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兰烛寐 > 第十四章 三月雪
  【幽容】
  狐狸修炼百年是为狐狸精,蛇修炼百年是为蛇精,那我修炼了五百年又算是什么?
  人精吗?
  三月十四,晨光初晞,这是我暂时抛却一切思绪的纠缠,一心一意前往不周山幽容国刺杀幽容国主的日子。
  于是我这头“人精”就这样手持残冰剑,在天上喝了一路的西北风,被风阡带着,一路驾着白其来到了天界西方的尽头。
  一路上,我没有说话,风阡亦无言,我们彼此沉默着,直到日光躲进了重重的云翳里,浩瀚天柱方在我们的视线的尽头遥遥出现。
  “前面便是不周山了。”风阡望着远方说道。
  我抬起头,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在世界的极西方之处,雪白的山头绵延,茫茫无边。
  白其一声长唳,收起双翅,轻巧地停在不周山旁边的一处山头,天光皑皑,云雾缭绕,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天山相连,千鸟飞绝,像是一片死亡的荒原。
  呼啸的山风在我的耳畔吹着,我的眼睛不由得被那里的景象牢牢地吸引。
  在那数千里外的天地的尽头,参天的不周山赫然矗立,白茫茫的天空之下,高逾万丈的青色天柱仿佛是从黄泉之下拔地而起,直上九天云霄。
  面对天地如此壮观之景象,我震撼地张大嘴巴,不禁感到自身如蝼蚁般极端渺小。
  “寐儿,站近一些。”风阡说道。
  我回过神来望了他一眼,向他身边凑近了些许。
  ”你是否看到那里的幽容结界?”风阡又道。
  我放目看去,不周天柱曾经在七千年前被共工撞断倾塌,后来方被神界修复,而如今仔细看着,也能依稀辨认出山腰之处有当初的裂痕和错层。而在那裂痕之侧,有淡淡的云雾成球状,环径看上去有上千里,环绕在天柱的裂痕周围,如同一道云团将其重重包裹。
  “那便是幽容境的结界了?”我问道。
  风阡颔首。白其再次展翅飞起,穿过层层天云,倏忽千里,载着我们来到了结界跟前。
  我们停在了祥云之端,我从白其背上下来,从祥云上俯身看着那巨大的、稀薄的云雾,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竟然是一道盘古身死时留下的天然屏障,神魔之身尽皆不能通过的结界。
  心里这么想着,我不由得就嘀咕出声:“你们……真的无法通过这个结界吗?”
  “你不相信?”风阡微微一笑,“白其。”
  白其闻言,便扇动双翅飞起,向着那云雾撞去,然而它碰到那云雾的瞬间,好似碰上了一道坚固的壁障,一下子被弹了回来。白其似是被撞得有些疼痛,回到祥云之上时,抱怨地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道:“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将残冰剑拿在手中,深吸一口气,径直向着那云雾结界走过去。
  风阡忽然在我身后道:“寐儿,切记要小心。这结界对于神魔来说是一道壁障,而对于凡人来说……”
  我立住脚步,回头望向他。
  风阡停住了话头,静静地回望着我。
  他蓝色的眸子在这洁白的世界里,愈发显得幽静而迷离,我似乎能在那双眼睛中读出什么,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敢再相信他对我任何的感情。
  我咬了咬唇,垂下眼睛:“主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风阡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去吧,寐儿。集中精神,莫要大意。”
  我闭上眼睛,转回身去。然而很快,我便明白了风阡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什么。
  对于凡人来说,这是一道死亡之劫。
  我一步步向着结界走去,就我在距离那云雾一尺之距之时,云雾之上突然出现一道黑色裂缝,那裂缝迅速张开,像一道黑色的魔口,瞬间将我吞噬了进去。
  “啊——”
  我甚至来不及叫喊出声,已然跌入了深沉的黑暗。在急速的下坠之中,黑暗里耳膜仿佛被极高的尖叫充斥,是死亡和鬼魂的召唤之声。这比我曾体验到忘忧幻境中的弱水深潭还要可怕,到得后来,我已经辨不清耳畔的尖叫是不是我自己的声音,几乎已经窒息。
  终于,下坠停止了,我重重地跌落在一处似乎是泥潭的地方。然而随即,黑暗里突然凭空出现了很多很多的可怕影子,那些影子仿佛是活的,无数怪兽一般的张牙舞爪,向我扑来。
