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兰烛寐 > 第十三章 天涯叹离别
  【非人】
  “小烛,待我弄好柴,你就念火诀在上面点上火苗,不要太多,也不能太少,可听明白了?”
  我连连点头:“当然,四师兄。”
  四师兄不放心,又叮嘱一句:“要是生不起火来,千万别勉强,咱们就算是学那古人钻木取火钻上几个时辰,也不能逞强把这里一下子全烧了。”
  我知道四师兄担心我的本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待四师兄挖好灶坑,堆好干柴,我凝深吸一口气,神默念咒诀,在四师兄紧张的眼神里,很快,一丛火焰从我指尖跳跃而出,落在那干柴之上,不急不缓,安然燃烧。
  火光轻盈,映着蜀地清晨的雾气,更显温暖。
  “小烛,你的法术真是愈发进境了。”四师兄惊讶道。
  我不禁有些得意,挺起胸脯:“真的吗?”
  “真的,”四师兄仔细地看了看我,道,“说实话,不仅是法术,你最近整个人都不大一样。小烛,你最近变得着实贪睡,夜里睡,白天也睡,睡的时候还咧着嘴笑,叫你也不醒,要不要让大夫看一看?”
  我尚未挺起的胸一下子瘪了下去,脸刷地一下红了,慌忙道:“那个,我一遇马车颠簸便昏昏欲睡,自从我们到了蜀地,这里气候适宜,所以我就更嗜睡了。”
  四师兄半信半疑:“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我使劲点点头,顾左右而言他,抬头望向远方的树林深处,“那个,话说……大师兄一大早就去请大夫,怎么还没回来?”
  自从二师兄在骊山被熊怪抓伤中了不知名的毒以后,伤口一直未曾大愈。二师兄不愿因自己之故而耽误行程,坚持边赶路边寻医诊治。但后来由秋入冬,天气渐冷,对养伤更是不利。我们行进的车马于是放慢下来,一直到十一月中,方才进入巴蜀地界。
  巴蜀之地,自古乃称天府之国,我们取道蜀地,从此地向东南,便可绕至武陵,传说中桃花源所在的地方。但自从进入蜀境之后,二师兄的病情愈发沉重,我们只能停下行程,让他在此暂住休养。
  四师兄道:“大师兄今日去请的据说是蜀地最有名的大夫,听说那大夫不仅医术高,脾气也极古怪,从来不肯出诊,恐怕大师兄要费一些功夫才能请他来医治。”
  说着,四师兄将一缸打来的溪水搭在灶火上,随即拍拍衣服坐在地上,顺手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卷,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我凑过去:“师兄,你在看什么?”
  那书卷和文字再熟悉不过,原来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蝇楷小注,是四师兄从古籍上搜集来关于兰氏族人的传说和资料。
  “小烛,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之术吗?那些兰氏族人,到底是怎么做到长生的呢?”
  四师兄说着,继续将那一卷桃花源记翻来覆去地看,仔仔细细地阅读,试图从字里行间里寻到什么新的痕迹或线索。
  我不由得愣神。这些日子,日夜同青檀在一起厮缠,我几乎忘记了兰氏族人的事情,四师兄一语,猛然触动了我的心事。
  兰氏族人。我喃喃自语。
  我忽然再一次回想起骊山那些被血火缠绕的记忆,记忆中我并不知自己是何身份,更不知自己置身于何情境之中,却仍模糊记得耳畔言语,乃至旁人形貌里,总有一个“兰”字。
  那千年前的谜团,难道同我那所谓“前生”也有什么关联?
  可是这也太过巧合,令我难以置信。
  我正呆呆地出神,突然树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声音随之响起:“我回来了!”
  四师兄猛地抬起头来,忙不迭地起身迎了过去,一脸笑意:“云姑娘,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我回神望去,只见云姬从那树林中现身,大步走到我们跟前,手里抓着一堆野鸡野兔,将它们往地上一丢:“喏,够你们吃三天的了!”
  那些刚捕来的野鸡野兔躺在草地上堆成一排,都够我们吃上三十天的了。
  我吃了一惊,道:“不是让你去附近的镇上买吃的吗?怎么……”
  “镇上去买?”云姬哼了一声,“我可懒得跑那么远,这树林里多的是野兔子,不抓白不抓!”
  四师兄瞠目结舌,震惊得合不上嘴:“云姑娘,真乃女中丈夫也!”
  四师兄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却心下明白,拎起一只野兔,笑道:“这些兔子脖子上都有齿痕,一定是黄鼠狼咬的。”
  云姬闻言柳眉倒竖:“你——”
  她正要扑上来凶我,忽然瞥眼看见四师兄手中的书卷,“咦”了一声,伸手欲夺:“这是什么?”
  四师兄下意识地躲过了她的抢夺,将那书卷藏到了身后:“没……没什么。”
  云姬瞪着他:“凭什么不让我看?”
  “这……这个……”四师兄一脸歉意,“云姑娘,事关我们此行的目的,大师兄嘱咐过,不便告诉你。”
  云姬看向我,我忙点点头:“四师兄说的没错。”
  云姬狐疑地看着我们:“话说回来,你们一直鬼鬼祟祟的,从北方一路跑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呃……”四师兄支吾不答。
  云姬眉头微蹙,道:“看你们又是苦恼又是艰难的,不如坦白告诉我,说不定我知道什么东西,或许还能帮上你们的忙呢?”
  听闻此言,我忽然一个激灵,心突地一跳。
  没错,云姬,她定然知道那些回忆的真相——她定能告诉我,我的“前生”是个什么样子,我看到的那些景象意味着什么,还有,她那所谓的主人到底同我有什么纠葛……
  我张口欲言:“云姬,我有话要问你……呃!”
  我话未出口,突然感到颈上的灵石一热,脑中嗡地一响,面前刹那间充满了幽幽的蓝光。
  又来了。我捂住额头。
  又是那个声音,它又开始在我脑中回响,萦绕在我的耳旁,像是私语,飘渺无音,我辨不出那究竟是谁在讲话,可是每当我试图探寻那些过去时,它都会发出声音阻止我,如同一张厚厚的云翳,将我和那前生的回忆隔离开来。
  究竟是谁在操纵它?是谁?
  “怎么了?”云姬盯着我,“你想说什么?别支支吾吾的了,快告诉我!”
  我说不出话来。
  “不必了!”一个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我们。
  眼前的蓝光一下子消失,我如梦初醒,回头望去。
  三师兄不知何时出现在屋子门口,四师兄忙站起身来。
  三师兄瞥了云姬一眼,冷冷道:“我们受圣上派遣而来,此事乃是皇命机密,不可对任何外人提起。“
  云姬历来最怕三师兄,立刻缩在了四师兄身后,悻悻道:“不提就不提,罢了!”
