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
脖颈间的匕首如同阎王小鬼的追命锁,我噤若寒蝉,不敢动弹。
“你是谁?”我无法转头,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只能茫然向着黑暗里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女子的声音依然幽冷,带着几分怨恨和忿然:“那是自然。你们这些凡人贱命,最是能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
我这是遇见鬼了?我不禁寒毛倒竖,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位姑娘,你找谁?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怎么可能!”女子幽怨的声音继续道,“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兰寐,我三年前就找到你了,那时我追寻你的气息一直到了那天草阁,没想到误闯到一个鬼地方,那里到处都是降妖符咒,害得我灵力大损无法挣脱,被道士抓住打回兽形,拼命逃走,躲起来休养了三年才恢复……”
她这话让我想起了什么,我讶然道:“等等,你说什么?你说你是三年前闯入天草门地符阁的那只黄鼠狼精?那么白日间攻击我们的那妖云,是不是也是你?”
女子突然暴怒,一下子凑到我面前:“你说谁是黄鼠狼?本神女是神狐!怎会是那种妖怪?你们这些道人连黄鼠狼和狐仙都分不清,难怪这样无用!日间若不是那不知道是谁突然冒出来搅我的局,我早就抓到你了!”
她的声音好大,震得我耳膜都痛。而此时我眼睛适应了室里的黑暗,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纵然现在命都被捏在她手里,我内心还是不由得惊叹一声,好一个绝代佳人。即使在黑暗之中,她只着一身明黄色罗衣,仍是肤如白雪,艳光照人,五官秀美,用天仙下凡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然而她的眸子里仍然充满了幽怨,看我的目光极为复杂难言。
我突然想起了日间里四师兄讲的那个故事。
莫不是我上辈子就是那个多情的书生,负了这位狐狸精美女的情意,所以引得她千里来追寻?如今我投胎转世早已忘却前世记忆,她却依然忿忿不平,所以定要来向我追讨情债?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好生靠谱,刚想出口询问,突然脖间一凉,她的手一松,那匕首擦着我的脖颈滑了下去,叮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一惊之下,转过头去,见那女子“呃”地一声,脸色倏然间变得痛苦,身体痛苦地弯了下去。她剧烈地喘着气,有鲜血从她的小腹流了下来。
“好……痛……”她只来得及呻吟了一声,就跌在地上,昏倒了过去。
我赶紧坐起身来,看见她的样子,立即想起日间三师兄将她击退之时下手颇重,看来她是受了不轻的伤,情绪激动之下,伤口便又发作了。我忙下床查看,见她昏死在床边,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冰凉。
我心道糟糕,赶紧将她扶了起来,探了探脉息和呼吸,然而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看上去很是不好。
倘若这位美丽的狐仙姐姐真是来找我“讨债”的,虽然她满脸戾气还总对我恶言相向,但若我就这样放任她死了,岂不是有违我道家教旨?
我赶快小心地将她拖到床上,匆匆给她重新包扎了伤口,又从行李里翻出师父炼制的“起死回生丹”,给她喂了一粒。
忙了将近有半个时辰,女子方悠悠醒转。
我吁了一口气,擦了擦汗,自言自语道:“还好没死。”
狐妖女子渐渐恢复神智,待她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茫然的神色忽又转为怒气冲冲。
“用不着你救我!”她忿然扭过头去,“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啼笑皆非,道:“我救了你这只黄鼠狼,你倒反咬一口说我给鸡拜年?”
“你才是黄鼠狼!”女子怒道,“再说一遍,本神女是神狐!是青丘国的公主!才不是什么黄鼠狼!”
连公主都说出来了,看来是伤得脑子都坏了。我哭笑不得。
“好吧,狐狸公主。”我笑道,“你可别再发火了,伤口再裂开,这会子也没地方买药,我带的金创药可就不够再救你了。”
女子的话噎在了喉咙,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垂下眼睛。
许久,她才极轻地说了句:“谢……谢谢你。”
她总算说了句人话。我正觉得有些许欣慰,她忽然又问道:“喂,你项上那枚石头,为何不见了?”
我冷不丁一惊:“你怎知……”
话说一半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枚灵石因为她的打岔,不小心被我留在了有青檀的幻境里,所以现在不在我的身上。我虽然将那灵石一直系在颈上,但一直将它妥帖地藏在衣襟里没有示人,她是怎么知道我脖子里的鹤纹灵石的?难道是日间与她搏斗之时不小心露了出来,就被她看到了?
