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镇的十一月,空气里裹着桂花的甜香和海风的咸腥。
菜市场尽头拐角处有一间小小的糖水铺,门面不大,只摆了四张折叠桌。
招牌是一块木板,用油漆歪歪扭扭写着“阿薇糖水”四个字。
早上六点,铺子准时开门。
我从后厨出来,把熬了一夜的红豆沙和芋圆分装进保温桶,在每一碗里撒上一小撮碎花生。
糖水铺没有雇人,从采购到熬煮到端盘子全靠我一个人。
我拖着那条不太灵便的腿,一次端两碗,多跑几趟。
镇上的人起初觉得新鲜……一个外地来的、脖子上缠着纱布的年轻女人,不声不响盘下这间门面开了个糖水铺。
后来尝过她熬的糖水,从此成了回头客。
“阿薇,今天红豆沙多放了糖吧?甜得我牙都要掉了。”
卖鱼的刘叔端着碗,咂吧咂吧嘴。
我笑了笑,开口道:“今天新到一批红糖,比上次的甘蔗糖甜,明天调淡一些。”
嗓子还没恢复,但医生说再做一次修复手术就能完全恢复正常。
上个月我已经把手术费攒够了,下周去省城的医院。
铁皮盒里的那三百七十二块六毛钱我一分没动,用的全是糖水铺赚来的新钱。
中午客人少的时候,我把折叠桌擦干净,坐在门口晒太阳。
隔壁水果摊的阿姐搬了把椅子过来跟我唠嗑,顺手塞给我几个橘子。
“阿薇,镇上新来了个小学老师,人可精神了,要不要帮你介绍认识认识?”
我摇头,剥开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她。
“也是,不急不急,日子长着呢。”
阿姐嘿嘿笑了两声。
下午三点多,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铺子里的旧电视机播完了本地新闻,跳转到社会频道的滚动播报。
“昨日凌晨,北方某市老城区一出租屋发生火灾,租户陈某在屋内身亡。”
“据邻居反映,陈某近期精神状态异常。”
“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画面上闪过火场废墟的镜头。
焦黑的墙壁、坍塌的房梁、一口立在灰烬中的砂锅。
我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
橘子的汁水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模糊面孔看了两秒。
然后拿起抹布,擦掉桌上的橘子汁,把碗筷端进后厨,打开水龙头。
哗啦的水声盖住了电视里的余音。
傍晚收摊的时候,阿姐又跑过来。
“阿薇,你今天熬的芋圆剩了没?我家那小子闹着要吃。”
我点点头,从保温桶里舀了满满一大碗递给她。
阿姐接过碗,忽然注意到我的眼睛。
“哎,你眼睛怎么红红的?被辣椒呛了?”
我低头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
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糖水铺门口挂着的碎花布帘。
桂花香里混着若有若无的焦糊味,不知道是从哪飘来的。
我笑着对她说:“没事,今天的风有点大。”
阿姐笑了,端着碗转身往家走。
“那明天见啊阿薇。”
“明天少放点糖,甜死了!”
我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小镇街道上亮起一盏一盏昏黄的路灯。
卖鱼的刘叔骑着三轮车经过,朝我摁了一声喇叭算招呼。
对面杂货店的老两口正在吵架,吵完又手挽手去散步。
巷尾有小孩在追着一只野猫跑,笑声清脆得像铜铃。
我看着天空,轻声自语了一句。
“今天的风,确实有点大。”
关灯。
拉下卷帘门。
小镇安静下来。
潮湿的夜风穿过长长的巷道,桂花落了满地。
糖水铺的招牌在风中晃了晃。
木板上歪扭的“阿薇糖水”四个字,被路灯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