  “三师兄!”我连忙站起身来,跑上前问道:“二师兄可好些了?”
  三师兄摇了摇头:“大师兄寻医久而未归,不知是出了什么状况,我去寻他。你们替我看着二师兄。”
  “好,那我去!”说着,我抬脚就向屋里走去。
  “小烛。”三师兄忽然唤住了我。
  我停步回头:“三师兄,怎么了?”
  三师兄望了站得稍远的四师兄和云姬一眼,沉吟片刻,低声道:“小烛,我一直未曾问你,这些日子里,那鹤羽灵石可有异样?”
  我一惊,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
  “真的吗?”三师兄直视着我。
  我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师兄所说的异样,是什么样的异样?”
  三师兄良久无话。
  最终,他摇头道:“我也不知。若是没有,那便罢了。”
  说着,他转身离开,我目送他远去,定了定神,回身进了屋内。
  我走进内堂,来到二师兄的病榻之前,望着病卧在床的二师兄。
  “二师兄……二师兄?”我轻唤着他。
  二师兄睁开双目,勉强对我笑了一笑:“小烛。”
  二师兄瘦得极厉害,原本俊俏的脸已几乎看不到模样,两颊深陷下去,眼神也不似往日那般总带着俏皮的笑意,而是变得模糊而暗淡,令人心痛。
  想起二师兄当日是因为救我才受伤中毒至此,我心中更是难过,忍不住就泪水盈眶,哭出了声。
  “二师兄,都怪我,”我哭得声音抽噎,“倘若在甘亭村那夜我不曾逞能,硬要留下来对付那熊怪,你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这怎能怪你?”二师兄笑道,“你那日不说那番话,我也是要留下来的。小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等侠义心肠,为我天草门之骄傲,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你?”
  他这般说,我更难过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二师兄一笑道:“别哭了,小烛,你二师兄我一世英名,病死了也就罢了,若是被小烛的眼泪烧死了,岂不是要被世人贻笑大方?”
  许久不曾落泪,我险些忘了自己眼泪的危险,急忙止泪:“我不哭了,我不哭了二师兄。”
  二师兄笑道:“烫死我还是其次,更糟糕的事是——小烛若是哭多了,那烛泪哗哗地流下来,岂不是会变得越来越矮了?”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二师兄!我又不是蜡烛精。”
  二师兄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因为我而耽误了大家的行程,实在是过意不去。一年之期,说快也快,倘若圣上那边……”
  我忙道:“二师兄千万别这样想,你好好休息,大师兄马上去请了这边的大夫来看,蜀地医者甚众,一定能治好的!”
  二师兄笑了笑:“我知你们担心我,但我们五人有要事在身,不可过多耽搁,若是我不行了……你们不必管我,还是先去寻桃花源觅长生之术为上……”
  我只是拼命摇头不应。我们聊了有一盏茶工夫,见二师兄双目微合,似有乏倦之状,我不忍打扰他太久,便悄悄走出了内间。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内间门。此时四师兄和云姬也在外室相对而坐,云姬正拿着四师兄的六爻筒好奇地看。四师兄见我出门来,忙站起身来问我道:“小烛,二师兄他怎样了?”
  我摇了摇头,问道:“大师兄和三师兄还没回来?”
  “没有。”四师兄道。
  我们二人相顾无话,心事重重,云姬却仍在一旁聚精会神地摇着六爻筒。她口中念念有词,摇了半日,向里面看去,瞅了半天看不懂,向四师兄问道:“喂,你看看,这一卦怎么解?”
  四师兄一看,脸色犹豫:“这……”
  “这是什么?”云姬追问道。
  四师兄迟疑片刻,小心地问道:“云姑娘方才占卜的是什么?是命卦,财卦,还是……”
  云姬脸一红:“不……不告诉你。”
  “是姻缘卦吧。”我在一旁替她说了出来。
  云姬狠狠瞪了我一眼:“就你知道!”
  我耸耸肩。
  四师兄道:“这一卦叫做‘火水未济’,乃是中下卦。离为火,坎为水。火上水下,火势压倒水势,故称未济,亦有事未成之意。云姑娘所卜之事,只怕也因火胜于水,困难重重,难以竟成……”
  云姬怔怔不语。她满面落寞将那六爻筒丢在桌上,自顾自地出起神来。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大喊道:“放开老子!瓜娃子!放开老子!”
  我一惊抬头,只见大门一下子被大师兄推了开,三师兄揪着一名大呼小叫的矮小男子紧跟着走了进来。
  “仙人你个板板,别以为你们这些瓜娃子生得俊,老子就老实跟你们来啦?”那男子嚷嚷着,双手在空中乱抓,“哎哟,轻点,你这瓜娃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四师兄立即起身,惊讶道:“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三师兄一把将他丢在堂中,大师兄随即将身后的大门关上了。
  那男子一下子摔在地上,口中嘟嘟囔囔地爬起身。他的个头比我还矮小几分,留着两撇小胡子,抬头看到四师兄云姬和我,一脸愕然:“你们这些娃都是从哪里来的,咋都生的如此俊?”
  大师兄走上前来,拱手道:“胡大夫,事态紧急,多有得罪。只因听闻胡大夫是此处医术最高明的大夫,偏您又不愿出诊,故而使了些手段将您请来。诊治之后,要多少银两,尽可开口。”
  “我胡医仙行走江湖四十年,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是眼里只有银子的人吗?啊?规矩可是不能坏的!”那胡大夫吹胡子瞪眼地说道,“倒是让我瞅瞅,你们能给多少?”
  三师兄走向墙角,从一堆行李中拿出两袋沉甸甸的银子,放于胡大夫跟前。
  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胡大夫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立刻道:“哎哟,小哥怎么不早说!来来来,快带我看,病人在哪里?”
  我哭笑不得,跟着师兄们一起将胡大夫领进了里屋。
  二师兄仍半昏迷着躺在床上,苍白的面上笼罩着隐隐的黑气。胡大夫坐于床前,细细为二师兄诊脉看视,面上渐渐凝重起来,接着神情又开始变化莫测,一会儿疑惑莫名,一会儿又苦苦思索。
  堪堪过了两盏茶时分,他仍然皱着眉头一言未发。四师兄忍不住出言问道:“大夫,师兄他身上的毒怎样了,可有解救之法?”
  胡大夫这才抬起头来,一脸惊讶:“饶我行医多年,竟从未见过此毒……这毒是被什么东西染上的?”
  大师兄道:“这是在西安城外的骊山上,被一头熊怪抓伤所致。”
  胡大夫瞪大了眼睛:“哪有熊体带毒的?平日找我看病的中毒之人,大多是中的蛇毒,蜈蚣毒,蛤蟆毒也不是没有,这熊毒是啥子东西?从未听说过!”