“我可没带什么石头,你一定是看错了。”我想起日间三师兄的叮嘱,迅速改口道。
狐仙女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呃……狐狸姐姐?哦不,我该怎么称呼你?”我试图将话题岔开。
狐仙女子垂下头道:“我叫云姬。”
“云姬?我叫烛。”我说道。
而云姬没有像他人一样对我这个奇怪的名字发笑,而是抬目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她轻声道。
“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啊!”我道,“你喊我那个蓝什么还是紫什么的名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话说,你确定没找错人吗?”
云姬沉默不语。
我想了想,又道:“若是你没有找错,那或许是我前世的名字,那时候同你有过什么过往?只是我现在已经全然忘记了。”
云姬仍然无话。
我心想这可是我作为一名道家之人感化妖灵的好机会,若是能不动干戈,单以言语就能化解她的戾气和仇恨,岂不是功德一件,善莫大焉,便趁热打铁对她道:“这位姑娘,你们是长命百岁的仙妖,或许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们这些凡人哪,一旦投胎转世,饮下了孟婆汤,走过了奈何桥,那便是等同于全然变了一个人,前世无论有什么仇怨纠葛,都与今生再无干系了。所以,不管咱们从前有过什么过往,你都应该放下才是,你说是不是?”
我正苦口婆心地说着,云姬突然抬头看我。
“你又不是普通凡人,怎可能投胎转世?”云姬轻声道,“你就是你,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而已。”
“呃……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不解。
“罢了。”云姬摇摇头,“你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罢。你若记不得主人最好,你已经害他害得够惨了!”
“什么?什么主人?”我摸不着头脑,“原来你还是一只被人养的狐狸?”
“你!”云姬怒道,又转过头去,低声道,“好吧,念你已经忘记了前尘往事,我就不同你计较这些了。但是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通过你来找主人的。兰寐……烛,主人可曾来找过你?”
“这……你的主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我道。
云姬垂下双目,她的神色忽然间变得复杂起来:“主人他名叫风阡,容貌风华绝世无双,我无以形容。但是他的样子有个最为重要的特点,就是他有一双蓝色眼瞳。你……你可曾见过他?”
蓝色眼瞳?
我想了想,老实道:“没见过。”
云姬一愣。
“可是连我都找到了你,主人一定也来找你了,你怎会没见过他?”云姬喃喃道,“除非他……不,不可能,主人是不会出事的,他那么厉害,那样智慧,怎么可能有事……”
云姬双手绞在一起,陷入了苦苦的焦虑和思索。
我愣是没弄明白她那个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正在试图再次开口劝导她,云姬忽然像是醍醐灌顶一般抬头,大声对我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跟着你!跟着你,我就一定能找到主人。因为主人他迟早会来找你的!”
我吓了一跳,瞪眼看她:“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主人跟我也有什么前世纠葛吗?”
“岂止是纠葛。主人他对你……对你……”云姬咬唇。
“对我怎样?”我好奇问道。
云姬忽又摇头:“我不要和你说了!总之不管你去哪里,我就要一直跟着你!”
“喂!”我险些跳了起来。
“就这么定了!”云姬一口咬定,不容回绝。
【迷蝶】
翌日清晨,我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从客栈卧房出来,跟几位师兄在大堂里会合。三师兄尚未下楼,只有其他三位师兄已在堂中等候。
“小烛,早啊。”四师兄正跟我打招呼,一眼注意到我身后的云姬,愕然呆住。
“这……这姑娘是谁?”四师兄结结巴巴道。
我无精打采地道:“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现在回来认亲了。所以她今天起就跟我们同行了。”
几位师兄面面相觑。二师兄皱眉道:“小烛,你婴儿时期就被师父从火场里捡回来,连生身父母都不知是谁,怎会有亲生妹妹找上门来?”
我语塞,回头对云姬说:“我师兄说的也对,你怎么知道你就是我的妹妹呢,是不是弄错了?你还是别跟着我了,自己回去吧。”
“你!”云姬气得跳脚,狠狠瞪我一眼,“连个谎都不会撒,你笨死了!”