  我站起身,奋力挣扎,想将它们从身边赶走,然而这些影子并无实在形体,就如同那日鬼檀宫的魔影一般,好似鬼魂一样侵蚀着我的身体。我无以抵抗,在它们的攻击之下,我仿佛感到越来越冷,精神快要被撕碎,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竭力支撑,让自己不要昏厥过去。
  “别慌,寐儿,出路就在脚下。”
  是风阡的声音。
  我不知风阡的声音为何会传到了这里,但我猛地清醒过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会死的!不知从何而来一股力量,我骤然站起身来,咬紧牙关,挥舞起手中残冰剑,念起咒诀放出数道法术。光芒从剑身上四散射开,那些影子见了光亮,畏缩地向后退去。趁此机会,我拿着剑拼命地砍着脚下,如此循环往复,终于将脚下的泥潭砍出一道深深的缝隙。
  那缝隙一瞬间扩大了,仿佛受伤的猛兽在剧烈地痉挛,我从裂缝中跌下去的那一刻,发现眼前的黑暗瞬间消失,那可怕的结界竟又突然变成原本那透明的云雾,透过薄薄的云雾,我看见远处的风阡正向着我望来。
  我不确定他是否能透过结界看到我,可是我在他如水一般静谧而蔚蓝的眼睛里,竟看到了担忧,看到了紧张,还有心疼,不忍,还有……还有很多我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我就这样面对着他跌落下去,望着他的眼睛,恍惚失神。
  如果我就这么死了,风阡……你会为我难过吗?
  耳畔的风声急速刮过,风阡的身影同那远方的云雾渐渐消失,化归在白色的苍穹。我从高高的天空中掉了下来,重重跌在了地面上。
  “咳咳——”地上被我砸出一个大坑,一时间沙尘飞扬,我被呛得咳嗽起来。
  “啊——!什么人!”
  “天,天上掉下来的?”
  “是个女子!她还带着剑!是不是刺客?”
  “当心!保护判官大人!”
  一阵嘈杂慌乱,等我好容易停止咳嗽的时候,脖颈上已经横上了许多兵器。
  尘埃落定于地面,我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眼珠,向四周看去。
  脖子上的刀刀剑剑遮挡着我的视线,那些手持兵器之人也在我周围,令我看不清四周的景象。我皱了皱眉,摸起右手旁的残冰剑,只是轻轻一抬,只闻数声“叮咣”,那些持兵器的人甚至尽皆被我抬手之间就赶出了数丈之外,四散摔在地上。
  我惊讶地看着自己。若是没有看错,我的功力竟然比在檀宫时强上许多。难道是在那幽容结界的怨灵堆里历练了一回,竟然功力大涨了?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目光微动,很快看清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我的前方有一处极高的石台,石台之上刻着古体的“幽容”两个大字。石台之下有一方案台,一名判官打扮的人正坐在案台之后,身畔有许多侍从,面对着我纷纷目露惊惧。而在石台最下的沙土地面上,有数名侩子手,手中所持刑具皆为能置人死地的大辟之刑。
  这竟是一个刑场。
  既然是刑场,自然就有即将被处刑的人。
  我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正看见狱卒们正簇拥在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周围,那少年身披枷锁,蓬头垢面,但能看出俊秀的面容,也在愕然地望着我。
  我微微眯目。
  “大胆女贼,你是来劫法场的?”那判官惊怒交集,喝道,“全给我上,将她拿下!”
  那些之前被我打倒的兵卒们站起身来,拿起兵器,重新向我扑了上来。
  我并不想跟他们打,但也不想过多纠缠,干脆说道:“好,既然你们说我是来劫法场,那我就做一回来劫法场的吧!”
  在兵卒们扑上来之前,我一个转身,手中冰剑破空刺向那些狱卒,他们被剑上灵力所逼,不得不四散开去,我一转弯,冲向那浑身镣铐的少年,拉住他的手臂,顺手就将他救了出去。
  “追!快给我追!”判官在我身后大吼。
  然而他们没可能追得上我。我东躲西藏,东拐西拐,一口气带着那少年飞奔到数里之外,直到进了一处偏僻的荒林,才停下了脚步。
  我喘了半日气,方才平复下来,举目四望,第一次从里面观察这个被封闭在结界中的幽容世界。
  天空是乳白色的,仿佛漂浮着一层极厚的云翳,想来便是那幽容结界的形状。太阳如被蒙上了白色的厚纱,朦胧的日光从云翳之外射向大地。寥寥飞鸟掠过长空,远方山峦隐隐,大地宽阔无垠,花草树木也显得极为荒凉,一派亘古的苍茫与空旷。
  原来这便是那盘古结界之中的另一个天地。
  “你……你是谁?”少年愣愣地看着我。
  我回头看他,问道:“那你是谁?”
