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秋天,萧策率军进京。
  三万精锐骑兵,五千步兵,一千弓弩手。
  队伍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甲胄鲜明。萧珩被拴在队伍的最后面,徒步行走。
  他的脚上已经没有好肉了,镣铐磨出来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了一圈黑褐色的老茧。
  他瘦了很多。
  三年的奴隶生活,让他从一个清瘦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形销骨立的影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永远是干裂的,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没有人认得出他是萧珩。也没有人在意他是谁。
  进京那天,京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欢呼着迎接萧策。
  花瓣从楼上的窗户里撒下来,落在萧策的马前。
  萧策骑在一匹白色战马上,身穿银甲,披着黑色披风,面容冷峻,目光如炬。
  他像一个真正的帝王。
  萧珩被人群挤到了路边,踉跄着差点摔倒。
  绳索一紧,他被拽了回来。他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萧策的马从他面前走过。
  萧策没有看他。甚至没有侧一下头。
  京城皇宫,开国门,迎太子。
  先帝遗诏被从太庙中请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太子策,仁孝英睿,克承大统。”
  萧策登基为帝,年号永安。
  登基大典那天,萧珩被拴在太庙外面的石狮子上。
  他跪在地上,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石板,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他听见太庙里传出钟鼓声,一声接一声,沉闷而庄严。
  他听见礼官高声宣读诏书,声音洪亮得整座皇城都能听见。
  他听见百官朝贺的声音,山呼万岁,震耳欲聋。
  萧珩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他想起上一个时空的这一天,他穿着龙袍站在太庙里面,接受百官朝贺。
  沈兰儿站在他身边,凤冠霞帔,明艳照人。
  他回头看人群的最后面,看见我穿着素白衣裙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那时候他想,没关系,她总会理解的。
  她会明白,一个帝王不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后。
  她会明白,他的苦衷,他的不得已。她会明白,他给她的才人位份,已经是最大的恩赐。
  她会明白的。
  但她没有明白。她消失了。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龙袍、皇位、江山、沈兰儿——全都消失了。他又回到了那个铁笼里,浑身是伤,一无所有。
  而现在,萧策穿着本该属于他的龙袍,站在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上,接受本该属于他的朝贺。
  而他,被拴在太庙外面的石狮子上,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萧珩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萧策登基后,我没有留在宫里。
  他登基的第二天,我就提出了离开的请求。
  萧策坐在御书房里,穿着一身玄色龙袍,批阅奏折的手顿了一下。
  “你要走?”
  “对。”我说,“我帮你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留在宫里。”
  萧策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朱笔,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比三年前多了很多东西。
  “你想要什么?”他问。
  “一家铺子。”我说,“在京城,不大不小,能卖东西就行。”
  “卖什么?”
  “杂货。”
  “好。”他说,“我让人给你找。”
  他做到了。
  萧策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给我找了一家三进的铺子,前店后厂,还有一个小院子可以住人。铺子的匾额是他亲手写的——“永安杂货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