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歇了三天,骨头都快歇软了。
胖子是真能睡,第一天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中间就起来上了两趟厕所,连饭都没吃。我去喊他吃饭,他翻个身嘟囔一句“再睡会儿”,又打上呼噜了。
shirley杨倒是闲不住,天天往外跑。说是去图书馆查资料,查那个“观山太保”的来龙去脉。我问她查着什么没有,她摇摇头,说资料太少,只知道明朝确实有这么一拨人,专门给皇家找龙脉、修陵墓,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销声匿迹了。
“销声匿迹?”胖子一边啃鸡腿一边问,“那陈文远说的那个封学武,是怎么回事?”
shirley杨说:“封学武是最后一代观山太保的头目,据说是崇祯皇帝最信任的风水师。李自成打进北京那年,他带着一批人和一批东西消失了,从此下落不明。”
我心里一动:“消失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shirley杨摇摇头,“有人说他带着那批东西躲进了深山,有人说他出海去了,还有人说他把那些东西藏在了某个地方,自己自焚而死。”
胖子挠头:“这怎么还越说越邪乎了?”
我正想说什么,大金牙从外头跑进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几位爷,外头有个人找你们。”
“什么人?”
“不认识,但看着不像普通人。”大金牙说,“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开着辆黑色小轿车,在门口停了半天了。”
我和shirley杨对视一眼,站起来往外走。
二
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上海牌的,挺新,擦得锃亮。车旁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戴着墨镜,板着脸,一看就是那种给人当差的长相。
他见我们出来,摘下墨镜,打量了我们一眼,问:“胡八一?”
我点点头:“是我。”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说:“陈顾问让我来的,请几位过去一趟。”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他说,“车在这,几位请吧。”
胖子凑过来小声问:“去不去?”
我想了想,点点头。既然是陈文远的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了,真要有问题,在潘家园这地界,喊一嗓子能出来几十号人,怕什么。
我们仨上了车,那人开车,七拐八绕地穿过老城区,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四合院门口停下来。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利索,青砖灰瓦,门口还种着两棵石榴树。那人把我们领进去,指着正房说:“陈顾问在里面等着,几位请。”
推门进去,陈文远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见我们进来,他笑着站起来:“来了?快坐快坐。”
我们坐下,他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挥挥手,让那个黑衣人出去。
门关上之后,屋里就剩我们四个。
三
陈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几天歇得怎么样?”
胖子大大咧咧地说:“还行,就是骨头快歇散架了。”
陈文远笑了:“那就好。叫你们来,是有件急事。”
shirley杨问:“什么事?”
陈文远从身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照片。他把照片铺在桌上,一张一张指给我们看。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座山,很险,悬崖峭壁,云雾缭绕。山脚下有个村子,看着不大,几十户人家。
“这是哪儿?”我问。
“江西,龙虎山。”陈文远说,“道教祖庭,张天师的老家。”
第二张照片上是一座古墓的入口,被炸开了,碎石散落一地。入口旁边有几个人,穿着工作服,正在拍照取证。
“这是怎么回事?”
陈文远叹了口气:“被盗了。半个月前,有人在龙虎山深处发现了一座古墓,规模很大,年代很久。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墓已经被炸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搬走了大半。”
shirley杨问:“是什么年代的墓?”
“明朝。”陈文远看着我们,“而且是明朝一个大人物的墓。”
我心里一动:“封学武?”
陈文远点点头:“对。我们初步判断,这座墓就是封学武的。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指着照片上一个细节:“你们看这里。”
照片上,墓室的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材。棺材盖被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尸首呢?”胖子问。
陈文远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不见了。棺材里什么都没有,连根骨头都没有。但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棺材盖上的这几个字。”
他拿出一张特写的照片,递过来。棺材盖上刻着四个字,古篆,我们仨都认识——
“等你很久。”
四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胖子咽了口唾沫:“这……这是写给谁的?”