  少年一怔,一脸困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想了想,道:“你还这么小就要没命,我看着不忍,就随手把你救出来了。”
  少年默然,半晌道:“谢谢你。”
  而我此时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些莽撞。如此年幼就要被处以大辟之刑的少年,莫不成当真是犯下了什么可怕的重罪?万一他当真是个什么危险的人物,那我这次贸然劫法场,做的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话说……他们为何要杀你?你犯了什么罪?”我小心地问道。
  “罪?”少年面上忽然露出一丝嘲讽,“呵,我的存在在这幽容国里本身就是罪,何须他们给我安什么罪名?”
  我不禁微微一怔。
  我还想问什么,少年望了望四周,又道:“此处还是危险,他们迟早能追来,我知道一处安全的去处,你跟我来,好吗?”
  我犹豫片刻,决定相信这位莫名正气的少年,挥起残冰剑,“当”地一声砍去他身上镣铐,让他带着我向前走去。
  穿过层层树林,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我问道:“你可记得今天是何日?”
  “三月十四。”少年回答。
  历法倒是与境外一样。“可是三月时节,为何这些树叶都已经泛黄枯萎了?”
  少年突然停住脚步,回身看我。
  “你不是幽容国的人?”
  我只能承认:“没错。”
  少年沉默良久。
  “幽容境内气候极乱,没有所谓的春夏秋冬,”他说道,“今天是繁花盛开,明日或许就会下雪。这里的植物大多生存两三年就会死去,也极易发生饥荒和瘟疫。”
  我听得愕然。
  “幽容国已经七千年没有来过外人了。”少年忽又说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的目光清澈,然而也透着狐疑。
  我清了清嗓子,道:“我叫兰寐。”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我说了我的名字,你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试图把自己的来历糊弄过去。
  少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道:“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想透露你的来历,那便罢了。我叫明煜。”
  我没想到他这样痛快,不由得对这孩子又添了几分好感。明煜没有再多说,继续带着我一路前行,越过几处荒凉的山丘,在山路里绕来绕去,最终来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我们到那洞口时,远远望见有几个人在里面站着,他们均是身形魁梧的壮年男子,只是衣衫褴褛,如同难民。
  “已经到了这个时辰,少主怕是凶多吉少了。”里面有人带着哭腔说道。
  “都怪我们无用!该如何才能救回少主?”有人痛心疾首地说着。
  “早晚有一天,我要手刃那篡位奸贼,定要为少主报仇!”有人咬牙切齿道。
  明煜忽然走在那山洞之前:“我回来了。”
  山洞中那些人齐齐转头望向他,一愕之下,立刻面露惊喜之色,纷纷大喊:“少主!您还活着!”
  他们纷纷跑到明煜跟前,跪在他的脚下,喜极而泣:“谢天谢地!少主您回来了!”
  明煜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我。
  “这位是兰姐姐,是她将我从刑场上救回带来这里,是我的救命恩人。”明煜对那些人说道。
  众人齐齐向我行礼,感激涕零:“多谢兰姑娘相救少主!”
  我在一边甚是搞不明白状况,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明煜道:“兰姐姐,事到如今我也不必瞒你。我真正的身份,乃是如今幽容国共工神王的唯一嫡系后裔,这里的人,便是跟随我共工后裔一族数千年的忠实下属。如今的幽容国主之所以治我重罪,要取我性命,就是因为我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国主地位!”
  幽容国主。我听到这四个字,立刻睁大了眼睛,仔细倾听。
  明煜道:“我们祖辈与他相争,已不下七千余年,而我自出生以来,就日夜遭他追杀。前些日子,我不慎落入他手,今天险些就被处死,幸而你救了我。”
  说着,明煜清秀的脸上露出愤怒之色,昂首道:“早晚有一天,我会报仇,也会夺回本应属于我们共工一族的王权!我共工后裔才是幽容国的正统王族,而如今的幽容国主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奸贼。我幽容国民本是天界神民,却沉落到这幽闭之境,若不是那国主莫名其妙地出现,我幽容国民早就能起身反抗,也不至于在这种鬼地方苟度余生了!”