“妹妹?”此时三师兄忽然从内堂出现,望向我们。
我忙向他问安:“三师兄早。”
而云姬看见三师兄,立即浑身一缩,本能地向我身后躲了躲。
三师兄看到云姬,目光一动,眼中好似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云姬仍藏在我身后,而待她看清了三师兄的长相,忽然眯了眯眼睛:“你,你是?我好像见过你……”
三师兄看着她不答。
我心道不好,三师兄昨日动作那样果断犀利,怕是一眼就能认出云姬的真实身份,若是云姬暴露了真身,师兄们可不会放过她,万一动起手来定是两败俱伤,我还是劝云姬别再对我胡搅蛮缠,赶紧离开为上。
但三师兄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瞥了云姬一眼,便站在一旁,不再理会。
三师兄的反应出乎我意料,我正疑惑着,这时四师兄忽然问道:“这位姑娘,你从哪里来?”
云姬微愣,犹豫道:“我,我……”
四师兄郑重道:“姑娘,你是不是从天上来的?”
云姬一惊:“什么?”
我也吓了一跳,难不成三师兄没认出来,倒是四师兄认出云姬就是昨日乘纵乌云追杀我们的狐妖了?
谁知四师兄随即脸颊一红,嘟囔道:“像你这么美丽的姑娘,除了是天仙下凡,还能有怎样的来处?”
我差点被他噎得背过气去。
“是这样,我叫云姬,自小从山野长大,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同伴朋友,”云姬眼眶一红,垂泪欲滴,看上去楚楚可怜,“昨夜在这客栈里逗留之时,偶然看到这位烛道长同我如此相仿的相貌,立刻觉得好像寻到自己姐妹一般,所以,我就,我就……我就决心一定要跟着她!”
我不禁扶额,险些笑出声来。说我不会撒谎,难道你就会了不成?这谎言编得蹩脚得要命,谁信谁是傻瓜。
话说回来,我和她到底长得那里像了?这家伙装起无辜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就好像昨夜那个一口一个本公主冲我颐指气使的人不是她一样。
大师兄皱眉,还想说什么,四师兄却在一旁劝道:“大师兄,那个……就让这姑娘跟着咱们,也没什么要紧。”
我们齐齐看向他。
四师兄脸又是一红,道:“这姑娘看起来这么可怜,小烛也不排斥她,那,那为何不干脆遂了她的心愿呢?”
我忍不住又想笑。四师兄这个愣头青,定是看到云姬的美貌被她打动,所以就对她所说的话照单全收了。也幸亏四师兄是个道士,若他生而为富家子弟或是他自己所讲故事里的书生,那必是个为博红颜一笑一掷千金的主儿。
“哦,还有还有,我昨日算了一卦,乃是‘巽为风’卦,”四师兄忙又补充道,“巽卦之象,乃是‘贵人得衣禄,云中雁传书’,正巧算到我们一行得遇贵人!如今可巧遇到了这位姑娘,正是应了’贵人’的谶言,若有贵人相助,岂不是对咱们此行益处多多?”
云姬忙也附和道:“对对,我会的可多了,只要你们带上我,不说能帮上什么忙,至少绝对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二师兄望着云姬若有所思,悄声问三师兄:“我瞧这位姑娘来头看来不小,三师弟,依你之见如何?”
三师兄不置可否。
大师兄摇了摇头,一口否决:“不行!我们此次奉皇命出行,目标如此重大,岂能随意携闲杂人等同路?四师弟,你休要胡闹,快些上车,今日日落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
大师兄摆起身份威严起来,向来是不容我们这些师弟妹置疑的,他如此一声令下,四师兄只得不舍地看了云姬一眼,随即便被二师兄拖去了门外。
云姬急着冲我道:“喂,兰寐,你倒是说话啊!”
我说话?让我怎么说?我尚未回答她,此时正要向门外走去的大师兄听到云姬的话忽然顿了一顿,回身看向我们。
“你方才对着小烛喊什么?”大师兄望着云姬,微微眯目。
我连忙摆手道:“什么也没有,大师兄别听她,她瞎喊的!”
大师兄看了我一眼,说道:“小烛,你也快些,我们有要事在身,莫要为无关之人纠缠耽搁。”说完,他便回身走出门,同其他师兄们一起离开了。
我只得回身看向云姬,劝道:“算了,云姬,我昨夜已劝过你一晚上,你偏偏不肯听,如今我师兄不让你跟着我们同行,也有他的道理,事已至此,莫要勉强,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云姬瞪大眼睛,怒跺脚道:“你昨天明明都答应我了,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我迅速拿出几粒丹药塞在她怀里:“这是我们天草门炼制的丹药,你身上的伤,日服一粒就够了,很快就能痊愈,再见!”
