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宫】
誓言是什么?
是承诺,也是枷锁。
我在桃源境向风阡许下为他所用、无所不往的誓言,从此就好似自愿带上了他给的枷锁,愈挣愈紧,无法逃避,无以解脱。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那一日告别了哥哥和族人,风阡带着我离开了桃源境,回到了檀宫。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半天橙红的光色笼罩着檀宫巨大的建筑,有一种怪异的华美和震撼。而那些参天大树,则在夕阳之下投落摇曳的影子。
我跟在风阡身后,尚未走进檀宫,却听见了前方传来了几个声音的呼唤:
“主人!”
那些声音清亮柔美,宛如仙音。
我冷不丁一惊,好奇地探头看去,居然看见一众衣袂飘飘的仙娥正立在那檀宫之前,她们看见风阡走来,尽皆惶恐而恭敬地躬身行礼,口中喊着:“主人。”
我张大了嘴看着她们,而她们更是惊讶地回望着我。
这些仙娥女子,放在人间皆是倾国倾城之色,若是被中原那几个诸侯霸主看见了,恐怕都会成为褒姒妹喜那样的祸国红颜。但如今她们衣着单薄,屏息而恭敬地立在这檀宫之前,形同侍从婢子。
立在她们之首的是一名身穿鹅黄色天衣的极美天女,她衣着最为华贵,风华气度也最是卓尔不凡,然而她盯视着我,面上的愕然和恼火之色毫无掩饰。
我避开她的视线,悄声问风阡道:“这些……都是你的女人吗?”
风阡看了我一眼:“一个都不是。”
我嘀咕道:“那为何她们会在这里?”
“只不过是侍婢罢了。”
风阡没有再说话,只继续向前走去。我只好加快脚步跟上他。我尽量不去注意那些仙娥向我投来的各色眼神,目不斜视地跟着风阡从她们面前走过,穿过长长的廊桥,一路走进了檀宫的主殿。
我的脚刚刚踏进主殿,大门便在我们身后关上了。
我微仰起头,一时间恍惚失了神。
夕阳从穹顶的天窗照进殿内,映在殿内的陈设上一片浅浅红光,琉璃柱,檀木案,高达数丈的穹顶,空旷之极的殿堂,华光流转,一切都是那样美轮美奂,我恍惚觉得自己不是进入了一处宫殿,而是一个极不真实的幻境,而我则如同一个渺小的凡人,第一次踏入了一个仙神的起居之地。
哦,不对,这是事实,并非比喻。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吗?”我问道。
风阡颔首:“不错。”
我回首望向大门:“那她们呢?你说她们是侍婢,那为何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除了你和白其,任何人都不可踏足正殿之内。”风阡淡淡道。
“那侍女是做什么用的?”
风阡看了我一眼,道:“我不需人服侍。不过若你实在对此感兴趣,可以替她们来试一试。”
我噎了半天,只好丢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
后来我才知道,檀宫之中的侍女,有天帝送来的仙婢,有慕名而来的神女,但她们长居殿外,几乎只是个摆设,几百年见不到风阡是常事。但她们皆是天界之人,而我,是檀宫里唯一的凡人。
再后来漫长的岁月里,除了一个例外以外,我与她们几乎全无交集。不过,我既然不能称呼风阡本名,又不好再叫他鹤神,便效仿那些仙娥,唤风阡为“主人”。
再再后来,檀宫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朝起夕沉,晨曦和暮霭在时光里交叠变换,宛如流逝的岁月长河上历久不变的波澜。
就这样,一百年过去了。
一百个春秋更迭,一百个冬天融雪。一百年,在尘世人的眼中已是一生之久,而在檀宫这里,却无异于白驹过隙。拥有了檀体的我已如仙神一般长生不老,一百年以后,我看上去仍然是十六岁时的那个兰寐。
檀宫共有十二株檀木,并称十二灵檀。它们与凡间的檀树不同,而是十二株神仙之木,交错地伫立在檀宫的各个地方,宛如擎天的巨伞,伞骨是虬结的树枝,而那不停在飘零而下的花叶,则像是伞檐下悠悠而落的雪。十二株灵檀不受四季影响,无论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永远在檀宫的每一个角落溶溶地洒下淡红浅绿的花叶。我曾问风阡,这十二株灵檀有何用处?他说,凡间的花木有何用处,这些灵檀就有何用处。
我无言以对。
我住在檀宫主殿的偏殿,同风阡所居的主殿仅有一墙之隔。我日复一日地在卯时起身,前去主殿受教修炼,以备完成他要交予我去做的那件事情。
风阡是一名严师。而这一百年里,风阡从未曾告诉我需要我做的究竟是件什么事,但他一直在督促我习法术,习天书,万不可有半点偷懒,否则他定然会降下严厉的惩罚。
所谓法术,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乃是基本,与我在人间时修习的术书大同小异,尚且不提,而所谓天书,则是一卷数十丈洁白如雪的锦帛,记载着说不尽的神界历史,看不完的神仙故事,数不清的仙境风俗和景貌……好似一部神界的百科全书。我以前从不知道,神仙的世界发生过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有那么多诡谲幽美的奇境,这些对于我一个从前只知道盘古开天,女娲造人这些简单故事的凡人而言,着实是眼花缭乱,大开眼界。
每年三月的月末,风阡都会考校我的天书记忆及法术进境。然而对我这个天资平平的凡人而言,无论是学法术还是背书,都是莫大的痛苦。就如十六岁的我最怕父亲的考校一样,此时一百一十六岁的我仍是那般没出息,最怕的还是风阡的考校。
这一年的三月廿九,又到了考试的时候。正值晨晓时分,朝日初升,在距离主殿最近的一株檀木之下,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来,随风颤动,斑驳陆离。
“您问深目国万年前败于谁之手?”我重复着风阡的问题,抬头望着檀木枝头落下的纷纷落花,努力回想着天书上的记载,“是……不咸国?呃……不对,是犬戎?赖丘?……”
我模糊记得天书上有记载万年前北方大荒十国之乱的故事,便将所能记得的神国名号全背了一遍,但显而易见,全是错的。
风阡不答。
他身穿一袭月白长袍立在檀木之下,墨色长发在晨曦里熠熠生辉。在他的身后,白其抖了抖身上的羽毛,斜视着我,微哂一声。
“哦,不对吗?那……定然就是黑齿国了!”