  我听得愕然。
  原来我阴差阳错,正好救了那幽容国主的敌人。
  我不禁心起几分疑惑和好奇。我记起天书上的记载,共工生前为幽容神国国主,神力无匹,地位最高时曾被天界尊为水神,后来的颛顼时代,共工与轩辕天帝相斗,起兵叛乱,然而最终事败,幽容国也因此受到牵连被贬下九天,共工一怒之下触断天柱不周山,断裂之处的幽容结界因此被打开,整个幽容国沉入了结界之内,从此与世隔绝。
  倘若明煜是共工的嫡系后裔,那么他的确才应是幽容国王权的继承人,那么如今这个鸠占鹊巢的幽容国主,不知又是什么来历?
  “好了,兰姐姐,我已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你,那你可否也告诉我,你从何方而来,来幽容国是要做什么?”明煜道。
  我回神,略一沉吟,便直接说道:“我是来杀那幽容国主的。”
  “什么?真的?”明煜一愣,眼睛却一下子变得明亮,“兰姐姐,莫非你也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语塞。
  我与他哪有什么仇,我连他是高是矮,是圆是扁都不知道。不过,我的目的的确与明煜相同,那便是手刃那幽容国主。
  我心念一转,又想起风阡给我交代任务之时,曾强调过关键的一点:必须以残冰剑杀死幽容国主。我不能让他在被残冰剑杀死之前就死在他人的手里。
  “兰姐姐?”见我良久不语,明煜问道。
  我思索片刻,望向他:“明煜,你想让那幽容国主去死吗?”
  “那是自然!”明煜一愣,用力点头,“我连做梦都想杀了他!”
  我笑了笑,随即抬起手拿出残冰剑,正色道:“明煜,以我的身手,想来能比你们更早杀死那幽容国主。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你们告诉我关于他的信息,弱点以及其他,然后由我去动手刺杀他,如何?”
  【国主】
  “他是七千年前来到幽容国的。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他就那样出现了。那时候,先祖共工刚刚败于轩辕氏天帝,幽容国被贬下神界,跌入幽容境内,自此国内一片混乱,而他轻而易举地就夺去了国主之位,自此统治幽容国长达七千年。”
  明煜的手下们把守着山洞门口,而明煜则同我坐在山洞之内,为我细细讲述当今幽容国主的故事。
  我愕然:“他七千年来,一直活在世上,并且统治着幽容国?”
  明煜颔首:“是的。”
  “幽容国民,至今仍是有神界人的长生之寿吗?”我问道。
  明煜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自从幽容国被贬下神界,跌入幽容境内,就不再有神界灵气,不再有祭祀供给,而是需要自耕自种,自给自足,神民们也自此有了生老病死。如今活了几千年的老神民也还有,但我的父辈们都只剩下几百年的寿命。”
  “那你今年多大了?”我忽然问道。
  明煜看了我一眼,撅嘴道:“十六。”
  我不禁失笑。果然还是个小毛孩子。
  “那他是神界之人吗?”
  明煜摇头道:“不知道。我们都觉得奇怪,若不是神界之人,他没可能活那么久,可他若是神仙之体,又怎会进入幽容境界中来?”
  我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莫不成他也跟我一样,也是个拥有长生之躯的“凡人”?
  “就没可能……是个凡人?”
  明煜一愣,哂笑道:“凡人?怎么可能,别说笑了。凡人若能那样长生,还能不被盘古结界侵蚀而死,那么当初幽容国要被天帝贬下凡间之时,我先祖共工也不至于那样恼怒了。”
  我无言,片刻又道:“再或者,他本来就是幽容国人,只是国人众多,你们之前没有发现他而已?”
  “不可能。”明煜一口否认,“他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不可能没有人见过他。”
  “哦?有多引人注目?”我问。
  明煜不愿多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又问道:“他可有什么弱点?例如妻儿朋友一类?“
  明煜摇了摇头:“七千年来,他从不近女色,大臣们屡次进谏要他娶王后,他都拒绝了。至于朋友,掌生杀之权者,能有什么朋友?”
  我道:“那他身手如何?可会神力灵法一类?”