  云姬不耐烦地道:“少来这么多废话,你倒是说,你到底能不能治?”
  “不能!”胡大夫干脆地说道。
  云姬瞪眼:“你——”
  “等等……”胡大夫忽然又想起什么,仔细观察二师兄的伤口,凝神思索,许久没有说话。
  “大夫可有什么新的发现?”四师兄问道。
  胡大夫半晌才说:“这……小哥中的恐怕并不是毒,而是魔气哇!”
  魔气?
  我与诸位师兄都倒吸一口冷气。
  魔气这种东西,我们只在传说中听过。魔气乃是魔物所带凶煞之气,人间本极少见,传说中纵然是神仙被魔气缠身,也有被侵蚀身亡的可能。倘若魔气侵袭凡人之体,除非修为足够抵抗那煞气,否则几乎全无生还机会。
  难道那骊山的熊怪,并不是寻常妖物,而是一头罕见的魔兽?
  我登时想起那时熊怪立于面前,曾我逼得透不过气来的凶煞之气,一阵冷汗湿透了脊背。
  “你说真的?”云姬也吃了一惊,“倘若是魔气,那可的确是不好治了!就算是神仙,也有抵抗不住魔气的时候啊!”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药可医。”胡大夫又道,“我且给你们一个建议,若想治好他,就赶紧去苗疆求医。”
  “苗疆?”我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胡大夫点点头,道:“苗疆的巫医之术天下第一,请不到神仙,只能去寻苗医了。这位小哥魔气已入肌理,将至内脏,实在是拖不得了。若你们从这里立即出发,十天半月后到苗疆,小哥还能捱得过去,再迟恐怕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皆明白他的意思。倘若二师兄当真是被魔气缠身,那着实是不能再拖延了,虽然桃花源已近在咫尺,但我们绝不可能丢下病重的二师兄不顾,看来苗疆之旅势在必行,只是不知到了那里,是否就真的能医治好二师兄……
  我们皆陷入了沉默。
  正在这时,胡大夫忽然咦了一声,凑到我的面前,细细端详着我。
  我茫然地回望着他。
  胡大夫突然问我:“女娃子,你最近可有睡梦惊风之状?”
  我吓了一跳,慌忙道:“没有,我没有啊!”
  胡大夫又神色古怪地观察了我一会儿,道:“那,你可否让我诊一下脉?”
  “哦……”我将手臂伸过去。
  胡大夫搭上我的脉搏,诊脉片刻,忽然脸色大变:“咦?女娃子你的脉怎的……”
  他惊愕地看了我半晌,忽又放开我,一下子跑到三师兄身边。他动作快极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已经将我们所有人的脉都摸了一遍。
  胡大夫忽然张大了口,一脸恐惧之色。
  “你们这一屋子里几乎没有人!啊!”他狂叫着跑走了。
  胡大夫甚至没有拿走诊金,就此夺门而去,门被他甩得不住抖动,他逃走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我们面面相觑。
  “什么叫几乎没有人?”四师兄奇道。
  我也一头雾水,不明白胡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屋里没有人,那难道我们都是鬼不成?
  “这家伙真是神经兮兮的,简直像疯子一样。”云姬甩了甩手,皱眉道,“抓得我手腕疼死了!”
  我闻言看向云姬。说云姬不是人,这还好歹有些谱,可我跟师兄们怎么就不是人了?我看向大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只见大师兄沉默不言,三师兄目光微妙,四师兄疑惑地看着云姬和我。
  云姬有些心虚,马上道:“好了,那人疯疯癫癫,不去管他了,喂,你们到底要不要去苗疆?”
  四师兄道:“那自然要去!师兄们,小烛,你们如何想?”
  我自然是同意的,三师兄亦点点头。
  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投向了大师兄。
  大师兄却依然沉默着,似是一栋雕像一般伫立在地,一言不发。
  “大师……兄?”
  我心下不由得升起了些许担心。
  虽然一直未曾明说,但我总隐隐觉得,大师兄对于追寻长生之术这件事,一直是极为迫切的。在京师之时,一向稳重的他不惜顶撞师父,也执意要南下武陵寻访兰氏族人的踪迹,在骊山之时更是曾以不愿耽搁行程为由,想要抛下云姬和深受熊害的甘亭村人。如今我们历尽艰险,终于即将到达目的地,却要转而行向苗疆,不知大师兄心中,是否会存有芥蒂?
  然而大师兄抬起双目,我看见他的眼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神采和情绪。
  “苗疆……很好。今日且在此地休整一天,明日便立刻出发去苗疆!”
  大师兄如此干脆地说着,言之凿凿,如风清月朗。他随即便回过身去,收起方才胡大夫未曾拿走的两袋银两,走出门去置办补给之物。
  我一愣之下,心下不禁为方才的迟疑感到深为惭愧。大师兄就算执意前往桃花源,也定然是因为担忧师父,我怎可这样随意猜忌他?
  我忙随着四师兄一同应道:“是,大师兄!”
  【缘灭】
  这天夜里睡下之后,我如往日一般,再次来到了灵石幻境。
  今日幻境里是明媚的秋日清晨,天边星子欲升,那株大树落下的花叶宛如落木萧萧。
  大树之下,我一边念着青檀教我的咒诀,一边凝神望着手中的鹤羽灵石。
  灵石在我的手心里缓缓旋转,徐徐释放着温暖的灵光,那大树上落下的几片枯叶触到这灵石的温光,便盎然地返为青绿。
  我欣喜地抬头看向青檀。
  青檀也对我点点头,微微一笑。
  “今天,连四师兄都说我功力进境了!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我看着那青绿的叶子,高兴地说道,“从前,我练功总是进境得特别慢,四师兄总对我开玩笑说,说一定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被火烧到了脑子,所以才这么笨。如今看来,就算脑子再不好使,也有开窍的时候嘛!”
  青檀一笑:“是吗?若是没有被烧,你难道就会很聪明了?”
  “你……”我嗔道,“不许笑我!”
  青檀笑着摇摇头。
  我这短暂的欣喜持续了片刻,就又被满脑的烦恼思绪侵占了。
  我收起笑容,叹了口气,喃喃道:“明日一早,我跟师兄们就要出发去苗疆了,可是,那里的巫医,真的能治好二师兄吗?”
  青檀立于那巨木之下,白色长衣被纷乱的落花卷在风里,静静不言。
  我忽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道:“青檀,既然这枚灵石这么厉害,那有没有可能用它治好二师兄身上的魔气呢?”