说完,我小心地看向风阡,看他蓝色的双眸似笑非笑,在晓光里宛如晨星。
百年来日日同风阡相对,我已对他这非人的容颜有了不少抵抗力,就好比现在,我已经可以安稳地同他那双如蓝火一般的眸子对视而不会心惊肉跳了。不过这样也有坏处,只因每次对视之后,风阡都会对我微微一笑,用平静的语气说出对我的惩罚。
“天书第三百二十卷,大荒北经,再抄写三百遍。”
“……”
接下来是法术考试。
在我初次于檀宫醒来的石台之处,有四株檀木围成一片半里见方的空谷,脚下是薄薄的落花成冢。我刚刚走到空谷之中,尚未转身,已听得白其一声长唳,巨大的翅膀扇动,向我击来。
旋风将我的头发和衣衫卷得一片纷乱,我迅速念出木障诀,使得地上无数花叶如浪花般澎湃而上,聚于空中,在我面前形成一幕屏障,然而这屏障难不倒白其,它尾羽横扫,结界已四散破裂,花叶如同雨点打落在我身上,我被逼得后退数步,踩在了一根树枝上,差点跌了一跤。
白其紧跟着攻了上来,我只得用金气铸成无形之刃,凝神抵挡着它的攻击。然而近战于我而言更是弱项,渐渐地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往常的法术考试之中,白其并不会如此穷追猛打,我不禁猜测今日大概是我来到檀宫一百周年,所以白其是准备给我送一份挂彩的大礼不成?我望了望远方在檀木下风阡立着的身影,知道这次考校颇为困难,不易通过,只能脑筋急转,想着办法。
白其又是一翅膀扫来,眼见就要把我横扫在地上,我灵机一动,默念咒诀,再次扬起漫天花叶聚于空中,故伎重施,让它们向着白其飞驰而去。
白其自然是不怕那些花叶,它只轻轻一拨,便穿过那花叶向我疾冲而来。而我瞅准时机,最后一刻,那些花叶突然化为漫天水珠,如同天降大雨整个向白其泼了过去。
在檀宫这些日子,我得知了不少白其的事情,比如它身为灵鹤,出身上古洪荒,灵力极强,却有个很有趣的弱点,那便是怕水。
果然,当那些檀花化成的水滴袭来,白其立即惊叫一声,张开翅膀,疯狂扇动,企图从这漫天大雨中逃脱。然而水珠粘在它的羽毛之上,并不能轻易被甩去,白其大叫一声,只得收拢翅膀,急速后退,最终退到了数丈之外,哀鸣不止。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而此刻那些水珠从它的羽毛上滑落,落在地上,又重新变成了花叶的样子。
白其这才发现是被我耍了,翅膀一僵,只得飘然落地,立在风阡脚下,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冲它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随即我想起自己还在考试之中,不由得担心地向风阡看去,不知道自己用障眼术耍了个小把戏,算不算通过了考验。
风阡伫立在一株灵檀之下,月白长衣在风中飘动,蓝色的眸子里似有微微的笑意。他良久方道:“虽然仍是未有较大进步,不过应变之力好了许多,就免了你此次的处罚。”
“是,多谢主人。”我松了口气,拭了拭汗。
这算是我五年来表现最好的一次考试,得寸进尺乃是人之常情,我既然免了处罚,便已经在幻想奖赏了。我见风阡此刻心情不错,便乘机说出了近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请求:
“主人,我已有五年未曾见过兄长和族人,心中十分思念……主人可否恩准一日,让我前去探望他们?”我试探着问风阡。
然而风阡看了我一眼,眼中的笑意减了几分。
我心中一突,心跳停了一拍。
“心有杂骛,难怪进境如此之慢。”风阡声音微冷。
我低头不言。
风阡已转过身,向着西方离去,清风中他只留下一句话:“去吧。日落之前,务必回来。”
尽管檀宫距离桃源境只有半个时辰的步行路程,但风阡并不允许我时时去桃源境探望哥哥。我不知他的用意,然而我又能如何?我不敢,也不可能对他妄言不满。
我兰氏一族数百年来奉他为主宰守护之神,神之言语和命令,我们只有无条件遵从。我只能安慰自己,如今我和哥哥的寿命已然是无限之长,这数年的间隔,换算成凡间的日子,也不过是数日之隔而已。
彼时已过惊蛰时分,桃源境周边的桃花开始次第开放,漫天的桃瓣在风中纷纷而落,飘然如粉色之雪,恍惚让我想起兰邑那些春末的梨花,可惜我此生此世,怕是再看不到了。
无边的桃花笼罩着农田阡陌,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我抑制住砰砰跳动的心脏,高声唤道:“哥哥!”
春天是耕种的季节,哥哥正带领族人们忙于春耕,见我到来自然是欣喜不已。他命族人摆了座席,弄了上好的酒菜款待我,我放下在风阡那里的层层防备和压力,同族人们欢聚一堂,谈长说短。
“寐儿,你在鹤神那里,一切可还好?”哥哥问我。
我想了想,不能说很好,不过也称不上多坏。
我望着哥哥的脸。哥哥的样子同十年前一模一样,当然同百年前也一模一样。不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只有哥哥才能让我感到内心无可替代的温暖。我笑着点点头,道:“还是旧时的样子,一切都好。那你们呢?”
“如你看到的这般,很好。”
族人们脸上仍是百年前那满足而快乐的笑容。我不禁有些感慨,既然能换来哥哥和族人们的安居乐业,我在风阡那里受一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我正望着他们微笑,忽听得身后一个怯怯的声音唤我。
“寐姐姐。”
我转头看去,原来是我的族妹兰心。
兰心当年换身檀体之时只有十五岁,如今也依旧是百年前那个豆蔻初成的姑娘的模样。在桃花源的一百年里,她依旧如从前那般内向寡言,甚少说话,这一次却破天荒地主动来找我,望着我欲言又止。
“许久不见了,兰心,”我微笑地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兰心踌躇片刻,问道:“寐姐姐,你日日同鹤神在一起,知道的定然比我们多,你可知道……现在外面世间如何了?”
我闻言一愣。
外面的世界,如今怎样了?
一百年来,风阡令我读天书习法术,却从未告诉过我,如今的人间是怎样一副光景。我不禁陷入沉默,回想百年前的世间红尘……
秦王不可能寻到长生之法,早该一命呜呼,但如今大周朝究竟是仍然存在,还是如夏商那般被后朝取代,外面的世界究竟是战乱,还是太平,我全然一无所知。
我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兰心仍在追问:“那,鹤神他是否说过,我们是否能离开桃源回去尘世间,看看那里的旧人……”
我一怔。
我突然想起,百年前我们兰氏一族在燕国避难之时,兰心曾与一名燕人少年情投意合,那名少年还曾上门来向我这名管事的族姐提亲。然而他们尚未成婚,蓟城已破,兰心被押去咸阳,那少年不明下落,这段姻缘也因此不了了之。
如今百年过去,那燕人少年早该魂归黄土,兰心对此应该也心知肚明。但她突然提出这个请求,究竟是何故……
一旁的封伯厉声喝道:“心儿!你竟然还有回到那乱世红尘之心?我兰氏族人在乱世中早已无容身之地,鹤神如此恩赐惠泽赐我们桃源仙境,你不知感恩,竟还提出如此无礼要求?你若再回去那战乱尘世,岂不是去找死?”
