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是我的年号,”他说,“也是我对你的承诺。只要我在位一天,这家铺子就安稳一天。”
我把超市里的物资搬进了铺子。压缩饼干、方便面、自热米饭、矿泉水、退烧贴、感冒药、针线、纽扣、镜子、梳子、手电筒、电池——每一样东西都让京城的人大开眼界。
第一家杂货铺开张那天,门口排了半条街的队。
萧策登基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他没有像萧珩那样翻脸无情,也没有像萧珩那样把我打发到冷宫。
他甚至经常来杂货铺,有时候买点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坐在铺子里喝杯茶,说几句话。
“你这里的东西,比宫里的好。”他说,手里拿着一包方便面,翻来覆去地看。
“宫里的御厨做不出这个味道?”
“做不出。”他撕开包装,干啃了一口,“宫里那些东西,花样多,但不如这个实在。”
我忍不住笑了。“你一个皇帝,吃方便面,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萧策嚼着方便面,“我在边城破庙里连树皮都啃过,方便面已经是山珍海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三年前那个破庙里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九五之尊,但他没有忘记自己吃过什么苦。
这和萧珩不一样。
萧珩登基后,再也不提边城的事,好像那段日子是他的耻辱,提起来就丢人。
萧策不这样。他经常提起边城,提起破庙,提起那盏油灯,提起那块压缩饼干。他不觉得那是耻辱,他觉得那是他的一部分。
杂货铺的生意越来越好。
京城的人都知道,永安杂货铺的东西是最好的,老板娘是最和气的。有人叫我“神仙娘娘”,因为我能拿出这个世上没有的东西。有人叫我“活菩萨”,因为我卖的药材救了很多人。
我成了京城人人称颂的人物。
而萧珩,在太庙旁边的一间小屋里,苟延残喘。
一年后,萧珩死在一个冬夜。
萧策来找我,他说,
“萧珩死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太庙旁边的小屋里。冻死的。”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哦。”
就一个字。
萧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难过?”
我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难过。”我说,“他为帝不仁,辜负了很多人。这个结局,是他应得的。”
萧策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门口,身上的雪慢慢化了,水珠顺着他的衣袍滴下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沈瑜舟。”他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买下来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我仁慈。”萧策说,声音很低,“是因为我想让他亲眼看着。看着他失去的一切,是怎么到我手里的。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人辜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复杂,有恨,有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不恨他吗?”他问。
我想了很久。
“恨过。”我说,“但现在已经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时间花在恨上。”
萧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是一种带着释然的笑。
“你比我通透。”他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沈瑜舟。”
“嗯?”
“铺子开得还好吗?”
我笑了。“好得很。京城的人都叫我神仙娘娘。”
萧策也笑了。“那就好。”
他走进雪里,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沈瑜舟。”他的声音从雪里传过来,有些模糊。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开铺子了,宫里永远给你留着一个位置。”
说完,他没有等我回答,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漫天的白雪中。
雪花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我低头看着门前的雪地,上面有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铺子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远处,太庙的钟声响了,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送别什么人。
我转身回到铺子里,关上了门。
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圈。
风雪越来越大,那个光圈始终亮着,在这座皇城的角落里,安静地、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