“兰……烛!你等等啊!喂!”云姬大喊。
我匆匆跟着师兄们走出客栈的门,把云姬的叫嚷声甩在了身后。
是日秋风飒爽,我们师兄妹五人再次登上马车,我照例与四师兄同车而行。
马车前行起来,走了将近有三里多路,四师兄悄悄问我:“小烛,那个云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我打了个哈欠:“是个狐狸精。”
四师兄登时睁大了眼睛:“当真?”
我想了想:“说不定也可能是个黄鼠狼精。”
四师兄一愣,思索了一会儿,却连连摇头:“云姑娘那般容貌风度,定然不是妖怪,定然是神女下凡!”
“长得好看就是神仙下凡了?”我笑道,“咱们几个师兄也长得好看,难不成也是神仙下凡?”
四师兄摸着下巴道:“不过,按说如果是神仙,头上都应该有仙气才对,但是,那位云姑娘的身上,居然看不出仙神之气……”
四师兄思索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定然是她为了下凡玩耍,才把身上的仙气隐去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刚刚想揶揄他两句,突然一个声音从头上传来:“算你识相!”
紧跟着,马车顶上一声“喀拉”巨响,似乎即将裂开,我吓了一跳,忙向马车角落里躲去,马车的顶一下子塌了一半下来。
咚地一声,云姬灰头土脸地摔进了我们的马车中。
四师兄惊喜道:“云姑娘!你怎么还是来了?我果然没猜错,你果然是个从天而降的仙女!”
“喂,四师兄,你这个反应不太对吧!”我费力地从狭小的空间坐起身来,瞪大眼睛看向云姬,“你怎么又跟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快,快来帮我一下!把车顶封上!”云姬喘着气道,“有人来追我了,你们快别说话!”
云姬站起身来,在四师兄的帮助下一下子把坍塌的车顶重新顶起固定住。正在这时,车外忽然响起一阵哨声,穿透原野,幽幽传来。
我好奇地透过车窗的缝隙,向天上看去,只见一道青色之云正凌于天空之上,云上好似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影,但看不甚清晰。
一个人影沉声道:“她往哪里去了?”
“回少主,方才还在这里,突然就不见了,应该是去了那边的丛林。”
“去那边追!”
青云很快向着北方的丛林远去了。
待到那哨声渐渐消失,云姬方松了一口气,擦了一把汗:“好险!”
“追你那人是谁?”我回头问她道。
“是我六哥。”云姬干脆地道。
“你六哥?”我奇道,“那他为何要来追你?”
“我此次偷偷下凡寻主人,瞒过了我父兄以及所有的人,父亲都要被我气死了,他们当然要寻我回去。”云姬道,“你看,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要被人抓回去。你还忍心不让我跟着你吗?”
我哭笑不得。
“并非是我不让你跟着,是我师兄不同意,”我整了整衣衫,道,“再说了,你非要跟着我,被我师兄发现怎么办?”
“你那个大师兄不让我跟你们同行,那我偷偷跟着你不就结了!他又不和你们同车,等他出现的时候,我躲起来便是,”云姬道,随即看向四师兄,“反正,你这位小师兄是定然不会出卖我的,对不对?”
四师兄连忙道:“那是自然,云姑娘放心,你尽管跟着我们,大师兄绝不会发现的!”
我扶额无言,只好听凭云姬堂而皇之地坐在我身边。
这不过出发一日之间,我们便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同伴。四师兄倒是心情甚好,对云姬殷勤道:“云姑娘,路途漫漫无趣,你要不要要听故事?在下不才,平日最爱博览全书,知道好多个奇谈故事,平时讲给小烛听,她可爱听了……”
云姬却不理他,突然间捅了捅我,悄声道:“喂,我得问你一个事情。”
“什么事?”我看向她。
“你那个三师兄,是个什么样的来头?”云姬问道。
我一愣,道:“三师兄就是三师兄,什么什么样的来头?”