兰心一颤,低下头,道:“是,是,祖父。心儿知错了。”
兰心很快起身离开了屋子,她说过的话也没多久就被大家忘到了脑后。而我望着兰心离去的方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有一些不安的情绪在心底开始蔓延。
“寐儿,你怎么了?”哥哥发觉我的异常。
我慌忙收回目光:“我没事,哥哥。”
纵然有万分不舍,我还是赶在日落之前回到了檀宫。
檀宫没有建设宫墙,晚霞染红了西方的半天,也将我眼前巨大的宫殿和亭台楼阁染成一片火焰。我绕过灵檀,向着檀宫的正殿走去,忽然之间,一声鸟鸣划过长空,我惊抬头,竟一只色巨划过阳,自飞来,瞬息落在地上,倏然化为形。名穿青袍的少年男子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禁一愣,退后两步。
百年来檀宫除了风阡,白其和我,顶多加上南殿里那些神女,再无其他外人,更从未见过任何来访者。檀宫乃是神境,寻常闲绝不可能端踏入,那么眼前这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而人少年显然比我惊吓更甚,他退后一步,惊讶道:“你是谁?檀宫怎会有凡在此?”
我啼笑皆非。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不过那凡人二字要换作人。
“其!她是谁?”衣少年目光忽然抬高放远,向我后看去。
白其从我后低空至,它落在衣少年跟前,经过我时横了我一眼。我知白其还在为上午被骗的事情耿耿于怀,不由得失笑,冲它眨了眨眼睛。
白其看起来是认识那衣少年,对着他鸣叫了两声。我是不懂它的鸟语,但人少年显然是听懂了。他脸上愕然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向我点头:“这位……呃,姑娘,吾名鸟,乃天帝边之信使。此次为天帝送信而来到檀宫,是为了告知阡神上,明日天帝将亲临檀宫做客,与他商议事情。”
青?天帝?我愣了下,随即明了。
原来他是鸟。青鸟乃天帝之神使,天帝帝夋平里居住于万里之外的东方天宫,甚少出,而他以天帝之尊,居然会跋涉万里来到方的檀宫亲自来寻风阡与他商议事情,看来人交情不浅。不过这已不是我所能关心的范畴。我现在只关白其这只笨什么时候能把斜着睨我的眼睛正过来。我真心希望它能别记仇,否则下次风阡考校时我可又有的受了。
我正寻思着要不要拿西殿藏着的仙酿贿赂下其,然而它已经扭过身去展翅远了,青尴尬地看我一眼,亦再次化飞走,跟随在白其后离去。
我只好叹了气,看了看天,正欲拔腿前行,忽听得后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
“兰寐!你站住!”
听见这个声音,我脚步不由得一顿,转过身来,看着远处身着鹅黄色天衣,气势汹汹跑来的少女。
“刚才来的是青鸟,是不是?”少女远远地冲我大声喊道,“是天帝伯父要来檀宫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曼妙悦耳,语气却十分张扬跋扈,颐指气使。
不愧是只狐狸,你耳朵真灵,我心道。
之前说过,我同檀宫那些仙娥侍女们几乎毫无交集,但也有例外。这个例外,便是云姬。
云姬是青丘仙域的公主,亦是身份尊贵的神狐。我在天书中读到过,青丘乃是上古八大仙境之一,其领导者九尾神狐一族更是受各大神仙尊敬。云姬是青丘王最小的女儿,从小倍受宠爱,但自从某一次在神仙宴会上看到了风阡,便嚷嚷着要搬到檀宫来,赖着不肯走了。
我来以前,云姬是檀宫身份最高贵的女子。当然我来了以后,这个事实本质上也没什么改变。但是自从我来到檀宫,风阡又是让我住进主殿,又是亲自带我修炼,云姬一早便坐不住,闹到了风阡面前。但风阡似乎丝毫不愿给青丘王面子,极少搭理云姬,这并不让她感到羞愤,反而咬紧牙关,依旧住在这里,寻求每一个接近风阡的机会。
然后她就同其他仙娥一样,成为了这美轮美奂的宫殿里一个漂亮的摆设。
我看着云姬向我奔来,修长的衣裙和无数飘带在风里纷飞摇摆,宛如彩云追月。她着实是个美极了的神女,纵在檀宫里诸多倾城之色的仙子里仍然是出类拔萃,灿如白日星辰。尽管如此,我望着她就这样奔来我面前,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云姬喘着气在我面前立定,看我在笑,杏眼圆睁瞪着我:“你笑什么?”
我指着她身上纷杂的披帛飘带:“你的带子缠得太多,要把你包成了蚕蛹了。”
我这一句玩笑话把云姬激得更是恼怒,她指着我高声道:“兰寐!你一介低等凡人,最好时时记着你自己的身份!主人他可是天帝的好友,是不世出的上古大神,法力超绝,风度无匹,岂是你这样一个凡间女子能肖想得的?”
我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翻白眼。在这檀宫里面,我想我大概是唯一一个不会肖想风阡的人了。
云姬自己在原地气了一会儿,好容易调整好情绪,才以一种嫌恶的语调对我说:“兰寐,若是换作平日,我才懒得同你这低贱的凡人讲话,刚才青鸟定是来为帝夋伯父传信的,可是他要来檀宫了?他什么时候来?”
我笑了笑,道:“你同我好好说话,我就告诉你。”
“哼!让本公主同你好好说话,你也配?”云姬柳眉倒竖。
我挑起眉:“那我可不乐意告诉你了。”
我转过身去,意欲离开。
“兰寐!我总有办法知道的!”云姬在我身后暴跳如雷,“等帝夋伯父来了,我会告诉他你一介区区凡人在檀宫翻了天,他定会劝诫主人将你赶回凡间,你休想再留在檀宫神境!”
我回头看她,笑道:“好啊,可是你为何不亲自去劝诫主人呢?”
“你……主人被你迷了心窍,才不会听我的话!”云姬忿然。
“如果主人听到你如此言语,说不定也会听从你的话,就此把我赶回凡间,”我笑道,“为何不尝试一下呢?”
“主人……主人又不让我进主殿!我见不到他,怎么跟他说话!”云姬咬牙道。
“哦,这样啊。”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云姬气得发抖,又无计可施,咬牙切齿地瞪了我片刻,口中言语了两句“凡间贱女”,恨恨地扭头走远,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子。
一百年里,云姬对我的敌意一如当初,丝毫未减。只因我住在主殿,并不经常见她,但一旦我出殿碰到她,就会被她用各种各样的言语和行为挤兑和威胁。除了她不敢打我以外,所有能从一名神女口中听到的侮辱话语我几乎都听到过了。不过,我从来不会同她计较太多,因为平日里时时要同风阡待在一起,这位大神给我各种无形的压迫实在太大,能时不时同云姬这样的纸老虎斗斗嘴,扯扯皮,倒也能让我轻松些许。
我正欲拔腿前行,忽听得身后又有声音传来——
“你回来了?”