  青檀回答:“灵石确有愈术灵气,但以凡人之力操纵,只能暂时令濒死之物回光返照,并不能起死回生。”
  果然,我看见那青绿色的叶子在离开灵石之光后,便又化为枯黄的叶,甚至比方才更加显得干枯,飘然落在了地上。
  我微怔,不禁意兴索然:“唉……”
  然而青檀又道:“不过,此石的确有续命之法,只是与愈术无关。”
  我猛地抬起头:“什么?”
  青檀却摇头叹气,没有说下去。
  “青檀!”我急忙追问道,“你说,这灵石有续命之法?那你可以帮助我,教我如何用它救二师兄吗?”
  青檀看了我一眼:“不行。”
  我瞪大眼睛:“为什么不行?”
  青檀却不回答,看着我微微笑道:“怎么,我若是不答应,你待怎样?”
  “我?”我张口结舌,犹豫片刻,说道:“那个……我就求你答应我,好不好?”
  “哦?你准备如何求我?”青檀道。
  “呃……若你肯教我,我就天天来陪你说话?”我道。
  “但你已是天天都来了啊。”青檀笑道。
  “那,你想要什么,我能做的都给你?”我问道。
  “哦?”青檀目光一动,微笑道,“那么,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吗?”
  “永远……留在这里?”我吃了一惊,张大嘴巴。
  青檀望着我,他的眸子似笑非笑,像是在逗我玩耍。
  我望着他许久,巨树的花叶如雪片般打着旋儿从我们之间落下。
  “也不是不行啊!”我忽然说道,“和你一直在一起,也没什么不行的。”
  青檀目中的笑意倏然间消失,有些愕然地看着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说道:“等我治好二师兄,寻到长生的方法,再回京师救出师父,等这一切事情都完成以后,如果……你想让我一直陪着你,那我就留下来,让师兄们给我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告诉他们我要睡觉了,这一睡或许要很久,让他们看好我,可别让不知道的人把我拖出去埋了。”
  青檀的眼瞳里蓦地闪烁起莫名的情绪,良久不语。
  “你……舍得离开你的亲人们?”他轻声道。
  “师兄们还有彼此,还有师父和天草门,”我低声道,“没有我,他们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可是如果我走了,没人陪着你,你就又是一个人了,就像从前,你一直一个人被冻在那冰雪里……”
  我停住了话头,看着青檀。我同他距离很近,近得能看到他每一寸容颜,近得令我窒息。
  青檀忽然抬起手来,缓缓抚上我的脸颊。
  我的心不禁咚咚直跳起来。我感受着他的手心……他的手是温凉的,我看着他,他如仙神一般的容颜如酒一般令我心迷,我几乎跌进他墨色瞳孔的漩涡里,眩晕着,沉溺着,无以自拔。
  青檀望着我,叹了一声:“竟等到了你这样的话……只可惜,吾已非吾,沧海桑田。”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一会儿,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问道:“那……现在你答应了吗?你能不能教我,如何用灵石去救二师兄?”
  “并非我不愿,”青檀收回了手,“只是此石已为他人续过一命,如今已无用了。”
  “哦……”我心下失落,又问道:“那,是曾为谁续过一命?”
  青檀不答。
  “是给那个’她’吗?”我猜测道。
  “不是她,而是一个她心中无法代替的人。”青檀回答。
  我一愣,目光刹那变得失神。
  “她心中……无法代替的人?”我喃喃道。
  “是啊,为了那个人,她可以选择背叛我,离开我,甚至可以置我于死地。”
  青檀淡淡地说着,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往事。
  而我怔怔地看向手中的灵石,眼前的世界突然间再次变得混乱,我蓦地想起在骊山见到的血月和大火,还有那月下那些复杂而混乱的场景——那时在杳杳的鹤啼声里,有一处旋转的蓝光,以及那蓝光铸成的屏障。那蓝光的中心,躺着一个人,我哭泣着,大声地呼唤着他,可他却不曾醒来。
  “那,你爱过她吗?”我突然说话了。
  青檀目光忽然一转,直直地看向我:“你说什么?”
  刹那间,我仿佛再次被那个远古的意念附魂,一阵无以避免的悲伤和痛苦冲垮了我的心,令我难以自持。
  “你爱过她吗?”我口中喃喃,像是有一个陌生人在借着我的声音说话,颤抖而疯狂,“你只看到她对你的仇恨,可你是否知道,你曾怎样伤了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堕入深渊和地狱?”
  我不受控制地说着,脑海中一片混乱。
  记忆飞速地涌现,我又忆起在另外一个场景里,有漫天的黄尘,撕心裂肺的叫喊,烽火和马蹄,悲声和鲜血,半空中却有一名男子观望着,一双如火蓝瞳美得惊心动魄,月白长衣不染丝毫血尘。
  场景突然又变化了,那是在春末的桃花林,无边落花在狂风中纷纷掉落,我独自跪在那里,撕心裂肺地痛哭,背后却是那月白衣男子冷漠的眼瞳。
  纷乱的记忆不断汹涌而来,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我冲动起来,双手颤抖,几乎快要崩溃。
  而青檀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们死了,都是因为你,全部都是因为你!”
  我失声大喊,愈演愈烈的恨意在我的胸中澎湃汹涌,我忽然扬起手来,手中灵石幻化出冲天火苗,刹那间燃着了眼前的世界。
  阴暗的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此时此刻的我只想与那仇恨同归于尽,想在那漫天的风雪中燃起火焰,想要亲自手刃眼前的仇人!
  然而与此同时,我突然感到眼前再次有一片蓝光闪过,那些汹涌的回忆登时如被利斧切断,脑中瞬间又变回一片空白。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那个声音再次从我脑中回响起来——
  你是烛,不是别人。不要让那些记忆侵占你,你须忘记那不属于你的一切的可怕梦魇……
  你到底是谁?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喘息着,颤抖着,这一次我不想听他的话,我拼命地摇头,想将这个声音赶出脑海。
  然而蓝光突然再次亮起,剧烈的光亮如同一柄重锤,冲击向我的脑际。
  “唔——”我闷哼一声,捂住了头颅,眼前一黑。这一次,那蓝光太过剧烈,我直接失去了知觉。
  我从沉沉的昏迷中醒来时,仍身处于灵石幻境中,清晨的星在视野的边缘幽幽闪动。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温暖又清冷的怀抱里。
  青檀怀抱着我,我正仰面躺在他的膝上,怔怔地看着他。
  手中的灵石之光渐渐熄灭了,那巨木之花纷纷飘落,在树下堆成浅浅的冢。
  我一下子回神,“啊”地一声,慌忙从他的怀里滚了下去,一连滚出了好几尺远,才爬起来。
  “我……我刚才怎么了?”我结结巴巴地道,“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然后,又被打断了?”