陈文远说:“不知道。但从字迹来看,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不是几百年前的旧物。”
我心里一阵发毛。等你很久——这话我们在归墟里听过,从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祖先嘴里说出来。现在又在这儿出现了,刻在封学武的空棺材上。
shirley杨问:“墓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陈文远又拿出几张照片:“有。我们在墓室的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青铜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发绿。盒盖上刻着一只眼睛——眼球图腾,跟我们在精绝、在献王、在归墟见过的一模一样。
胖子的脸色变了:“又是这玩意儿?”
陈文远点点头:“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空的。但盒底刻着一行字。”
他递过来最后一张照片,盒底的字拍得很清楚:归墟之后,龙虎相见。
我看着这八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归墟之后——我们去过归墟了。
龙虎相见——龙虎山,封学武的墓。
这是有人在给我们指路。
五
胖子挠头:“这什么意思?让咱们来龙虎山?”
陈文远说:“看起来是这样。而且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观山太保的人也在往这边赶。他们对封学武的墓很感兴趣,尤其是对墓里可能藏着的某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陈文远摇摇头,“但肯定跟他们的计划有关。封学武是最后一个观山太保,他知道的秘密最多。如果能让他的魂魄复活……”
他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shirley杨问:“您叫我们来,是想让我们去龙虎山?”
陈文远点点头:“对。你们有经验,有本事,而且……”他看着我,“你脑子里有完整的《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这世上没人比你更懂这些东西。”
我没说话。
胖子问:“那你们的人呢?不一起去?”
陈文远苦笑:“我们的人已经去了两批,第一批失联了,第二批只回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嘴里一直念叨着‘鬼’、‘影子’什么的。送去医院了,到现在还没清醒。”
我心里一沉。
shirley杨问:“那个回来的,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陈文远说,“你们想见见他?”
我点点头:“方便吗?”
陈文远站起来:“走吧,我带你们去。”
六
医院不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是个部队医院,门口有岗哨,进出都要查证件。陈文远出示了工作证,又登记了半天,才把我们领进去。
病房在五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能看见几个护士推着车走过。最里头一间,门口站着两个穿军装的人,见陈文远来了,敬了个礼,让开了门。
推门进去,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脸色煞白,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着像好几天没吃没喝。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我们凑近了听,就听见几个字,翻来覆去地重复:
“鬼……影子……别过来……鬼……影子……”
胖子小声说:“这是疯了吧?”
shirley杨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放得很大,对光没反应。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翻了翻,上面写着:严重惊吓,精神分裂症状,建议转精神科。
陈文远说:“他回来之后就这样了,问他什么都不说,就念叨这几个字。”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轻声问:“你看见什么了?”
他没反应,还在念叨:“鬼……影子……”
我又问:“是鬼吗?还是什么东西?”
他忽然停住了,眼睛转向我,直勾勾地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毛。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字一顿:
“别……去……那……不是……墓……”
说完,他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晕过去了。
护士冲进来,把我们赶出去,开始急救。
七
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
胖子先开口:“那哥们儿说的什么?那‘不是墓’?那是啥?”
shirley杨说:“他看见的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说‘不是墓’。”
陈文远问:“你们怎么看?”
我想了想,说:“龙虎山得去。不管那儿是什么,既然有人指路,就肯定有东西。”
胖子问:“那批疯子呢?观山太保的人?”
陈文远说:“他们已经进山了,比你们早三天。如果你们去,可能会碰上。”
shirley杨问:“他们有武器吗?”
“有。”陈文远点点头,“而且有专业的装备,比你们强。”
胖子乐了:“专业?咱们不专业吗?摸金校尉三代传人,正宗手艺。”
我瞪他一眼:“别瞎吹。”
陈文远说:“我给你们准备了一批装备,比你们平时用的好。另外……”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在龙虎山那边安排了人,到时候会接应你们。如果遇到危险,他们会帮忙。”
我点点头:“多谢。”
八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们没回潘家园,直接去了陈文远安排的地方——一个部队招待所,条件不错,一人一间。陈文远说今晚先住这儿,明天一早出发去江西,装备什么的他会派人送到车站。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不是……墓……”
不是墓是什么?一座山里头,不是墓,能是什么?