我心中一凛,急忙转身,看见风阡正缓步走近,如同踏着苍茫的暮色和落霞,雪色长衣在夕阳中披上了一层赭红。
他竟然一直都在,那岂不是看到了我跟云姬孩童似的胡闹?我暗暗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忙整肃了下脸色,躬身行礼:“主人,方才有天帝身边的青鸟来此,说要为您传信……”
“我听到了。”风阡停下脚步,望着东方暗下来的天色。
我停下话头看着他。
风阡的目光在夕霭下闪动,仿佛在凝思,又仿佛在出神。
我看着风阡,回想起云姬方才说的话,心中不禁思绪纷涌。
我修习天书百年,虽然一知半解糊里糊涂,但也算知晓了天界的大部分神仙故事和仙界传说,也知道了各路大神例如天帝的生平。可是,天书中从未记载过风阡的事迹,他的来历,做过的事情,居住的檀宫,天书之上关于他竟是一片空白,全无记载。
他本应是上古之神,有着同天帝相交为友的极高地位,连青丘公主在他面前都形同侍女。然而他却又好似一个影子,在诸神魔的故事里,存在又不存在。这究竟是为何?
然而纵使我有疑惑,但这毕竟非我所能够过问的事情。我只能继续屏气凝神站立在风阡身边,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和命令。
良久,风阡将目光从东方的天空移开,蓝火一般的眼眸望着我:“明日帝夋来访,你切记跟随我左右,不可擅离。”
我一愣,低头道:“是,主人。”
【天帝】
翌日天帝来时,四方神将把守在檀宫之外。他们均身穿天衣铠甲,手持长戟,带着一众神兵,面无表情地立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天帝带着上百名神侍浩浩荡荡地来到主殿之前,他仰起头,声音铿然如同金铁:“风阡,老友不远万里前来,你竟不亲自来迎接?”
我从主殿的琉璃窗向外望去,看见如今的天帝——帝夋正背手立在主殿之外。他身形极为高大,一身华丽的金黄色天衣长袍,宛如旭日正升,容貌气度极是高华。
帝夋的声音刚落,一个女子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帝夋伯父!”
我往旁边看去,正见云姬急匆匆地从一旁跑来,身上的披帛彩带如同蝴蝶一般追逐着她。她今日看上去精心打扮过,如同绽放的雪莲一般清艳脱俗。
她还是想方设法知道了天帝来檀宫的日子。看来帝夋同青丘王相交甚好,云姬才会以伯父之名当面称呼他。
帝夋看到她,笑道:“云儿,自我上次从青丘将你送到此处,算来已有五百年没见过你了。你在风阡这里可还好?”
云姬一撅嘴,委屈道:“一点也不好!主人他从不让我进主殿,我同其他仙子一起住在离这里好远的南苑里,有时好几年才能见他一次,而且还有……还有个凡……”
帝夋眉头一皱,但还是说道:“云儿啊,风阡本就如此冷淡,你既然选择了此路,便不要抱怨。不过,若你是哪天住得厌了,我自会告知你父亲接你回去。”
云姬还想说什么,但此时开门声响起,风阡已立在他们面前。
云姬看到风阡,登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慌慌忙忙地行下礼去,声音微颤:“主……主人……”
风阡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对帝夋道:“远途辛苦,请进。”
帝夋坐在主殿的宾客席上时,脸色有些不虞,埋怨道:“风阡,云姬那丫头性子倔,连她爹都拗不过她,亲自托我出面圆她心愿,让她住到你这里来。你怎好不给我面子,怠慢于她?”
风阡淡淡一笑:“你不远万里来到檀宫,就是同我谈论此事的?”
帝夋一怔,仰天大笑:“自然不是。好,不提这个,那我上次送来三十六名仙子舞姬,今日就让她们来跳舞助兴,如何?”
风阡冷淡道:“我不喜外人扰乱此处清净。”
我这才算是明白了,听说帝夋此人喜好美女歌舞,便以为所有神仙都同他有一样的爱好,于是往风阡这里送了这么多美丽的仙娥,连对风阡有意的神女云姬,他也一样送来了檀宫。他以为自己是在成人之美,只是看起来风阡并不怎么领他的情。
帝夋叹道:“你竟还是如此清心寡欲。那么也好,你这里可还有上次的清潭仙酿?我此次可是准备好了肚量,定同你一醉方休!”
风阡此次终于点头,唤道:“寐儿。”
我闻言,便捧着一盘玉壶酒杯走了过来,低头奉上。
帝夋这才注意到我。
他看见我,先是微微一惊,随即皱了皱眉:“风阡,你这里怎会有凡人在此?”
帝夋向我投来略显震惊的眼神,那眼中的不屑和鄙夷同云姬如出一辙。我想起昨日青鸟见到我时的震惊和尴尬,想来神仙们看到凡人都是这般瞧不起。我再次想努力地忍住白眼,但不知为何,今天这个白眼居然翻了过去。
如此公然对天帝不敬,帝夋一愕,他身后的神侍立即呼道:“大胆!你——”
帝夋抬手制止了他,转头询问地看向风阡。
“寐儿是凡人,亦是我檀宫之人。为何不能在此?”风阡声音平静。
帝夋看了看他,又望了望我。而我一言不发,把酒放在几案之上,便转身想要离开。
“寐儿。”风阡忽然唤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他。
“过来,坐在这里。”风阡指着他身旁的位置。
帝夋不悦:“风阡,我欲与你共饮,并要同你讨论神界大事,你何以令一名凡人在旁听我们谈话?”
“寐儿并非一般凡人。她是我檀宫主事之人,亦是我唯一的弟子。”风阡并不理会帝夋的反对,“寐儿,好好听着。事完之后,我会询问你的看法。”
我知这又是风阡的考教,只得不情愿地蹭回来,在帝夋及其神侍各色神情交杂的目光之中,跪坐在了他身旁。
帝夋顿了一顿,只得不再理会我的存在。他伸手执起一盏玉樽,双手举起,道:“风阡,你我已相识万年有余,虽有数百年未见,但愿情谊不改,老友在此先敬你一杯!”说完,帝夋仰头,将那樽中仙酿一饮而尽。
风阡亦执一樽酒,示意后饮下。
之后二人闲聊寒暄了许久。事实上,说是闲聊,倒不如说帝夋一直在谈笑风生,而风阡则在一旁安静不言,偶尔点下头表示附和。不过我从对话中听出,他们的确对彼此很是熟悉,许多话点到即止,心照不宣,那必是多年的相识才能达到的默契。
事实上,我对帝夋也相当熟悉。天书帝纪里有讲述他的生平。帝夋本是先帝颛顼之侄,后来曾在数千年前的共工之乱立下功劳,故而得以继承帝位。据说当初共工怒触不周山,令不周天柱倾塌,洪水猛兽祸世,日月暗淡无光,而帝夋奋力率祝融等神将平定叛乱,修复天柱,后又得女娲大神出手相助炼石补天,天地才得以渡过这一浩劫。
我正努力回顾着天书中描述的共工触柱一节历史,不想帝夋在一旁也正好说起了同样的话题:“想那七千年前,共工叛乱,引起天柱崩塌,生灵涂炭,吾伯父颛顼时任天帝,却险些因战而亡,当初若不是你出手相助,不仅我神界崩毁,连这天地也要重归混沌了。”
我闻言不觉微微一惊。原来当初帝夋平共工之乱,是靠了风阡的帮助?那为何天书上未曾提起过?