  青檀依然坐在原地看着我,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对你做什么吧?”我小心地看了看青檀的衣衫,确认上面没有被我撕裂的痕迹,“若是我不小心做了什么,你一定要跟我说……”
  “没有,不必担心。”青檀缓缓站起身来。
  我歉意地低下头,挠头笑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最近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是生了病,还是中了邪,总会做出一些离奇的事情。可是清醒以后,就又全然忘记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了。”
  青檀微微一笑:“无妨。这世间有些事情,忘记总比记得更好。”
  “嗯,说得也是。”我讪讪道。
  “更何况你是你,并非别人,”青檀说道,“有些事情若与你无关,更无须去纠缠。”
  听到这句话,我脸上的笑突然一僵,抬头看向青檀。
  “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烛。”青檀望了一眼天色,转身离开。
  “等等,青檀!”我忽然出声喊住了他。
  青檀停下脚步。
  我慢慢站起身来,望着他的背影,说道:“其实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发病,也不是中了什么邪,我只是想起了……那所谓前生的事,对吗?”
  青檀良久不言。
  我轻声问道:“青檀,是你吗?一直以来,是你在利用这灵石,封锁我的记忆吗?”
  一阵风吹过,将我的头发和衣衫吹得纷乱,那一树花叶在风里更是疯狂地飞舞旋转起来,宛如漫天大雪倾泻在我们之间。
  “一个月前在骊山的那个夜晚,我本来想起了很多事,然而那时突然被这灵石的蓝光所罩,有个声音在我脑中耳语,令我又几乎全忘记了。后来在归华宫的时候,还有我想询问云姬的时候,也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我望着青檀的背影,说道:“我虽然不甚聪明,可是有些事情,我就算再迟钝也一样能注意到——有人在借灵石之力封印我的记忆!青檀,除我之外,只有你能操纵这灵石,不是吗?那个声音也只可能是你,对不对?可是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想起来?”
  青檀的背影在那巨树和落花之下沉默无言。
  “烛,你不是曾经说过,”青檀轻声说道,“若是前生之忆,就要试着放下,让它归于前尘,不必多作纠缠?”
  “我知道,可是……”我喃喃道,“那些记忆太鲜明了,我甚至觉得,那不是什么前生,那就是我真真切切曾经历过的事情……”
  我忽然抬头道:“青檀,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告诉我?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我们以前……是否认识?”
  青檀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可是他没有回答我。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说道:“青檀,我并不是胆小懦弱的人,如果那真是我的从前,我定会好好面对。可是你不愿让我想起,是因为没有必要,还是……”
  我停了一下,轻声道:“还是因为我们以前,曾有过什么不可言说的仇恨吗?”
  青檀终于转过身来,望向我。
  我透过那花叶之帘望着青檀,他静静地回望着我,目光中却无任何涟漪。
  我手中的灵石又开始熠熠闪耀,透过它的旋转的光影,我看见青檀的眸子如墨染冰雪,如夜落深潭。
  突然之间,我忽然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我一个踉跄,险些跌在地上。
  我连忙站稳,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青檀目光微动,望向我身后的主殿。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伴着一声轰隆巨响,檀宫的主殿高耸的穹顶轰然坍塌下来,琉璃砖瓦落在地上砰然跌成万千碎片,大地剧烈颤动起来,整个檀宫都开始倒塌,坍塌之声震耳欲聋。
  我慌乱地回头望向青檀:“这……”
  青檀淡淡道:“这里即将崩毁了。”
  我大吃一惊:“为什么?”
  “因我曾借灵石之力将这里恢复原状,但一切只不过是一时幻景。捱到此刻,灵石之力已经到了尽头。”青檀回答。
  说话之间,隆隆的声音愈发强烈,与此同时,天上的星辰开始跌落,远方的亭台楼阁亦开始倒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毁灭,而青檀神色不改,在这漫天的混乱里宛如一尊雕像,时间在他身上凝固,在他墨色的眼眸里沉淀。
  “人生总有别离之时,”青檀望着我,目光里似有无声的叹息,又似有无边的悲悯,“烛,保重。”
  我一愣,顾不上躲避那些在耳畔擦过的石砾:“这是什么意思?你……你要走了吗?”
  天际有声声惊雷传来,清晨的天空变得那般昏暗,宛如被轰然撕裂一般。青檀叹道:“灵石幻境由心而生,心迷则梦在,而心若醒来,幻境再无存在的意义。”
  我听不懂他的话,可是我不想就此离开,更不愿从此与他再无相见之日。
  情急之下,我一下子走上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青檀微微一顿,看向我。
  “青檀,那个……我……”
  我张开口,心中有千言万语,却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此时一片瓦砾从高处急飞而来,风声从我耳边划过,我不及躲闪,直向着我的后脑撞来。
  青檀忽然伸出手,将我揽进他的怀中,瓦砾擦着我的耳畔疾速飞过。
  我一下子撞在他的肩头,蓦地睁大眼睛。
  “寐儿,你想要做什么?”青檀轻声说道。
  如梦呓一般的言语回响在我耳边,在漫天嘈杂的坍塌和毁灭声中显得极为荒诞而不真实。
  “你……你喊我什么?”
  他的怀抱太紧,我几乎窒息,试图推开他一点,却再次被他拉回怀中,紧紧拥住。
  “你又要逃走吗?寐儿,你又要反戈相击,来杀我吗?”青檀的力量越来越大,似要将我的骨骼揉碎。他的声音在我耳畔,温柔如同三月之雨,而他的动作却令我心惊胆战,慌了手脚。
  “寐儿……我是否爱过你,你自己永远不会明白知晓,是吗?”青檀轻声道,“你只会一直认为我害了你的亲人,然后对我仇恨交加,对不对?”
  “我……我……”
  “寐儿,你现在说会永远在此地陪着我,可是我无法相信你的话。”青檀轻声道,“从前,你也曾发誓说你愿意跟从我,留在我的身边,可是你却从不曾遵守你的承诺——为何定要逃离我,寐儿?为何要背弃我,对我刀剑相向?”
