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我报考了离家最远的学校
  妈妈煮饺子的技术一直不好,每次都有煮烂的。
  锅底总会有一些馅料和稀烂的饺子皮。
  每次,妈妈就会用漏勺将破饺子捞到我碗里,姐姐碗里,却永远都是又饱又圆的好饺子。
  可我不想再吃烂饺子了,这次,我抢过去将最好的饺子先捞到了我碗里。
  姐姐气疯了,妈妈也冷着脸指责我:
  「你明知道你姐姐强迫症,只能吃规整的好饺子,你为什么要跟她抢?」
  她边说,边气愤地将饺子从我碗里扒拉出来。
  看着空荡荡地碗底,我愣了两三秒,才说:
  「我只是想看看,会哭的小孩,是不是真的能有糖吃?」
  1.
  这句话说完,空气仿佛都凝固,静悄悄没有人开口。
  我起身,将碗筷放置一边,转身拿起了自己剩余不多的东西,朝着门口走了出去。
  我的步履平静,不急不慢。
  没有人开口挽留。
  直到门被打开,才听见妈妈迟疑地喊了一声。
  “小南……”
  话没说完,门已经被关上。
  我下了楼,昏暗狭窄的楼道带着潮湿的霉味,空荡的胃部发出不甘的悲鸣。
  妈妈的手艺很好,做的饺子是街坊邻居都赞不绝口的美味,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煮饺子的火候总是把握不准,常常会破皮露馅,白花花的饺子皮糊了一锅。
  姐姐有强迫症,要求自己的一切都的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
  于是,在那一大碗的饺子里,妈妈精挑细选出最完美的几个,放进姐姐的碗里。
  至于剩下的破皮露馅的饺子,则被随意打捞扔进我的碗里。
  我不挑剔,好养活,这是全家人公认的道理。
  可是他们却从未曾问过我到底是如何想的,我是心甘情愿做那个被放弃的孩子吗?
  那些日积月累的委屈,像是鞋子里硌脚的小石头,隐隐约约的疼,可费劲去找,却又觉得大题小作。
  在我六岁时,家里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爸爸就职的公司宣告破产,他不得不去找新工作,而家里的存款很明显不足以支持一家人坐吃山空。
  爸爸决定去别的城市闯荡,但在那边的消费水平远高于老家的小镇。
  于是在一个下午,妈妈穿上了外套,疲倦地朝我伸出手。
  我踟蹰着看她,乖乖牵着妈妈的手出了门。
  于是我们坐上车,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了外公外婆的家门口。
  “爸妈,麻烦你们了。”
  妈妈笑得尴尬。
  外公外婆还要帮舅舅带孩子,满院子跑的表弟妹们好奇地看着我,像是在盯着一个不速之客。
  放下我后,妈妈离开了。
  我下意识要追上去,外公外婆没有拦。
  我怯生生地拽着妈妈的衣角。
  妈妈却皱了眉头,对我呵斥:“回去。”
  于是我停下脚步,真的没有再追。
  我知道,爸爸妈妈要带姐姐去大城市过日子,我还小,先留在老家,等以后生活条件好了就把我也带过去。
  这是外公外婆对我说的,事实上,妈妈并没有对我留下只言片语,甚至就连之后要带我回家的承诺,都不曾给过。
  2.
  初来乍到陌生的环境,我惶惶不安,可没有人在乎我的恐惧。
  外公外婆忙着伺候舅舅家的孩子,舅舅舅妈得知妈妈把我扔了过来,脸色很难看。
  “就没见过嫁出去的媳妇把孩子丢给娘家带的。”
  舅舅嘀咕。
  外公外婆只有两个人,多照顾我一个,就意味着分给其他孩子的精力要少一些。
  舅舅舅妈偏疼自己的孩子,无可厚非。
  我从去那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这个道理,所以在餐桌上,我拿着筷子,只夹了自己眼前的那盘小青菜。
  没关系的,我对自己说,哪怕是在家的时候,也是姐姐吃鸡腿,我吃青菜。
  可明明心里这般宽慰着自己,眼泪也还是悄然积蓄在眼眶,打着转不肯落下。
  到最后,眼泪被无声咽了回去,如过去的无数个日夜,没了声息。
  “小南,二楼没房间了,你就住在一楼吧。”舅舅的语气平淡。
  我嗫嚅着点点头。
  一楼只有一件用来堆放杂物的房间,里面的小床灰扑扑,老鼠在其中钻来钻去。
  我躺在这张冷硬的木板床上,嗅闻着鼻尖若有似无的老鼠臭味,眼角蓦然湿润。
  我想妈妈了。
  我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咬着袖子,努力不哭出声。
  我想吃妈妈包的饺子。
  这是我被送走后的唯一念头。
  外公外婆对我还算不错,只是孩子实在太多,他们也有心无力,只能勉强保证我的吃喝。
  所以在我七岁后,家里的家务自然而然地堆积在了我的身上。
  表弟表妹们吃过饭跑去争夺电视遥控器,我偷偷掀起眼帘看着电视,慢吞吞地咀嚼着嘴里的饭菜。
  舅舅把碗放下,咔哒一声,我也咽下最后一口饭菜。
  “收拾吧。”舅舅颔首。
  我乖巧地站起身,将碗筷收拾进厨房,撸起袖子,洗干净了所有的碗筷。
  冰冷的水流将手冻得通红,木木的刺痛像是针扎,我垂眸看着手中油腻腻的碗筷,动作近乎麻木。
  外面电视机里动画片的片头曲声音传来,透过厨房而若隐若现,我听得不真切,只能努力支起耳朵,偷偷跟着哼唱那不成调的曲子。
  舅舅曾无意间在我眼前提起过妈妈。
  “淑芳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把个拖油瓶扔我们这,每个月就给二百块钱,当打发叫花子呢?”
  我瑟缩不安地动了动脚,破旧的运动鞋是上次陪外公赶集时他在集市上给我买的,已经快被穿烂鞋底。
  这双鞋我一直穿了三年,一直到六年级,有一位好奇的同学瞥见,指着我的鞋子道:“杨南居然穿的是阿迪的鞋子?”
  “什么啊,这字母都拼错了,杨南穿的是假鞋。”
  顿时,满场哄笑,我羞红了脸。
  那天回去之后,吃过了晚饭,我踟蹰地站了起来。
  舅舅瞥了我一眼,又不在意地挪开目光。
  我鼓足勇气,轻声开口:“可以给我买一双新鞋子吗?”
  舅舅还没说话,舅妈先笑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小南年纪大了,知道臭美了,还要买新鞋子。”
  舅舅的脸色不太好看:“你妈妈这个月的钱还没打过来,你去跟她说。”
  我讷讷地低下头,小声说好。
  入夜,我借了外公的老人机给妈妈打去了电话。
  我说我想要一双新鞋,妈妈愣了一下,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哦,那我等下寄几双你姐姐的旧鞋子回来。”
  那一点微薄的希望哽在喉头,我的心微微一颤,但我仍然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应下。
  “好,谢谢妈妈。”
  3.
  姐姐的旧鞋子其实不算旧,和我那双穿了三年多的鞋子比起来,简直像是新的一样。
  我小心翼翼地试了试,软软的很舒服,像是踩在了云上。
  只是不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