帝夋说完,瞥了我一眼,似乎在斟酌我的存在是否还能让他继续话题。
我转开头,假装四处看风景。
帝夋沉默片刻,放下酒樽,道:“风阡,数千年来,不论我遇见何样难题,一向是你最有办法,无论何事都能助我解决。我这次来,也是遇见了另一桩棘手之事,想要请教你的看法。”
“请讲。”风阡微微抬目。
帝夋道:“数月之前,我接到西域巫礼神王之报,称他所辖地界发现上古魔兽逃出的踪迹,向我讨要封魔之钥,我没有多想,便将封魔之钥给予了他。然而与此同时,有地仙向我告发,说巫礼并非想要用封魔之钥封印魔兽,恰恰相反,他意欲借神钥将之力那封印的魔兽放出。疑惑之下,我派人追踪封魔之钥使用痕迹,果见神钥只有一次解印之痕迹,并无封印痕迹。巫礼竟的确是拿封魔之钥释放了一只被封印的魔兽。”
我在一旁仰头望着檀宫的穹顶,心里一边寻思着帝夋所说的话。
我从天书上读到过巫礼王此人。我知他乃是从颛顼先帝起便镇守西南的神将,曾在上古神魔大战时期力挫魔军立下功劳,后来帝夋登位,便将西南一带的神境凡土封给了他,从此称巫礼神王。据说巫礼艺高人胆大,受封神王之时,曾要求帝夋立下承诺,对他所辖之地上的作为不可有丝毫干涉。彼时共工之乱方平,神界内忧外患,需得仰仗神将全权把守边境,帝夋顾不得其他,便答应了他。于是几千年来巫礼王一直驻守管辖着西南诸神境。
而所谓魔兽,一般都是魔界之物,女娲补天之时封印过大大小小不下百只,并不如何稀罕。不过作为一名堂堂神王,居然会去特意释放一只魔兽,这的确是比较奇怪的事情了。
“巫礼生性暴躁好斗,我怀疑他是欲与南荒魔国私战,才会向我讨要封魔之钥。无论如何,其中必有古怪。”帝夋道,“然而我碍于先帝面子,更加上几千年前的许诺,就算对他的作为有所怀疑,也不便派人查探。所以此次前来,是想要询问你的看法。风阡,依你之见,巫礼王释放魔兽,究竟是要做什么?”
是啊,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我正望天出着神,忽听得身边风阡唤我:“寐儿。”
我赶忙扭回头来,低头答应:“主人。”
“依你之见,巫礼此举,是为了什么?”风阡道。
“啊?”我一下子懵了,傻眼看着他。
我又不是巫礼肚里的虫子,如何能猜出他究竟要做什么?
“我……”我一时语塞,斟酌半天,道,“我不知真相,再怎么猜也猜不出来,除非……”
“除非怎样?”风阡问道。
“能亲眼看到他在做什么,才能知道吧。”我道。
“寐儿说得不错。”风阡微微一笑,“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巫礼释放出被封印的魔兽,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张大了嘴巴。现在就去?
帝夋不禁皱眉:“但我曾许诺巫礼,不干涉他在封地任何的作为,若我现身……”
风阡放下手中酒樽:“无妨,我自会做出隐形结界,届时我们只需在旁观看便好。巫礼不会知晓我们的存在,也不会知道你看到了任何事情。”
帝夋沉吟片刻,最终点头:“若你肯帮忙,那定然妥当。”他袍袖一挥,向身旁的神侍吩咐道:“备车!”
【巫礼】
就这样,天帝乘着神侍驾着的九色天车,而我则跟着风阡驾于灵鹤白其身上。一路彩云追月,我们来到了大地西南。
这是我百年来第一次来到除了桃源和檀宫以外的地方。天上烟云缭绕,宛如白雾,白其飞得极快,鹤翅一上一下,已飘然万里。
我们到达西南大地时,已是黄昏时分,绚丽的晚霞坠于西方的天空,我探出头向地上望去,透过层层云雾,只见丘陵连绵,此起彼伏,血色的杜鹃花朵如同燃烧的火焰,燎原一般从山坡上直烧下去,漫山遍野。
“真美。”我由衷叹道,“而且这山,这花,这景色……看上去就像凡间一样。”
“这里就是凡间。”风阡说道。
“啊?”我冷不丁一惊,“我们不应是去巫礼王居住的神境吗?”
“这里万年以前曾是女娲的封地。女娲死后,便由巫礼接管。”风阡道,“凡人是女娲亲手所造,她与凡人感情极深,故而执意要在凡间与凡人同住,西南没有神境,巫礼居住之神殿,也是在这里的苗山中。”
我有些惊讶,这时我们已然到了苗山之外,白其扬颈长鸣,收翅停在了山头一朵云上。天帝的九色天车亦收了辕辙,停在我们的旁边。
“然后怎样?”帝夋皱眉,“我们难道要潜入巫礼的神殿?”
“不必了。”风阡道,“看那边。”
我放眼望去,在风阡指出的方向,有七色清云袅袅而升,在天际盘旋。我知这清云乃是仙神之气,七色彰示着此仙神极高的品阶。我们随着脚下的祥云慢慢靠近,果见那清云升起之处,一名神仙男子远远坐于高高的山巅,惬意地低目向山下望着,天衣神冠,面目俊朗,右面脸上有青龙之纹,正是堂堂的巫礼神王。
“真是巫礼。”帝夋惊讶地望着他,“他不在神殿呆着,在这里做什么?”