  坍塌的巨响此起彼伏,他的怀抱那样紧,他的话令我不知所措,急道:“青檀……别……”
  片刻后,我终于挣脱了他,踉跄数步向后退去。我抬起头,看见青檀望着我,他身后有漫天的风雪,有冲天的火焰,整个世界都在坍毁,而他独自立在这毁灭的世界里,无瑕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白衣不染丝毫尘埃,宛如灭世之神。
  “再见了,寐儿。”
  青檀微微一笑。可我看见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情绪,似是惋惜,似是哀伤。
  眼前所有的景物再次轰然熄灭下去,如同瞬间降临的夜幕,黑暗笼罩了一切,吞噬了一切幻景。
  “不要——”
  我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晨光熹微,鸟鸣阵阵,梦里幻象不再,梦外已是辰时光景。
  “快起床出发了,小烛。”四师兄在窗外敲了敲门,喊我道。
  而我呆呆地愣着,如深陷在醒不来的梦中,很久也没有回答。
  【苗灵】
  一日,两日,三日。
  一夜,两夜,三夜。
  之后的十二天里,我再也没有见过青檀。
  我默默地数着日子,每一个夜晚,我都会念动灵石咒诀,心怀希望地睡去,却每一次,终是无梦地醒来。
  灵石幻境消失了,真的消失了,我再也看不见青檀的影子。然而我却时时想起他。想他的言语,想他的模样,想他离开前说的那些不明意味的话……他的身影遍布了我整个脑海,令我几乎发疯。
  我甚至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那样问他。就算我同他以前有过什么情仇纠缠,那又怎样?我既然忘却了前尘,重生成人,就不该如此纠结往事。若是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那我……定会难过至极。
  然而我无人可诉,更无计可施。
  十二日后,我同师兄们抵达了苗疆。
  寒月末的苗疆没有任何冬天来临的模样,这一日我们爬上了苗山,只见翠绿的青草漫山遍野,天蓝得有如镜湖之面,一如三月春时,整个苗山都笼罩着既空灵又诡异的气息。
  山上无花,却有数只青色蝴蝶盘旋飞舞。那蝴蝶体型比平常蝴蝶要硕大许多,青黛色的翅膀上有着赤红色的花纹。
  “这寒冬腊月的,这里居然还有蝴蝶?”四师兄惊讶道。
  那几只苍色蝴蝶在我身边围绕片刻,施施然飞去了山谷那边。
  “你们且暂留在这里,我先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大师兄说着,独自一人向着山顶走去。
  我立在当地,沐着山风,目送那蝴蝶飞远,仰起头看向那湛蓝的天空。
  这样的场景,不由得又令我想起灵石幻境里,那湛蓝的秋日,那碧草繁花,那立在花木下的人。
  我心下又是一窒,闭上眼睛。
  “喂,你没事吧?”
  我被吓了一跳,回过神看向云姬。
  “这几日来你一直神情恍惚,同你说话也不应,跟中了邪似的。”云姬皱着眉,上下审视着我,“你这是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我没事。”
  四师兄也凑过来道:“小烛,你别担心,二师兄这些日子已经好了不少,若此行能请到苗疆巫医,定能成功驱除魔气的!”
  我点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嗯。”
  正说着,三师兄扶着二师兄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虽然二师兄身上的魔气仍未驱除,但不知是否因为一路向南气候渐暖利于养伤,或是苗疆清气充盈与魔气相克,二师兄的病情居然渐渐稳定下来,并可以稍微进食,出门走动了。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时不时的还会同我们开个玩笑。
  “我看小烛神思恍惚,倒未必是为了我。”二师兄笑道,“让我猜猜看,莫不是有了心上人了?”
  我的脸蹭地红了,慌忙摆手道:“哪有的事情!二师兄又在拿我取笑。”
  四师兄疑惑道:“小烛从天草门出发时就一直同我们在一起,没见她遇见什么陌生男子啊?”
  二师兄笑了起来:“说来咱们在西安驿站遇见的那个换马的倒是个俊俏小哥儿,小烛若是看上了他,我要是能保住这条命,倒是可以帮她去问问……”
  没良心的师兄们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云姬也在一旁大笑,笑得花枝乱颤。
  我哭笑不得。
  虽然我又成了玩笑靶子,但看着师兄们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往日在天草门的时光。我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便暂时忘记了关于青檀的那些烦恼愁绪。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眼见日头高升,四师兄道:“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
  “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我望了望大师兄离去的方向。
  四师兄点头同意,三师兄道:“我在此地陪着二师兄,你们去吧。”
  “等等,我也要去!”云姬叫道。她是断不肯留下跟三师兄同处的。
  于是三师兄留在原地照看二师兄,我同四师兄和云姬一起向那山顶攀爬而去。不多时,我们已近苗山之巅,忽然听得风中有钟鼓音乐之声,隐隐约约地从山的那边传来。
  “小烛,你听见那声音了吗?”四师兄问道。
  我凝神听了半晌,点点头:“听见了。”
  我们带着好奇和疑问继续攀爬,不多时便到了苗山山峰之上,看见大师兄正立在山巅,俯视着山另一侧的山谷。
  凛冽的山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却一动不动,凝神注视着山下。
  四师兄见状,便也探头向着山下看去:“大师兄,你在看什么——”
  四师兄突然停住了话头,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亦愕然张大了嘴巴,望着眼前的场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从数十丈的高山上向下远望,在那方圆数里的宽广的山谷里,聚集着成千上万个苗民,他们簇拥在一处高大的祭坛周围,正进行着一场盛大的祭祀。
  所有的苗人均着盛装,头上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闪烁,从山顶上看去宛如一片浩瀚的粼粼波光。所有人都虔诚地仰望着山谷中心的祭坛,祭坛之上有数名祭司正在鼓奏祭乐,而在那祭坛的中央,在所有人的视线聚集之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女娲石像。
  那女娲神像约有两丈多高,人身蛇尾,面目端庄美丽,矗立在祭台之上,极是神圣庄重。
  大祭司口中唱着颂词,所有苗民都向着那女娲神像,虔诚地朝拜下去。
  山风猎猎,冬阳苍苍,立在至高的山顶,望向这样神圣而宏大的仪式,我极为震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由得看向其他三人,四师兄跟我是一样的惊讶的表情,而云姬在东张西望,只有大师兄仍不动声色,目光有如一潭深水,藏着我看不懂的神情。
  我回望向山谷。此时,祭礼已近尾声。祭坛上的祭司们行礼完毕,退下了祭台,只余大祭司一人仍立在祭台之上。
  大祭司是一名苗人女子,看不出她的年龄,但从远处望去,仍能感受到一派威严的气度。
  只见大祭司昂首立在祭台之上,张开双臂,高声喊道:“族人们,乡亲们!今年祭礼非同往年,我们仍有一项重要祭礼尚未完成!”
  她略显沧桑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里,宛如磬声激荡,萦绕不绝。
  所有苗民皆肃然看向她。
  大祭司郑重地说道:“千余年前,我苗疆曾陷入困境,有邪神意图不轨,放出魔兽作践我们,然而女娲娘娘遣来的苍蝶神女降临,赶走了那邪神和魔兽!神佑我苗人子民!”