  “与他交锋这数回,他从未亲自上阵,但单凭他手下那些卫兵术士,我们已然是难以抵挡。”明煜黯然说道。
  我沉吟不语。
  明煜低声说道:“我们共工一族与他争斗了已经七千多年,从我的祖辈到父辈,代代试图重新从他手中夺回王权,却从未占得上风。我的祖父和父亲都因此而死,而我……而我……”
  明煜忽然昂首高声道:“我虽年龄尚幼,但胸中之志不输祖辈!我定会杀了那贼子,为祖辈们一雪前耻,让我共工后裔重掌王权!然后,我要带领幽容神民杀出盘古结界,重归天界!兰姐姐,你可愿帮我?”
  我斟酌半晌,愈发觉得这个幽容国主不是个简单人物,虽然我艺高胆大,但事关重大,还是谨慎行事为上。我于是对明煜道:“我自然愿意帮你,话说那国主如今居于何处?我且去打探一下。”
  明煜一愣:“现在就要去?”
  我道:“不错。”
  明煜欲言又止,道:“你若见到他,千万勿要被他迷惑。”
  我疑惑:“为什么?”
  明煜迟疑片刻,道:“我方才没有对你说,关于他至关重要的一点——因为他,生了一张祸国之极的脸,便是天界的神仙也比不上他那蛊惑人心的长相。我怕你见了他,会下不了手。一旦犹豫暴露了你的目的和行踪,他那样谨慎,就很难成功了。”
  我不禁笑了。面对自己要ansha的对象,就算他长得再美,我怎可能因此手软?况且对我而言,见惯了风阡那样的容貌,我还真不觉得自己会被其他人的脸迷惑住。
  见我不以为然,明煜急道:“我们之前派去许多刺客,不论男女,初见他时都败在这一点上,乃至最后无一人生还。兰姐姐,你可千万别大意。”
  他看上去很是紧张,我笑了笑,干脆将残冰剑放下,拍拍手说道:“既然如此,那我第一次去就不带兵器,权当是去踩个点,这样便不容易暴露身份。如何,你可放心?”
  残冰剑被我放开,即浮在了空中,光华萦绕,吞光吐锋,宛如暗夜星辰。
  明煜的眼睛不由得被它吸引了。他呆了半晌,忽然道:“这……可是伏羲所铸的上古神器之一,残冰剑?”
  “不错,”我惊讶于明煜的见识,“你怎知道?”
  “你等一下,”明煜说着,跑去山洞内侧翻找了一会儿,抱出一册竹简来,放在我面前:“你瞧,这是祖辈们留下来七千年前的法术书,上面就提到过伏羲十大神器。只可惜幽容国被封闭在结界里太久,许多神界风物我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明煜说着,翻开那竹简,指着一处道:“看,这一本上面便提到了残冰剑,上面甚至还记载有许多以法术御剑的口诀呢!”
  我一一看过去,果不其然,不由得微微一愕。
  我以为残冰剑的法术口诀早已失传,没想到在这幽容国的一册旧书简里,居然记述得如此翔实细致。残冰剑的各个剑术口诀记录在竹简上,一一在目:“凝冰式”,“朔雪式”,“绝霜残刃”,“十剑冰杀”……
  我不禁回想,残冰剑的招式口诀虽在檀宫里也有,但仅有提纲挈领以及如何驱剑的极少的只言片语,连这些招式的名称都没有。风阡虽然令我以残冰剑出战,但五百年中我仅有对其粗浅的了解,从未真正修炼过。
  我心下微微有些疑惑。我既然未曾修炼过残冰剑的特殊法术,只能以寻常剑术驱动残冰剑,这神器于我而言,不过是一柄比寻常更锋利些的剑而已。能杀死幽容国主的方法有很多,可是风阡为何强调,定要让我以此剑杀死幽容国主呢?
  明煜望着残冰剑,目光艳羡,由衷地赞道:“术书上说,残冰剑不仅可杀神魔,甚至有聚魂凝魄之能,可将死去的魂魄导进剑身,以养剑灵,总之我此生能得见如此神兵,也算是无憾了!”
