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母亲陪我去做牙齿复查。
医生检查完,笑着说:“恢复得不错,以后注意别咬太硬的东西。”
缴费一千二百元。
我刷了自己的卡。
没有录像,没有审批,也没有人问这次复查能不能再等等。
母亲在门外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店里忙不忙?”
“下午有三个生日蛋糕,得早点回去。”
“那先吃饭,饿着肚子做什么蛋糕。”
我们在医院旁边找了家小店。
母亲点了四个菜,我说吃不完,她便把菜单一合:“吃不完打包,别总想着省。”
饭吃到一半,沈知予来了。
他瘦了不少,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我问过律师,今天是你复查的日子。”
我放下筷子:“有事?”
他将文件袋推过来。
里面是最后一笔执行款的凭证,还有父亲遗产的利息补偿。
“都结清了。”
我把文件递给母亲:“回去交给律师核对。”
沈知予苦笑了一下:“你现在什么都要律师看。”
“这样更清楚。”
他点点头,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枚裂过的玉镯。
那道裂纹已经用金线修补好。
“我从我妈那里拿回来的。”
“不是我的了。”
“这是你爸留下的东西。”
“裂掉那天,就不是了。”
沈知予握着镯子,声音发哑:“我以前总觉得,东西坏了可以修,钱花了可以再赚,人只要还在,就不会真的离开。”
我没有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你申请买那束菊花时,录了四遍。因为每次说到你爸,都会停太久。”
他看过那些视频。
不是为了听我说了什么,只为了寻找不合规的地方。
“唐梨,对不起。”
“知道了。”
他眼底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那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回答得很轻。
沈知予低下头,指腹反复摩挲镯子上的金线。
“如果我录一段视频申请呢?”
“不用录。”
“为什么?”
“权限已经关闭了。”
他站在桌边,很久没有再说话。
离开前,他问我:“店里那个蛋糕,能再订一次吗?”
“可以,正常下单。”
“你会亲手做吗?”
“系统随机安排。”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人群。
下午,我回到店里。
母亲在后厨打鸡蛋,动作不熟练,蛋壳掉进盆里两次。
我笑着把她推到旁边:“你去收银吧,我来。”
烤箱里的蛋糕胚慢慢鼓起来。
手机响了一声,是新的订单。
六寸奶油蛋糕,一百九十八元。
付款人是沈知予。
我把订单交给学徒。
“这个你做。”
学徒问:“客人没写祝福语,要不要打电话问?”
“不用。”
傍晚,沈知予来取走蛋糕。
隔着玻璃,他朝后厨看了一眼。
我正低头给另一个蛋糕裱花,没有抬头。
门铃轻响,又很快安静下来。
母亲端着一盘烤坏的曲奇过来:“这盘是不是不能卖了?”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
边缘有点焦,中间却还是甜的。
“不卖,留着我们自己吃。”
母亲心疼地看着那盘曲奇:“用了不少黄油呢,扔了多浪费。”
“不扔。”
我把形状最好的一块放进她手里:“做坏了也可以留下,但留不留,由我们自己决定。”
母亲听懂了,没有再问。
打烊前,我清点当天的营业额。
学徒抱着空蛋糕盒从门外回来,随口说:“刚才那位客人在街对面站了很久,蛋糕也没带走,放在长椅上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街对面的长椅已经空了。
只有那只蛋糕盒留在路灯下,透明窗口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很快,清洁工走过去,将它和其他废弃纸盒一起收进车里。
我收回视线,按下卷帘门。
母亲在后厨问我:“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门口那家的小馄饨吧。”
“十二块一碗,最近又涨价了。”
我笑起来:“那就加个煎蛋。”
她也笑:“行,吃得起。”
手机亮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
今天的营业款,三千七百二十一元。
恰好和我曾经录过的视频数量一样。
我看了两秒,划掉通知,把手机扣在桌上。
烤箱里还剩最后一盘曲奇。
计时器响起时,我戴上手套,将烤盘稳稳端了出来。
这一盘火候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