  “神佑我苗人子民!”千万苗民一同高呼。
  “今年冬天,千年未遇的苍蝶再次现身苗疆,我们除了祭拜女娲娘娘,还要祭拜这位神女!”大祭司高声道。
  苗民们纷纷转身,尽皆朝向东方。
  我这才发现,那东方山阴角落里,另矗立有一座雕像。
  这个雕像比女娲雕像略小一些,亦是精雕细琢,栩栩如生。它所雕刻的乃是一名年轻女子,肩上落着一只蝴蝶,手持长剑,身形挺拔,衣袍纷飞,仿若惊鸿。
  待看清那雕像的面容,我突然一愣,一下子睁大眼睛。
  云姬在我身旁惊叫一声,拽着我的衣袖使劲摇动:“喂你快看,那个雕像,那不是……”
  我瞳孔蓦然放大,脑中嗡地一声,忽然间又有记忆撞破封锁的堤岸,犹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山谷里的苗民们再次奏起祭乐,他们的祝歌声响彻山谷,仿佛踏着时光和岁月的辕辙,硬生生将我带回千年前那个血腥的苗疆春天。
  脑海里的声音和影像纷至沓来,那个春天里,有轰隆的乱石滚落,有凶暴魔兽的冲天呼啸,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声音……
  ——“大祭司,你可知道,这是巫礼神王之惩罚!”
  ——“原来巫礼向我借封魔之钥放出魔兽,并非与魔国私斗,而是为了教训此地的凡民。”
  ——“为何不救助他们?你们可知,陷于困境却难以得救,是何等的绝望?”
  ——“你既然是凡人,岂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语?对凡人而言,神即是天。凡人命该如此,生死往复,皆是天意,你可明白?”
  ——“一百年前,我也曾经与族人们一起陷入绝境。那般刻骨之痛,终身难忘。如今让我袖手旁观,我实在难以做到!”
  ——“大胆凡人,敢管本座的闲事,哼!”
  ——“寐儿!”
  我突然间感到眼冒金星,头痛欲裂,大叫一声,一下子捂住头颅,脚下一个踉跄,踏空失足,竟向那山谷跌了下去。
  “小烛!”身后传来四师兄的惊叫。
  然而我已经在急速下坠。山风疯狂地扑面而来,我头脑中一片茫茫,睁开眼睛,幻觉中仿佛看着山坡上的碧草瞬间开出了赤色杜鹃,在我的下坠中连成一大片血一样的红。
  我顺着那血红急速下落,如从九天之上跌入凡间,然而有一幕黑暗的影子比我的下落还要快地顺着山坡蔓延下去,那些血色的红花在碰触黑影的刹那瞬间凋谢,黑暗如同一层巨大的魔影一般,笼罩了整个山谷。
  在我最后的意识里,我看见苗民们惊恐的目光和尖叫,谷底的山石如四面八方无数个利刃,刺入了我的头颅。
  【魔侵】
  “烛?兰寐……你醒醒啊!喂,快醒醒!”
  我从昏厥中恢复意识的时候,又听到了云姬的声音,以及脸上又感受到她下手极重的拍打。
  “你想打死我吗?”我猛地坐起身来,怒瞪向她。
  云姬被我吓了一跳,随即怒瞪回我:“若不是我,你早死了!还用得着现在打死你?”
  我这才发觉自己头痛欲裂,一摸头顶,果然一手的鲜血。
  然而没等我问话,云姬一把拉起我来:“醒了就快点跑!再迟就来不及了!”
  我一下子被她拽起,踉跄着跑了起来。我仰头看去,发现山谷上的天空仿佛被墨黑色的阴云笼盖,整个山谷都沦落进一个阴暗的黑影里,我们四周都是惊慌失措的苗民,哭泣的孩童和妇女,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边跑一边慌张地问道,“师兄们呢?”
  “谁知道你的师兄们去哪里了!你从山上掉下来的时候我正好抓着你,不小心就同你一起摔下来了,”云姬气喘吁吁地回答,“紧急中我用了腾云术,好容易才把你接住,跟你一起落在了山谷里,谁知掉下来才发觉,这里竟变成了这个鬼样子!”
  我们边说边随着人群向东方跑去。大量人流向着那个方向涌去,看来是有山谷的出口,然而我们越是接近东方,四周越是人流拥挤,寸步难行。
  前面忽然传来几个苗人男子的吼声:“快向回撤!快向回撤!山谷口被山石堵住了!”
  人流僵持片刻,开始向山谷中撤了回去。所有人一时都无法前进,竟被困在了这山谷里。
  诡异的黑暗笼罩着山谷,妇孺的哭泣声此起彼伏,祭司们在不远处安抚着人群,黑暗和慌乱里人人自危,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两名从高山上跌下的陌生人。
  云姬跺脚,怒道:“我不信我们就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等等!”
  我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云姬。
  我仰起头,望向那赫然矗立在我面前的神女雕像。
  我们竟正巧来到了它的脚下。这一次我从近处看到了它,同在高山上时看到的感觉又有不同。雕像高有丈余,在黑暗中稀薄的微光里,我看到了她的表情,微蹙的眉,坚毅的眼神,透着一派淡然又勇敢的风度。
  “云姬,你看——”
  “我知道。刚才在山上就想说了,这个雕像,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啊!”云姬道。
  我怔怔地看着她。
  “她……就是兰寐吗?”
  我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感到它在我口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什么她不她的……”云姬瞥了我一眼,“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才没有什么前生。兰寐就是你,你就是兰寐。我不知你为什么成了今天的样子,但以你的身份,绝不可能转世就是了。”
  我又想起跌下山谷前涌入脑海的那些回忆,那开得漫山遍野的血色杜鹃,山谷中肆意践踏的魔兽,与身边人的辩论和争吵,刺入我胸膛的青蛇,还有……
  还有那个同青檀生得一模一样的蓝眸男子,那个我至今不知来历,却总对他莫名心生澎湃而复杂的感情的人。
  这些记忆同在骊山的那些记忆一样,它们鲜明而真实,让我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属于我的记忆,可是那些记忆又是游离的,我始终不知那个我从何而来,为何会那样说话,为何我又会在千年之后变成婴童,在蜀地的大火里被师父捡回天草门……
  我望了望四周。此时笼罩山谷的阴云在数丈之高的地方盘旋,暂时没有继续下降的态势。而苗人们经过祭司们的安抚,都在原地坐了下来,另有数十名壮年男子在东方出口用重锤敲打山石,力图重新打开山谷口,所有人都在忐忑的等待当中。
  我低头看向项间的灵石,不禁有些茫然。如今青檀不在了……它是不是也不会阻止我想起从前的回忆了?
  “云姬,来。”
  我拉着云姬在那雕像旁边坐下。
  “云姬……你能不能对我讲讲,我以前的故事?”
  云姬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终于肯听了?我还以为你准备一辈子不承认你是兰寐呢!”
