些失传的秘密。但目的不一样。你们是为了解诅咒,他们是为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长生。”
胖子愣了:“长生?还真有长生不老这回事?”
陈文远摇摇头:“不是长生不老,是另一种东西。他们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把人的意识转移到别的东西上,比如珠子,比如玉简,比如……尸体。”
我心里一沉,想起归墟里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祖先,想起那些被珠子锁住的魂魄。
“观山太保想干什么?”我问。
陈文远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想找到归墟真正的源头,想拿到那颗能锁住魂魄的珠子,然后用它,复活一个人。”
“谁?”
“他们的老祖宗。”陈文远说,“明朝最后一个观山太保,叫封学武。”
五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就剩窗外的雨声。
胖子先开口:“复活?这他娘的听着怎么这么邪乎?”
陈文远苦笑:“邪乎吧?我也觉得邪乎。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他们已经找到了方法,就差最后一步——归墟深处那颗真正的珠子。”
shirley杨说:“那颗珠子已经碎了。”
陈文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你确定?”
shirley杨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想起归墟里那颗珠子变成书的那一幕,想起那些光点消散的场景,点点头:“确定,我看着它碎的。”
陈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太好了。”他说,“珠子碎了,他们的计划就落空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我们:“你们从归墟里带出来的东西,他们很感兴趣。据我所知,他们已经派人进京了,目标就是你们。”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看了看门口。
陈文远摆摆手:“别紧张,他们没那么快。我是来提醒你们的,也是来寻求合作的。”
“合作?”
“对。”他点点头,“你们有经验,有本事,有从那里面带出来的东西。我们有资源,有情报,有官方背景。咱们合作,既能保护你们,也能阻止观山太保的阴谋。怎么样?”
我和shirley杨交换了一个眼神。
胖子小声问:“老胡,你怎么看?”
我没回答,盯着陈文远:“您说的这些,我们怎么相信?”
陈文远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字——胡。
我愣了,拿起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是老玉,包浆厚重,至少有几百年历史。那个“胡”字的刻法,跟我爷爷笔记里的一模一样。
“这东西哪来的?”
陈文远说:“你爷爷胡国华,当年跟我们合作过。这块玉,就是他留下的信物。”
六
我看着那块玉,半天说不出话来。
胖子凑过来看了看,问:“这真是你爷爷的东西?”
我点点头。我见过爷爷的照片,他脖子上就挂着这么一块玉,一模一样。
shirley杨问陈文远:“我外公认识您吗?”
陈文远笑了:“杨玄威先生,我当然认识。当年他带着你们去精绝古城之前,还跟我通过信。只是后来……”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shirley杨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相信您。”
陈文远看向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攥着那块玉,想起爷爷,想起他留下的那本残卷,想起他在归墟里跪着的身影。他当年跟这些人合作过,说明他们至少不是坏人。
“行。”我点点头,“合作。”
陈文远笑了,伸出手:“欢迎加入。”
我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但很有力。
胖子在旁边嘀咕:“这就加入了?也不谈谈条件?”
陈文远看向他,笑道:“条件好说。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胖子想了想,说:“第一,以后我们遇到麻烦,你们得兜着。第二,经费得管够。第三……”
他挠挠头,想不出来。
shirley杨替他补充:“第三,我们做的事,不能违法乱纪。”
陈文远点点头:“应该的。”
七
雨停了。
我们送走陈文远,回到屋里,围坐在桌边。大金牙早躲到后头去了,他知道这种事少掺和为妙。
胖子问我:“老胡,你觉得这姓陈的靠谱吗?”
我想了想,说:“那块玉是真的,我爷爷的没错。他认识杨参谋的外公,应该也不是假的。但……”
“但是什么?”
“但是他背后的人,咱们不认识。”我说,“国家文物局这个名头听着大,可谁知道里头都是什么人?”
shirley杨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合作可以,但得留个心眼。”
胖子挠头:“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
“先歇几天。”我说,“这趟累得不轻,养足了精神再说。”
胖子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成,我先回去睡一觉,睡他个三天三夜。”
他站起来要走,shirley杨忽然说:“等等。”
“怎么了?”
shirley杨从包里拿出那块龟甲,放在桌上。龟甲上的符号,又变了。
不再是山和海,而是一个字。
一个古篆,我们仨都认识——封。
胖子愣了:“封?什么意思?”
shirley杨看着我,脸色凝重:“封学武,明朝最后一个观山太保。龟甲在告诉我们,下一站,跟他有关。”
我看着那个“封”字,心里一阵发凉。
还以为这趟回来能消停一阵子,没想到下一站已经安排好了。
胖子苦着脸:“得,三天三夜也别想了,能睡个囫囵觉就知足吧。”
我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咱仨在一块儿,啥也不怕。”
shirley杨也笑了,把龟甲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夕阳正红,把整个潘家园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胡同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小孩的嬉闹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亲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们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个叫“观山太保”的组织,那个想复活老祖宗的阴谋,还有龟甲上那个“封”字,都在等着我们。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先好好歇几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