“我是说,他生于哪里?身份如何?又是怎么变成你师兄的?你可知道?”云姬追问道。
我一头雾水,皱眉回忆了半天。然而我只模糊记得三师兄是在我五岁左右的时候拜入天草门下的,却对三师兄的过去一无所知,什么也答不上来。
四师兄在一旁插嘴道:“我知道,三师兄比我先几年到天草门,听说他自幼父母双亡,十几岁时流浪到天草阁门口,求师父收留他,师父见他可怜,长相又极是灵秀,便将他收为徒弟了。”
“流浪上门求你们师父收留?”云姬瞪大眼睛。
“是啊,师父就是这么说的。”四师兄道。
云姬哼了一声,道:“他有那样厉害的本事,怎可能沦落到上门乞讨?你们师父也是老糊涂了。不对,你们这些凡间道人,不论老少都是一样的糊涂!”
云姬如何讥刺我都无所谓,辱我天草阁师门上下我却是不能忍。我瞪她一眼,威胁道:“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告诉大师兄,不让你再跟着我了!”
云姬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云姑娘,依你之见,三师兄真实身份是什么人?”四师兄问道。
云姬一时语塞,想了一会儿,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见过他,可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不知道就不要瞎说了。”我没好气道。
云姬埋怨地瞥了我一眼,赌气不再同我俩说话。
四师兄仍然时不时地偷偷看云姬一眼,但云姬一脸怒相,他便不敢贸然开口,马车难得地陷入了一片安静。
而我昨夜被云姬折腾得几乎一宿没睡,如今马车颠簸,晨光温暖,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对他俩道:“我先睡会儿,你们聊。”
然后便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起风了,我感到发丝被风吹动,拂在我的脸上。我迷糊中睁开眼睛,感到身下的石台冰冷,冷得我又想打个喷嚏。
“阿嚏——”喷嚏打过了,我也清醒了。
我又来到了这里。
原来我并不必等到入夜,只需睡着,就能到这奇怪的幻境中来。我摸了摸身下的石台,心想这莫不成是一个连接幻境与现实的通道?否则为何我每次都在这里醒过来,好像是在这里出生一般?
我正思考着这次临走前要不要垫些衣物在这石台上,省得下次醒来时又被冻个半死,忽然回想起上次离开幻境时走得匆忙,正在施展的融冰火术也被打断,不知被封在冰里的青檀如今怎么样了。我忙从石台上下来,沿着路一路奔跑,正想跑进那大殿内,却发现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个人的背影。
今日幻境里同现实一样,是秋季的白日清晨。我停住了脚步,日光照亮了我眼前的世界,我第一次看清了这里的断壁残垣。
那倒塌的大殿像是已然沉睡了千年,尘封的琉璃墙柱静静地落在地上,仿佛凝固了千年前的一场浩劫。远方晨光飘渺,笼罩着看不清明的倒塌亭台,我仍能想象出,倘若这里没有被毁,将会是怎样一处华美难言的宫殿。
所以,这个地方究竟是经历过什么灾难,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的目光扫过这一切,最后停留在那一株飘下花叶的大树之下。
一个人正背对着我立在那里,他长发如墨般洒下,一袭月白长衣似乎落满了冰霜,在凛冽的秋风中极轻微地摆动。
“青……青檀?”我试着呼唤他。
他回过身来,对我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我缓步向他走近,在他面前数尺之处停了下来。
我第一次没有任何障碍地看到他,没有了冰雪的遮挡,他的面容在晨光中却更加无瑕纯粹,美得不似凡人,令我一时觉得有些晕眩和恍惚。
我定了定神,才说道:“我昨夜施法之时被打断,还好你还是成功从那冰里出来了。”
青檀点头微笑:“多谢你。”
我这时才发现,他的右手抬于胸前,手心上方悬着一枚白色玉石,在半空中微微闪烁,缓缓地旋转着,不住地散发出蓝色的光芒——居然正是我昨夜遗落在这里的鹤纹灵石。
“你也可以操纵这块灵石?”我不禁微微惊讶。
青檀颔首。
“那……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我正在尝试借它之力,将这里恢复原来的样子。”青檀回答。
“原来的样子?”我吃了一惊。
那白色的灵石温驯地被青檀控制在手中,蓝色灵光在半空中闪耀着,发散着,至尺余外方淡无踪影。我呆呆地看着它,尚未明白青檀的话究竟是何含义。
“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青檀忽然问我。
我回过神来,道:“我……被一个人弄醒了。啊不,是被一头狐狸精弄醒了。”
“哦?”