风阡袍袖一扬,我们的面前忽然出现一层薄雾,随即那雾化为万千白色细丝,最终消失成透明,我知我们被他罩于了隐形结界之内。巫礼果真并未发现我们,我们的祥云便悄悄停在了对面的山头。
“小心些,寐儿。”风阡道,“向我靠近一点,当心跌下去。”
我向风阡身边靠了靠,目光却不由得被两山之间的山谷吸引,探头向那山谷望去。
那里聚集着许多男女老少的凡人苗民,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
这祭祀之礼我再熟悉不过。一百多年前我同族人们在兰邑,也曾经是这样虔诚地祭祀我身边的这位鹤神风阡的。我看见上千苗民盛装而立,恭敬而有序地围在一处石砌的高台周围,而那高台之上,大祭司正将贡品放置于一尊巨大的石像之前,那石像人身蛇尾,正是女娲的神像。
我不由得抬头,看向山那边的巫礼。
巫礼也在低头看着这祭祀,然而他表情古怪,嘴角带着不屑而嘲讽的笑。
祭礼开始了,大祭司唱起祝歌,数千苗民尽数拜在地上,向着女娲神像虔诚朝拜,祈求着风调雨顺,和平安宁。
我不禁默然。女娲早在数千年就已因炼石补天力竭而死,这里已成为巫礼统治的天下,但苗民们依然记得这位大地之母,爱戴她,怀念她,祭祀她,然而……
我又望向巫礼,这时他脸上嘲讽的笑意更深了。
正在此时,东南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山石从半山滚落,向着人群的地方砸去。
祭礼登时被打断,所有苗民都停下了祝歌,躲避着砸下的山石。高山隐隐发出轰隆之声,似乎即将崩裂,有苗人小孩被吓得大声哭泣起来,哭声和大人的训斥声此起彼伏,人群耸动,陷入了一片混乱。
混乱之中,一名黑衣苗人突然从人群中跑出,跳到半山的高台之上,大声向着正在维持秩序的主祭司吼道:“大祭司,你可知道,这是巫礼大神之惩罚!倘若你们再蒙昧不化,继续祭祀女娲,惹得神王恼怒,只会降下更严厉的惩罚!”
大祭司回望着黑衣苗人,冷哼一声,高声道:“阿朗措!你这是被妖神蛊惑,迷了心窍!我苗人祭祀女娲已有千年,女娲娘娘是我们唯一信奉之神,让我们更改信仰,休想!”
此时那东南山体中传来的轰隆声更加响了,仿佛整个山谷大地都在震动。
“这是神王降下的惩罚!”那黑衣苗人再次大声呼道,“除非你们推倒女娲神像,改为祭祀巫礼神王,我苗民才能继续生存!否则神王降下惩罚,千万苗民子民无人能逃脱!”
苗人大祭司亦高声道:“不过是普通的山石崩落,不得惊慌,更不必听信阿朗措的胡言乱语!所有人跟我回村暂避!”
在祭司们的指挥之下,苗民们人群涌动,向着山谷口奔跑撤离。然而此时,彼山上的巫礼脸上的笑容消失,我看见他的手抬了起来,口中似在念什么咒诀。
不到片刻,东南方的高山突然间轰然爆裂,山石伴着尘土滚滚而落,与此同时,伴着一声震天长吼,一只魔兽从那崩裂的山中现出身形,满身鬃毛,青面獠牙,竟是一头魔貊。
那魔貊堪堪有一丈多高,破山而出,吼声震彻山谷,它横冲直撞,向那祭台之旁的人群冲去。数千苗民登时如同池中惊鱼,四散奔逃,却无人能冲得出去狭窄的山谷口。
苗人中许多壮年男子皆拿出佩刀向魔貊砍杀,几名会法术的祭司也纷纷使出毒术蛊术,然而凡人们修为低微,怎可能与魔兽抗衡,在它的魔爪之下,凡人们显得是那样不堪一击。很快,魔貊张牙舞爪,在山谷中狂奔,践踏之下,苗民尸首无数,哭喊震天,一切宛如人间地狱。
而彼山之上,巫礼再次慢慢露出了笑意。
帝夋摸着下巴,道:“原来巫礼向我借封魔之钥放出魔兽,并非与魔国私斗,而是为了教训此地的凡民。”
风阡在旁不语。
“既然如此,倒是我多虑了。”帝夋道。
他们二人言语神态如此平静,似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我却冷汗涔涔,睁大眼睛看着山谷里的这一切。
我仿佛看见一个小女孩在血地里大哭,哭喊着她的亲人,却没有任何回应……我骤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兰邑被秦王踏平的那一天,那漫天的黄尘,遍野的铁骑,族人们的鲜血和尸体……
过了百年,我本以为自己已然忘记,可是那些噩梦竟然以这种方式重现在我眼前。我脸色惨白,几乎窒息。
“主人,天帝,为何不救助他们?”我忽然说道。
帝夋瞥眼看着我:“你说什么?”
“为何不救助他们?”我追问道,声音颤抖,“难道你们看不到他们的困境?你们可知,陷于困境却难以得救,是何等的绝望?”
“我们是绝不可能现身的,”天帝扬眉,“巫礼当年乃是先帝与我忠心耿耿的部下,伴我出征平叛,立下汗马功劳,况且七千年前我曾答应过他,涉及他领地之事,绝不插手。若我就此食言,岂不是颜面尽失,以后将如何居于天帝之位?”
“但你的部下已非当日神将,如今他仗着你的信任和庇护,横行世间,甚至四处欺凌屠杀,这些苗民只是不愿更改信仰,有何罪过?”我言辞激烈,直视着帝夋,“这数千苗人的性命加起来,难道也比不上你的面子?”
“凡人,”帝夋挑眉,“若今日不死,过个短短数十年,他们迟早也会死的。你既然是凡人,岂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语?对凡人而言,神即是天。凡人命该如此,生死往复,皆是天意,你可明白?”
我看了看风阡。而风阡望着我,似在沉思,依然没有言语。
我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我想到了兰邑之战那日的风阡。那时候他也是如今日这般,高高在上,置身事外,天衣不染丝毫血尘。是啊,他们是高高在上的天神,何须为那些泥土所造的凡人命运挂心劳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很好!
我的手紧握成拳,没有再试图说服他们。
“你们都是冷心铁面的仙神,自然不会对他们有丝毫怜悯。”我望着山谷里横行的魔兽,和那些正在死去的苗人,低声自语,“但我同是凡人,一百年前,我也曾经与族人们一起陷入绝境。那般刻骨之痛,终身难忘。如今让我袖手旁观,我实在难以做到!”
