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从何帆老家回来后，我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看不到头的芦苇荡，我站在其中，水漫过脚踝。有人在岸上喊我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我拼命往那边跑，却总是差一步。每回都在最关键的时候惊醒。
我开始害怕睡觉。
去医院看精神科，医生给我开了安眠药，嘱咐我不要过量。我吃了一段，睡眠好了些，可人越来越没精神。
何帆有时会来我这边过夜，睡在客厅沙发上。他睡眠也不好，我经常半夜起来，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红红的烟头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一颗濒死的心。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问。
他回头，把烟掐了：“就这一段时间。莹莹，你去睡，别管我。”
“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他笑笑：“我命硬。”
我没再说话。
那种彼此关心却又无话可说的氛围，像一层黏稠的胶水，把我们两个裹在里面。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
三月初的一天，何帆忽然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车开了三个小时，到了邻市一处偏僻的小镇。镇子边上有一座破败的寺庙，红墙剥落，台阶上长满青苔。何帆拉着我，绕过正殿，到了后面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龛前。
龛里供着一尊褪了色的土地神像，前面散落着一些硬币和香头。何帆从包里掏出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然后拉着我一起跪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低声说，“当年我偷愿的地方。”
我愣住了。周围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着我们。
“何帆，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转头看我，目光平静得可怕：“莹莹，我想把债提前还清。”
“怎么还？”
“光团说，只要有一方心甘情愿付出所有，就能斩断轮回。”他说，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我想试一试。”
我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人狠狠攥住：“你疯了？付出所有是什么意思？你会死的！”
“不会死。”他握住我的手，“只是付出一些东西。”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呢？你差点死掉！”我几乎是在吼，“何帆，我不许你做傻事！”
他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泪水，笑得那么温柔：“我若没了，你就去找别的幸福。我若还在，就守着你，守到你不要我为止。”
“你闭嘴！”我哭喊着，拳头砸在他胸口。他没有躲，任我打着。
“莹莹，这是最后一世。”他说，“我们若还不上，下辈子还要相见，还要这样互相折磨。你愿意吗？”
我停住了。
下辈子还要这样。再经历一次车祸、生死、交易、失去。再经历一次相爱又分别、相逢又不识。再经历一次眼睁睁看着对方躺在血泊里，然后用自己的感情去换一条命。
我不愿意。
我仰起头，看着何帆。他眼里也有泪，但没有掉下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像一尊佛，一尊即将献祭自己的佛。
“你告诉我，你会付出什么？”我的声音已经哑了。
他笑了一下：“不是命。”
“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的时候，我的眉心忽然涌进一股陌生的东西。像温度，又像光，从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蔓延至全身。
“我把我爱你的能力，提前还给你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