我想了想,便将云姬的出现,以及后来的事情从头到尾同他讲了一遍。
“她说,她是来找什么’主人’的,”我皱眉道,“那个狐妖女子似乎认识我,可是我完全不记得她,难道这世间真的有前世今生这种事情?”
“那么……你是如何回答她的?”青檀仍望着他手中的灵石。
我道:“我说,若真是前生之事,那些前尘过往早已成灰,不应该再多去纠缠,所以今生应该将那些往事放下,坦荡过活才是。她非要留在我身边,我就答应了她,希望她有一天能够想明白。”
青檀忽地目光一转望向我。
“你真的这样想吗?”
我点点头,道:“那是自然。”
青檀看着我笑了,墨色的眼瞳如同一潭湖水,荡漾开来。
“你若真如此想,自是再好不过。”他如是说道。
正在这时,青檀手中的灵石忽然开始慢慢升起,周围萦绕的蓝光愈来愈强,陡然间化成一道巨大的强光蔓延开去,犹如光雾笼罩了我眼前的整个世界。
那强光照耀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睛,持续了足足有半炷香工夫。待那光雾稍微弱下来一些的时候,我方放开遮挡的手,抬眼看去,发现随着灵石的蓝光渐渐散去,眼前的一切竟都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无边花木开始生长,以那落花的大树为中心,许许多多的鲜花和青草从原本光秃的土地中竞相萌发而出,而那本来埋在土中的瓦砾砖石也尽皆破土而起,尽数回到它们原本的位置。
时光仿佛在逆流,在无边的光芒里,那些倒塌的断壁残垣仿佛获得重生,一座座亭台楼阁拔地而起,一幢幢巍峨的宫殿恍然间耸立……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令我张口结舌,目不暇接。
我张大嘴巴,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终于,片刻之后,这些惊人的变化停止了。这座如仙界行宫一般的所在完美地呈现在我的眼前,那株巨大的檀木依然如雪一般地落下绵绵的花叶,它恰到好处地点缀着这处行宫,仿佛千年来唯一不曾遭到毁灭的事物,也仿佛如今这无边幻象中唯一的真实。
耳畔一片寂静。半晌,青檀方叹息道:“想不到,我终有一日还能看得到这里当初的样子。”
我不由得仰头看向离我最近的宫殿——即青檀之前被冰雪封印在内的那座宫殿。这座宫殿隐然有群殿之主之势,极高的穹顶高耸入云,琉璃砖瓦反射着秋日的晨光,宛如由冰霜铸成。
我不由得迈开脚步,想要走进殿里,看看昨夜那些黑暗和狼藉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等一等,烛。”青檀突然制止了我。
我微愣,回头看他:“怎么了?”
“那里面无甚可看,我带你去别处看看。”青檀望着我说道。
“哦。”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便跟着青檀向着东方走去。
一路上秋风微凉,玲珑鸟声穿过天际。我们在一处开阔的谷地停下,我抬头看着秋光如沐,笼罩着远方和近处无边的宫殿和亭台楼阁,飘渺无边,只觉更是震撼。
“这里着实美极了!”我由衷地赞叹道,“便是我曾读到过的道家书中所载仙境,也绝及不上此处万一,就连陶渊明所述的仙境桃花源也绝比不上这儿……”
我在一旁絮絮叨叨,青檀却良久不言。
我见他神情有些怅然,便问道:“怎么了?”
青檀叹息一声:“我只是想起,她当年,却是很讨厌这里。”
我一怔:“她?是将你封印在冰雪里的那人吗?”
青檀没有回答。
我望着他,看着他望向远方,墨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微微的忧郁神色。想来那定是一段悲伤的过往。
“我想,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我忽然说道。
“是啊,的确已经很久了。”青檀回答。
我道:“既然如此,就好比我对云姬说过的那样——若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那就好比前生发生过的事情一般,不应再去纠结或是为之难过,而应放下才是。你说,对不对?”