我向前两步,走到结界的边缘。若再向前一步,便会迈出结界,掉入深谷。
“寐儿!”风阡厉声唤我。
我没有理他,纵身一跃,已从结界的边缘跳下。我自云端向着那山谷一路跌落下去,头发和衣袍在风声中乱成一片,嘶声作响,我在空中转身,用土术召唤出乱石,然后于乱石处借力,踏足而下。无边乱石在我足下出现又坍塌,稍差一寸,便会跌下万丈深渊。我凝神踏步,在最后一块石头消失之前,从空中落在了苗山之巅。
山顶的巨风猎猎,我看见对面的巫礼神色一变,盯视着我。
我无暇顾及到他,迅速用金术幻化出一柄光剑,从山峰上冲下,直向那魔貊刺去。魔貊正好横冲直撞到此山之下,被我当头从空中刺中后颈,大吼一声,宛如山崩地裂。我顺势骑在它的脊背之上,抓住它身上的鬃毛,使劲用剑气砍杀它的头颅。
魔兽拼命颠簸着,试图将我甩下它的身体。魔貊身上的凶魔之气袭来,我感到脑中一片眩晕,心脏突突乱跳,似要跳出喉咙。我忍住了喉咙中所有不适,使出浑身解数同它搏斗。
此时山谷里的人群已四处散开,受伤的魔貊发了疯一样向北面的山上奔去,那里山势陡峭,它与山体几乎成垂直之势,而我吊在它身上,险些被它甩下山崖。在魔貊快要跑到山顶之时,我咬紧牙关,奋力一跃,踏上它的头颅,翻身站上了北面的山巅,紧接着向魔貊击去了最后一道剑光。魔貊大吼一声,前爪乱抓,没能抓稳山石,就此被我刺下高山,在数十丈之高的空中径直掉下,重重地摔在山谷里,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尘土飞扬,落石翻滚,再也不动。
我立在山巅,喘息着,努力运气,好一阵才驱除了魔气的侵蚀,止住了脑中的眩晕。山花烂漫,几只青黛色的蝴蝶绕在我的身边飞舞盘旋。
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陷入静寂,过了好一阵,山下幸存的苗人们才反应过来,渐渐群情激奋,窃窃私语,仰头望着立在北方山头上的我。
“难道是女娲娘娘显灵?是女娲娘娘复活了?”
“不,不是女娲娘娘,是另一名仙子神女!”
“那是苗疆百年不遇的苍蝶……难道是苍蝶神女降临?”
“叩谢神女救命之恩!”
苗人们纷纷向我叩拜,无论是祭司们还是平民老少,脸上均是难以描绘的虔诚而感激。
而我想对他们说,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同你们一样,也是个凡人,只不过是个活得略久的特殊凡人罢了。但我此刻没有工夫同他们对话,因我看到东方山巅上的巫礼神王,此刻正从他的神座上缓缓站起身来。
“你是谁?”巫礼望着我,青龙之纹仿佛在他右脸之上攀爬生长,怒意尽显。
我哼了一声。
“不敢。微名兰寐。”我自报姓名,丝毫不以为意。横竖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我是谁。
巫礼是仙神,他若不想现身,凡胎肉眼是感知不到他的存在的。而他此刻发现我居然能够看到他,震惊之下,更是恼怒。
“大胆凡人,敢管本座的闲事,哼!”
巫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突然拿起手杖指向我。他手中蛇杖倏然射出一道青光,宛如从远方袭来的青蛇,破空而至,猛然刺入了我的胸膛。
事实证明,檀体由灵石而生,可以长生不老,却绝非刀枪不入。
面前一片青白的光骤然闪过,仿佛世界整个塌陷了下去,我猝不及防,蓦然睁大眼睛,看到自己的胸前有淡红色的血慢慢流出,身体好似瞬间没有了重量。
我失去了平衡,身体就此前倾,向着面前的山崖落了下去。
“寐儿!”
一声急呼伴着风声在我耳畔掠过。知觉消失以前,我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风阡如疾风般而至,而他的身后,是盘旋的苍色蝴蝶,是夕阳里异常绚丽的霞光。
【灵烛】
醒来的时候,朦胧中我感到自己似是躺在一人的怀抱里,那怀抱似是温暖,却又异常冰冷。我本能地靠着他缩成一团,如同受伤的鸟蜷缩在巢。
漫长得如同过去了一生之久,最终我睁开眼睛,冷汗涔涔。
“醒了?”
面前的世界渐渐清晰,我首先看到的是风阡冰冷的蓝色眼瞳。
我呆呆愣愣,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他的怀中,枕着他的臂膀,他冰冷而无暇的容颜离我是那般近,我甚至可以闻到他发丝上的清香。
我吓了一跳,想要从他的怀里滑下去。然而我只是稍稍一动,胸口便传来剑刺一般的痛感,一瞬间几乎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别动。”风阡皱眉,沉声道,“伤口还未愈合,你若乱动,只会前功尽弃。”
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过了好久,我目光微动,发现这是在檀宫的主殿里,琉璃穹顶映出窗外的一片冬天的荒芜,天空苍白,大雪弥漫。我怔然,回想起昏厥以前,映入我眼帘的尚且是春日满目绚烂的杜鹃花山。
“我……睡了多久了?”我问。
“睡?”风阡微微挑眉,“你半死不活,已经昏迷了十年。”
我心头咯噔一跳。
十年?
“檀石不似泥土那般有自愈之能,檀体一旦受伤,须得漫长的时光方能愈合修补。”风阡缓缓道,“我本以为你会昏迷上百年,已做好为你织魂的准备,不想你十年便已醒来,已算是万幸了。”
风阡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我能听出他的怒意宛如深潭下的暗流,不动声色。
我垂下眼睛。
“对不起,主人。若您要责罚我,那尽管责罚。但……就算再让我做一次选择,我仍会选择跳下去。”我倔强地说道。
风阡冷冷地看着我。
“此言当真?”
“呃……”我一时语塞。
我能感受到风阡全身都是冰冷的怒火,宛如冰雪下的熔焰般将我包围,烈烈灼烧,却又寒冷刺骨。我认识风阡百年以来,他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疏冷淡漠的模样,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般生气恼怒,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当时虽然一时逞能,但这后来的十年里估计没少给他添麻烦,气焰不觉弱了半截,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主人,我……我什么时候可以下去?”我想了半天,小心地向风阡问道。
风阡看我一眼:“你觉得呢?”