还有棺材盖上那四个字:“等你很久。”等谁?等我吗?
外面传来敲门声,三下,轻轻的。
我起身开门,是shirley杨。她穿着睡衣,披着件外套,站在门口。
“睡不着?”
我点点头:“进来吧。”
她进来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八一,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一直在被人牵着走?”
“怎么讲?”
“从黄河底下那块龟甲开始,到贺兰山,到昆仑山,到南海归墟,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安排好的。”她看着我,“那个人说‘等你很久’,等的是谁?是咱们吗?”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外公当年去精绝,会不会也跟这个有关?他是不是也收到了某种指引?”
我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不是安排好的,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
我看着她,笑了笑:“有你在,我啥也不怕。”
她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把手抽回去,站起来:“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也是。”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管他什么观山太保,管他什么封学武,有他俩在,这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九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江西的火车。
还是绿皮车,还是硬座,还是咣当咣当地晃。胖子一上车就开始抱怨,说陈文远那孙子太小气,好歹给弄张卧铺票。我说人家已经够意思了,装备都是新的,还安排了接应,别不知足。
胖子撇撇嘴,趴在小桌上打盹。
shirley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掏出那本《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的抄本,翻了翻。归墟里那些字钻进脑子之后,我还没好好消化过。现在有空,正好捋一捋。
书里记载的东西比爷爷留下的残卷多得多,不仅有寻龙点穴的法子,还有各种奇门遁甲、机关陷阱的破解方法。翻到后面,有一段专门讲“养尸地”的,说有些地方风水特殊,尸体埋进去不会腐烂,反而会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我心里一动,想起封学武那口空棺材。
会不会他的尸体根本没被盗走,而是变成了什么东西,自己走了?
越想越觉得耍纱嗪仙鲜椋昭垩瘛Ⅻbr/>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小山包,一个接一个闪过。
胖子打着呼噜,shirley杨还看着窗外。
我慢慢也睡着了。
十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广播里说,龙虎山站到了。
我们拎着行李下车,站台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出站口站着一个人,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胡八一。
是陈文远安排的人。
那人三十来岁,精瘦精瘦的,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他自我介绍叫老郑,是陈文远的老部下,在龙虎山这一带待了十几年,山里的路都熟。
“几位吃过饭没有?”老郑问,“没吃的话,先找个地方吃点,山里可没馆子。”
胖子说:“吃了吃了,火车上吃的盒饭,难吃死了。您赶紧带我们进山吧。”
老郑看了看天,说:“今晚进山有点晚,要不先在镇上住一宿,明早再走?”
我和shirley杨对视一眼,点点头:“行,听您安排。”
老郑开车带我们到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旅馆不大,但挺干净,老板娘挺热情,给我们下了几碗面,还切了盘卤牛肉。
吃完饭,老郑把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上头一个红圈说:“封学武的墓就在这儿,龙虎山深处,离最近的村子有三十多里地。那儿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还有不少野物,得小心。”
我看着地图,那地方画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确实挺险。
shirley杨问:“观山太保那些人,现在到哪儿了?”
老郑说:“三天前进的山,到现在没出来。我们在山口安排了人盯着,没见他们出来过。”
我心里一沉。三天了,没出来?
是找到了什么,还是……出事了?
老郑看出我的担忧,拍拍我肩膀:“明天进山就知道了。早点睡吧。”
窗外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远处的林子里,隐约传来几声鸟叫,听着怪说摹Ⅻbr/> 胖子打了个哈欠,躺床上就睡着了。
我和shirley杨还坐着,看着那张地图,谁也没说话。
明天,那座山里到底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不知道。
但不管是什么,都得去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