“你是在安慰我?”青檀回头望着我,微微一笑。
“算……算是吧。”我窘然道。
青檀看着我,颔首笑道:“我会的。烛,希望你也一样。”
“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摸不着头脑。
青檀不答。他看着我,目光在秋晨的照映中微漾,如潭的双眸里似是有静静的漩涡,同他对视片刻,我仿佛整个人跌了进去,深陷在了他的墨色眼瞳里。
我忽然觉得脸上发热,慌忙低下头。
清凉的秋风掠过我的耳畔,无边壮阔的花木与宫殿,身边如仙神一般的男子,我能体会到的一切都是那样真实,却又令人极其难以置信。这个幻境让我恍惚而迟疑,几乎令我分不清现实与梦。
一只玉色蝴蝶从远方飞来,从我面前欢快地盘旋片刻,又施施然展翅飞走,我懵然抬头顺着它消失的身影看向远方,看着它消失在秋阳的尽头里。
我被一阵嘈杂吵醒的时候,车外的秋阳高照,已是正午时分。
云姬和四师兄正在马车里吵架。
“凭什么要定要怪人家狐仙女子勾引那男子?”云姬愤怒地拍着马车上的坐垫,“一个巴掌岂能拍得响?那书生定然是先对那狐仙不怀好意,居然还不顾夫妻恩情叫来道士收妖,简直就是禽兽不如!哼,你们成日里狐狸精狐狸精叫得开心,说不定在人家狐狸精眼里,你们这些凡人才是最最可笑的呢!”
四师兄吓得缩在马车的角落,连连摆手:“呃……只不过是个故事而已!云姑娘何故如此动怒……”
我揉了揉太阳穴,哭笑不得地说:“四师兄,你那狐狸精和书生的故事讲给我听听就好了,讲给别人听,看人家不笑话你。”
两个人齐齐望向我。
“小烛,你可算醒了,方才睡得那么沉,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四师兄道。
云姬哼道:“你终于醒了,倒是来劝劝你这师兄,以后可不要再讲这黑白颠倒、不明是非的故事了!”
四师兄挠了挠头,苦着脸道:“小烛,云姑娘说的是真的吗?这个故事当真如此不堪?若是不讲这个,我还有一个某书生被别人的魂魄附身借尸还魂的故事……”
“罢,罢,你那个故事也不是不能讲。”我笑道,“你以后就把故事里面的狐狸精改成黄鼠狼精吧,这样云姬就不会生气了。”
“你——”云姬又被我气个倒仰,正怒瞪我,忽然脸色一变。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东西?”她突然问道。
我一惊,忙掩去衣襟:“什么也不是……”
但云姬已经扑了上来,不由分说就要抢我项上的东西。她力气又大动作又快,我来不及躲闪,已经被她将那鹤纹灵石抢了过去。
云姬将那灵石拿在手里定睛一看,愕然道:“这是……”
我镇定地整了整衣襟,摊手道:“跟你说了嘛,什么也不是。”
临离开幻境之时,青檀将那灵石还给了我。他说只需将这灵石带在身上,便可以此为媒,不仅是在睡着的时候,便是在白日不曾入睡之时,也可以念动咒诀自由进出幻境。
除此之外,他还教我如何以咒诀隐去灵石上的灵气和花纹,让它看起来就好似一块凡间玉石,所以现在云姬拿在手里看到的,不过是一块极普通的圆玦而已。
云姬半信半疑地看着我。
“这种破石头,你怎会跟宝贝似的带在身上?还不让我看?”她问道。
“你哪里知道,”我伸手将它夺了回来,“这东西是……呃……是四师兄送给我的生辰贺礼。四师兄,是不是?”
我对四师兄使了个眼色,他愣了一愣,才回想起这灵石的来历和三师兄的叮嘱,忙道:“哦哦,对的。”
云姬怔然,喃喃道:“可是我昨天,还以为我看到了……”
四师兄问道:“云姑娘看到什么了?”
云姬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变得失神,不再看我们。
“主人,”她声如蚊蚋地自言自语,“您究竟在哪里……”
云姬重新陷入了沉默,不言不动,四师兄几次想要同她搭话都失败了,只好也在一旁闷闷地不说话。
我把灵石重新戴回项上,暗暗松了口气,却不由得又回想起那幻境,以及幻境里的青檀。
如今我醒来,重新置身于这真实的世界,却分不出它和幻境,哪一个更加真实,哪一个更像梦境。
车外的晨光照耀而来,我望着耀眼的秋日,忽想起那只蝴蝶……在那个晨晓的迷梦里,究竟是庄周梦而化蝶,还是蝶梦而化庄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