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眸,声音闷闷:“工作忙,先挂了。”
妈妈愣了一下,诶了一声,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我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过年后,我如约买了回家的车票,是高铁票,很快就到了家。
当年从家到学校,妈妈给我买的是火车硬座票,九个小时,我坐了九个小时。
高铁只花了三小时就到了家,我打车到了楼下,正巧撞见姐姐。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衣服,我在一位同事身上看到过同款,据她所说是两千一件,是大牌衣服。
姐姐月薪三千,爸爸妈妈月薪七千,他们要在姐姐的身上花多少钱,才能让她无所顾忌地买下这件外套。
我对这些品牌一窍不通,但光凭衣服的质感也能看得出这件衣服的价格不菲。
姐姐看见我,愣了一下,笑着招手:“走吧,一起上去,小南,好久不见了。”
我跟在她的身后上了楼,门被叩响,妈妈打开门,一眼看见杨秋,语气雀跃。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饺子都包好了,就等你回来下锅煮,快进来。”
说完,妈妈拉着江秋的手转身走了进去。
我留在门口,提着包的手用力到微微泛白。
杨秋转头看我,妈妈这才注意到我的身影,尴尬地笑了笑,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冲我抬了抬下巴。
“快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你记得的。”
我慢吞吞地换上了那双一次性拖鞋,走进屋子,饺子的香气四溢。
我被拉到餐桌旁坐下,姐姐也落座,饺子咕嘟咕嘟地煮开了,妈妈端着锅过来,拿着漏勺,一个一个仔细地挑。
饺子圆滚滚的,在锅里漂浮着仿佛一个个胖娃娃,漏勺一个个挑起又一个个放下,精挑细选出最饱满的几个饺子,放在了姐姐的碗里。
剩下的,便大多是些破了皮的饺子,馅料漏出来,干瘪的叫人没胃口。
妈妈随意捞起,倒进了我的碗里。
我忽而抬起手,动作很快,也很不优雅。
我将姐姐的碗和我的碗对调,咔哒一声,放在姐姐眼前的便成了那碗并不雅观的饺子。
动作迅速,所有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妈妈立刻皱起了眉头,轻声呵斥我:“小南,你干什么呢?”
我垂眸,不吭声,姐姐的脸色不太好,冷着不说话,气氛僵硬。
妈妈继续絮叨。
“你明明知道你姐姐是强迫症,喜欢吃好饺子,为什么还要跟她抢?”
我冷笑一声,手慢慢攥紧,抬眸看着妈妈,眼神厌倦。
“妈妈,我不配吃一个好的饺子吗?”
妈妈怔愣,语气急了:“你啥意思呢?这些饺子有哪个坏了不能吃不成?怎么就你最挑剔,非要吃那最好的?”
姐姐吃了二十五年的最好的饺子,而我只不过反抗一次,就成了“最挑剔”。
那一点点微弱的希冀烟消云散,遗留下的只有经年累月的荒芜和冷清。
7
思绪回到现在,我拿出手机定了最近的一班回家的车票。
待我已经抵达车站的时候,姐姐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按下了接听键,喧闹的车站里,姐姐的声音若隐若现。
“小南,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就是嘴快了,你知道平时那些饺子都是我吃,妈妈没想到你也要吃,就顺嘴说了几句,你别放在心上。”
她的语气是那样轻松,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而已。
我眼睛盯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是冻疮留下来的疤痕,硬又弯折,丑陋不堪。
这是在外公外婆家时,冬天我为全家人洗衣服留下来的冻疮。
从那之后,每到冬天,我的手就会又疼又痒,挠也不解痒,那是一种好像刻在骨头里的痒。
此时此刻,那指节好像又开始隐隐作疼。
我开口,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并不悦耳:“所以那些好的饺子就该是给你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猜姐姐一定是在想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明明从小到大好的饺子都是给她吃,这几乎是我们家默认的公告,为什么现在我却要提出抗议呢。
明明都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了,我都忍了二十多年了,为什么不能再忍下去呢?
“不是这个意思,小南,只是几个饺子而已,至于吗?妈妈养你这么大,还少过你几口饺子吃不成?”
杨秋的语气染上了一点责怪,我也彻底失去了和她辩驳的心思,挂断了电话。
我坐上了回去工作的高铁,很快就再次回到了我自己的出租屋。
我的出租屋距离工作的地点很近,但并不大,小小的一间,全是我的生活痕迹,有我最喜欢的抱枕,还有我添置的各种家具。
在这里,我不用迁就谁,我就是自己的第一位。
我真切的感到放松,于是仰面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手机只有一条爸爸发来的短信。
“你回z市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我独自在出租屋过完了我的春节。
其实我很久没回去过年了。
我以为爸爸妈妈都应该很习惯我不在的春节才对,可是在除夕当晚,他们却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妈妈说话有些硬,像是还在记着前几日的不愉快,但又不得不强压着怒火和我好声好气说话。
“小南,你在那边注意保暖,不要着凉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茬。
沉默了几秒,妈妈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手头还有闲钱吗?小秋的单位离得远,她每天公交往返怪辛苦的,还容易迟到。”
“你要是有闲钱,就拿一点出来给小秋买个轿车呗?”
她说的甚至是拿,而不是借。
就好像,我生来就该把我的钱都奉献给姐姐似的。
我笑了一声,轻轻的笑声听不出心情,妈妈以为我是想答应,原本冷硬的语气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小南,妈妈就知道你乖”
“妈妈,当年我上高中,二中离得也远,我每天要走四十分钟到学校。”
“姐姐去一中要五十分钟,你就把唯一的电瓶车给她开。我要四十分钟,你却说你也要骑电瓶车上班,让我坚持坚持。”
“妈妈,让姐姐也坚持坚持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故事。
妈妈生气了。
“这点小事情你要记多久啊?你是不是存心气我的?我生你养你还不够吗?你就非得给我找茬?”
“”
我挂断电话。
8
妈妈没再给我发消息,像是一种无声的宣战。
但我已经不在乎他们是否对我有爱,我只是专注自己的生活。
我向公司提交了留任报告,新年期间加班工资翻三倍,我想到即将到手的工资,心情只剩下淡淡的雀跃。
只是妈妈虽然不来找我了,姐姐却还是坚持试图劝我回去。
我知道,她或许并不在乎我心里是如何想,但一定在乎我兜里的钱还剩多少。
她肯定是知道妈妈想用我的钱给她买车的想法,因为无论我们哪次谈话,她总会若有似无地抱怨起每天通勤时间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