“这个……现在应该还不行。”我老实地回答。
我一动也不敢动地躺在风阡的怀里,因为一旦稍稍牵动胸上未愈合的伤口,那钻心的疼痛就好像毒蛇一般啃噬着我的每寸骨肉。我只能靠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人,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等。”风阡只回答了一个字。
“等什么?”我摸不着头脑。
正在这时,一阵风声从殿外传来,伴着轻轻的鸣叫。我听出那是白其的声音。
风阡微微抬目,唤道:“进来吧。”
主殿的大门吱呀声响,灵鹤白其从黑暗中飘然走来,它风尘仆仆,像是远行而归,羽毛似乎泛着隐隐的火光,直带入大殿里一片温暖。
白其看了我一眼,低鸣一声,俯下长颈。
“可寻到了灵幽烛?”风阡问道。
白其恭敬地鸣叫一声。它微微抖翅,从喙中吐出一物。
那物霎时间大放光彩,凌于半空。
那是一盏红烛,通体宛如宝石般晶莹,仿佛夜中一盏明亮的红灯,将整个昏暗的檀宫主殿染作淡淡红光。
“难为你了。”风阡说着,伸出手来,那红烛如同听到他的召唤,从半空来到他的手心。
“这是灵幽烛?”我愣然道。
我模糊记得曾在天书上看到过此物。灵幽烛乃是盘古开天后遗留下的神物之一,传说是盘古大神的右手小指化成,据称它烛芯一旦燃起,便有往来幽冥,再造阴阳之能。但灵幽烛据传被藏匿于大地南疆的火山熔岩里,有四方神兽及南灵神把守,极难找寻。我不禁看向白其,但它没有再看我,只扭身梳理自己的羽毛。
而在风阡的手中,那红烛已悄然燃起,烛芯明亮的火焰映在风阡蓝色的眼眸之中,我看见他似乎在沉思和斟酌。
然后,风阡目光微动,将灵烛倾斜,一滴融化的烛蜡就此滴入了我胸前的伤口。
宛如再次被毒蛇狠狠噬咬,我猛然全身紧绷,痛得紧紧地抓住风阡的衣袍,我感觉眼前的一切突然堕入了黑暗,本能地想要挣扎醒来,而风阡的手臂箍住了我,不让我乱动。
我眼前一黑,突然陷入了半是昏迷的状态,全身备受折磨,神志不清,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哭闹。梦里我似是掉进了一个可怕的漩涡,我做了无数个噩梦,时而惨白,时而青绿,时而血红,时而荒诞得无常,时而真实得可怖。反复交错,如同地狱。我竭力挣扎,却依然没能挣脱它们醒来。
“寐儿……”黑暗中仿佛传来哥哥的声音,我如获至宝,手凭空乱抓,抓到了他的衣袖。
“哥哥!”我哭喊着,“哥哥救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兰邑,我要回家……”
“寐儿……”哥哥心疼地靠近,想要握住我的手,然而他顷刻间却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我慌忙抓紧他的衣袍,却没能留住他,只将他的衣服撕下了一角。
刻骨的疼痛吞噬着我,死亡的恐惧将我笼罩,我仿佛是这黑暗里一抹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一旦死去,就是无边而寂静的空洞和恐怖。
“寐儿?”风阡的声音忽然在我耳畔响起。
我慌忙在黑暗中寻找他:“主,主人……”
“没事,寐儿。”
风阡的声音温暖和煦,宛如春日第一缕清风和甘露。
我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扑进他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了他。
“主人……你不要走。”我喃喃自语。
我听见风阡叹息一声:“别怕,寐儿。”
我紧抓着他不放。
“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
风阡的声音萦绕在我的耳畔,那般温柔如三月的春水,从我的耳中漫入身体,直缠绕住了我仓皇不安的心。
仿佛心中突然被什么东西一抽,我蓦然醒来了。
我仍在风阡的怀里,怔怔地仰头看他,失神地、满面泪水地看着他。
我感到胸上的伤口有温暖的感觉渐渐升腾,那里的疼痛慢慢消失了,黑暗的恐惧也渐渐离我而去。我的瞳孔渐渐收缩,看见风阡的眼眸之中光华流转,而琉璃穹顶外苍白依旧,漫天的雪花飞舞,掩盖住了东方冰冷的日光。
“是不是……又过去了十年?”我目光迷茫,喃喃问道。
“不,只过了三天而已。”风阡说道。
我目光下移,看见风阡胸前的衣襟被扯得撕裂,原本整齐的天衣竟碎裂得不成样子。
“这……主人的衣服为何破了?”
风阡瞥我一眼:“你说呢?”
我脸一红,嗫嚅道:“对……对不起……”
一旁的白其忽然鸣叫了一声。
风阡看向它:“不必,你去南疆告诉南灵神,就说这灵幽烛我留下了。”
白其低头应声,回身离开了主殿,展翅离去。
风阡回望向我,说道:“我已用灵幽烛修复了你的伤口。再休整数年,你便可以重新开始修炼了。”
“是,主人。”我应道。
“往后再敢拿性命莽撞,定然重重罚你。”风阡沉下脸来,冷冷说道。
他目光冷峻,如冻结千年的玄冰。
我小心地点点头。
“主人辛苦了,”半天过去,我憋出一句话来,“我也没想到,那巫礼王居然会突然下这么重的手……”
“因你太笨。”风阡的声音寒如冰雪,“倘若你修习得法,怎可能被巫礼那杂碎伤及至此?”
我张了张嘴,想说巫礼岂是杂碎人等,人家可是堂堂神王,是帝夋以天帝之尊也不敢得罪的人物,我打不过他岂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不过既然风阡提到了巫礼,我不禁问道:“巫礼他后来怎样了?还有那些苗民……”
“我已让帝夋将巫礼罚下神界,入凡轮回。”风阡答道。
我睁大眼睛,不由得吃了一惊。
当初前去苗疆之时,帝夋可是顾虑再三也不愿在巫礼所辖之地现身,宁可放任巫礼私放魔兽、蹂躏凡人,也不想得罪这名颛顼时代便大权在握的功臣神将,而风阡一言,居然如此轻易便让帝夋将巫礼贬下凡界,我不禁心下感叹,看来风阡在天帝那里的地位和重要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高上许多。
“那巫礼王仗着自己是天帝神将,竟因不受供奉而对封地的苗民怀恨在心,还放魔兽屠杀他们,的确该遭到惩罚。”想起苗疆的种种往事,我忿然道,“主人英明。”
“他是好是坏,是黑是白,我丝毫不关心。但他竟敢伤你,就休想逃脱罪责。”
风阡冷冷地说道,可是每个字都是那样有分量而清晰,敲击着,震撼着我的耳鼓。
我闻言一愕,蓦然抬起眼睛看他。
风阡目如清潭,又如蓝火,那仙神的容颜令我炫目,令我分神,令我沉溺。我仿佛一瞬间整个人快要掉进了那漩涡里——而我本能地知道,自己一旦沉溺,等待着我的,将是莫大的危险。
我慌忙转头移开了目光。
风阡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持着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扳了过来。
他的手指冰凉,而我的心砰砰乱跳,几乎快要跳出喉咙。
“寐儿,我赐予兰氏灵根于你,又花费百年教你法术,可不是让你随便去送死的。”
风阡缓缓说着,而他的声音比他的手还要冰冷。
我仍旧依在他的怀中,却紧绷得如同惊弓之鸟。大片的雪落在檀宫的穹顶,苍白的冬日之光沿着琉璃柱顺势流下,闪烁在风阡的发上,流淌在我们之间。
“我……我知道了。”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下一次,可还敢这般鲁莽?”风阡冷冷道。
“不……不敢了,”我竭力按下咚咚直跳的心脏,直视着他,问道,“可是,我想要知道,主人所做这一切,究竟要让我去做什么?”
风阡没有回答。
“主人,”我轻声道,“兰寐换身檀体,修炼百年,究竟是要为了去做什么?”
“你早晚会知道。”良久,他方才回答我,蓝色的眸子在寒光里闪烁如火,“不过……尚且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