  我摇了摇头,道:“你告诉我,我究竟身世为何,经历过什么事?还有……”我顿了顿,“还有你那个‘主人’,我们之间以前发生过什么?”
  提到“主人”二字,云姬微微一滞。她望了我片刻,又垂下眼睛。黑暗里我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失落和难过。
  云姬低声说道:“你是什么身世,打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第一眼见你的时候,简直讨厌死你了!”
  她这个开篇着实直率又火爆,我一阵无语。
  “那你现在还讨厌我吗?”
  “现在……现在……”云姬嘟囔了一会儿,“不好说!”
  “好吧。那你接着讲。”我扶额。
  云姬沉默片刻,道:“从哪里说起呢……从我自己说起吧。我本是青丘国国主的小女儿,是天界神狐一族的神女……”
  “等等,你认真的?”我惊奇地打断了她,“你不是个修炼成精的狐狸吗?”
  云姬停下话头瞪着我:“你凭什么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我犹无法相信,毕竟我一路上都视她所谓神女公主的自诩为笑谈,“四师兄给我看的那些书上都是这么写的,狐狸修炼上百年便成狐狸精,蛇修炼上千年便成蛇精……”
  云姬不怒反笑:“我若修炼上百年就成了狐狸精,那你们呢?若你们凡人修炼上百年,那又成了什么?”
  我一时语塞。
  “总之,本公主生来就是个神女,才不是什么修炼成精的狐狸!”云姬道,“我在青丘国无忧无虑地长大,本来可以同我的兄姊们一般,在青丘国继承领地,享用神王的地位和荣华,然而有一天,父王带着我去东方的天宫赴天帝之宴……”
  云姬仰起头,目光渺然,似是陷入了回忆:“那一天,我远远地在天帝身边看到了他……他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尽管在座的神仙众多,可他的风华气度太过出众,同他相比,所有的神王仙人都黯然失色。”
  “从那一刻起,我就无以自拔。我发誓要属于他,要同他在一起,我去恳求天帝,让他把我作为乐女赐给他,从此甘愿为婢,唤他主人。我不顾兄姊的反对,一意孤行地搬去他的神宫,渴望天天看到他,可……他甚至连见都不愿意见我……”
  “再后来,你就出现了。”
  云姬说着,她望向我,目光泫然。
  “是主人亲自领你来的。不知道为什么,你明明只是一个凡人,也并无出众之处,可主人就是对你不一样。他让你住在身边,天天亲自教授你修炼法术。我很生气,又很不甘!我从小是父王最宠爱的女儿,天界所有的仙人都对我百依百顺,连天帝都待我十分可亲,可是主人从来不曾注意到我。从来不曾!
  “我想要引起他的注意,想要他看到我的存在,可是我努力了千百年,没有一丝用处。然而我一直都渴慕着他,期盼着他——后来,当他在这世间消失的时候,我上天入地,无所不往,发了疯一样地寻找他,可是千年过去,却仍寻不到他丝毫的痕迹……”
  云姬低下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使劲咬着下唇。
  我心下叹息。
  “你……是真的很爱他吗?”我轻声说道。
  云姬突然眼泪决堤,猛地抬起头来,嘶声向我喊道:“对,我爱他!我爱他胜过自己,爱他胜过一切!为了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公主之尊,什么神女法力……我一千年里甘为妖身,颠沛流离,就是为了找到他!我知他对你感情特殊,知你是凡人,所以我在凡间遍寻你的踪迹,以期通过你找到他……神女之身无法在浊世生活太久,我只能脱去神力,以妖身存活,曾被无数个道人抓住备受折磨,受伤的时候只能避居山野,以野兔山鸡为食……然而我不在乎,只要能找到他,我甘愿付出一切!可是……可是……”
  云姬声音颤抖,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哽咽着,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可是他并不喜欢你,是吗?”我轻声道。
  云姬骤然抬头看我:“他当然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你!”
  “是我?”我怔然看着她,喃喃道,“可你们是神仙,我只是个凡人啊……”
  “是,你是个凡人,主人以仙神之尊,却喜欢上了你这个凡人,我也不懂为什么!”云姬冲我喊道,“所以,我知道他定会来找你的,所以我才会跟着你,这样才能够找到他!”
  我沉默,没有再说下去,也没有追问她话语中语焉不详的细节,只望着她,心下无言。
  “云姬,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忽然说道。
  “什么事?”云姬抬起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以来,我总是梦到一个幻境,然后……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人。”
  云姬愕然:“什么人?”
  我犹豫片刻,道:“他同你说的那个人,很相似……”
  “你说的就是主人,是吗?”云姬猛地抓住我的衣袖,面露惊喜之色,“你遇见的那个人,是不是风阡神上?他托梦于幻境之中找到了你?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主人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风……阡?”
  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的,风阡。我忽然想起来了,在那些千年前的记忆里,那个容华非凡的蓝瞳男子,他的名字,就叫作风阡。
  那么……那么青檀到底是谁?他为何生得同风阡一模一样?难道他,是风阡托于灵石幻境中的化身?
  “他容貌风华绝世无匹,是不是?”云姬急切地问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是不是?”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不……他的眼睛不是蓝色的,而是……墨一样的黑色。”
  “什么?”云姬愣住了。
  “黑色眼瞳?”云姬皱眉,“那定然不会是主人了。主人一双如火蓝眸,天界无人不知,跟他的千余年里,我从未见他黑眸的模样……”
  我蹙眉不言。
  梦里的青檀和记忆中的风阡,明明拥有一模一样的长相,只是瞳孔的颜色不同。倘若青檀不是风阡,那他究竟是谁?
  我闭上眼睛,竭力搜寻着那些被封锁的遥远记忆。脑海里的思想放空,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是一片茫茫的白。风起了,吹动那天地间空洞的白,仿佛扬起了漫天飘零的雪,然后我隐约在那风雪里,看到了一个人。
  风雪如幔。他在那雪白的远方望着我,他同青檀生得一模一样,也同他一样,有着墨玉一般的眼睛。
  水陌。
  我忽然喃喃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水……陌……”
  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整颗心仿佛跌入了白色的冬天,如遇沁雪,又如遭严寒,不知名的欢喜和悲伤一起汹涌而至,令我一阵慌张,不知所措。
  云姬一愣:“水陌?那是谁?”
  是啊,水陌,那是谁?
  我茫然回味着心中那突然而至的陌生的悲喜,那不曾附着在任何回忆和现实里的情感。我口中念着这个名字,竟不舍它从我的心中离去。
  水陌,是谁?
  我迷惑地仰起头,望向阴暗的天空。而那天空上的阴云以一种不可预知的形态飘荡着,窥伺着,如同记忆里用黑色织成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