  我见明煜对这残冰剑着实心神向往,便拿起它递给了他:“你这样喜欢,就拿去看看吧。”
  明煜不由得惊喜,小心翼翼地接过残冰剑,将它拿在手中比划,摆了几个招式,看上去像模像样。
  我在一旁翻看那竹简法术书上所载招式口诀,一边记诵,一边顺便为他解释几句。明煜聪明极了,毕竟身为神王之后,即使族系神力衰弱不若往时,灵力功底还是远胜于他人,许多地方都是一点就通。而且,残冰剑术口诀精炼,居然连我都能念上一遍就能轻松地记住。我不禁心想,若我也能练成这些残冰剑术,倒是对我刺杀幽容国主一事甚有助益。
  我正在一旁翻看竹简,明煜在山洞的一边空地里舞起剑来,越舞越是兴奋,突然间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大地震动,仿佛突如其来的大地动一般。
  我突然感到一股可怕的寒冷袭来,直刺入骨髓,一个站立不稳,差点跌倒在地,山洞轰隆作响,仿佛将要坍塌了下去。
  我一惊抬头,只见一道浅浅的白色法阵突然间在那山洞壁上呈现,犹如冰雪铸成的罗盘,缓缓旋转。法阵所及之处,山石尽皆如遭重击,犹如被削铁如泥的兵器所斩,断裂成碎石后散乱地落在地上。
  “哎呀!”明煜慌忙将残冰剑放在一边,“对……对不住。”
  轰地一声,那白色的法阵闪耀了片刻,即渐渐消失了,只留那刺骨的冰冷,在空气中悄然凝结。
  “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好容易扶着洞壁站稳,震惊道。
  “少主,怎么了?”门口守卫的手下纷纷跑来询问。
  “没,没事!”明煜连连摆手,“只是我不小心念了‘十剑冰杀’的咒诀……”
  “十剑冰杀?”
  我一愣,立即低头看向那竹简。
  竹简上所载,“十剑冰杀”乃是残冰剑的最终招式,剑主须得心怀极强的仇恨,可借此召唤玄冰之力,铸成冰雪法阵,将敌人冻结绞杀。然而,一旦恨意不足,心神动荡,阵法不仅仅会产生反噬之力,甚至会使施法之人失手自戕。
  我心下一凛,立刻郑重地对明煜说道:“明煜,这可不是儿戏,十剑冰杀乃是残冰剑术书所载最高层级的法术,不仅需要极高的内功修为,使用之时,还需要心怀对施法对象极深的恨意。”
  “恨意?”明煜睁大眼睛。
  我点点头,又道:“倘若你修为不够,恨意不足,反而会吞噬自身,极为危险。若你想使用此剑法也不是不可以,但必须再修炼个十几年才是。”
  明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歉意道:“对不住,兰姐姐。”
  山洞中的冰冷仍未散去,我抱了抱臂膀。心想这十剑冰杀的剑招果真厉害,明煜修为尚浅,且并未完全施放剑阵,居然也能有这般大的威力,着实是可怕极了。
  眼见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我望了望外面傍晚的阴云,道:“明煜,你告诉我那幽容国主住的地方怎么走,我趁着夜色去看看。你小心一些,别再胡闹,这残冰剑就暂且拜托你帮忙保管了。”
  明煜愕然地看着我:“这样贵重的神兵,兰姐姐,你放心留给我保管吗?”
  我一笑,对他眨了眨眼睛,鼓励他道:“我相信,明煜一定会替我保管好残冰剑的。你出身神族,天分又是如此之高,若是你能好好练剑,最后说不定还要靠你去拿着这剑杀那国主呢!”
  明煜的神色逐渐由惊讶转为感激,眼眶一红,大声道:“兰姐姐如此信任我,明煜……明煜定然不会辜负的!”
  【水陌】
  日暮苍茫,笼罩了幽容国的荒山。我按照明煜所说的路线一路向西,朝着幽容王宫走去,直到夕阳西下,天色暗淡,居然悄然下起了雪。
  我停下脚步,仰起头感受落在面上的冰凉雪花,看着身旁一株小树枝头的嫩绿叶芽覆上了薄薄的落白。这错乱的季节,却也给人一种错乱的美感。
  正在我凝目望着天幕上滚滚而落的雪花之时,忽然听到远山一声嘶叫,厉声穿破苍穹,像是魔兽的嘶吼。
  我一惊之下望向北方,地平线上的山脊上似有一只魔影蛟龙腾起,但倏忽又再次消失不见,天地也重归寂静,一切就在刹那之间掠过,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或许是我看错了?我心下疑惑,然而此刻,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阵阵马蹄之声,由远及近,正向我这边的方向驰来。
  这一次绝对不是我听错了。我一凛,下意识想要躲起来,环顾四周,然而这里荒无人烟,只有寥寥几棵树,连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有。耳闻马蹄之声渐渐逼近,我只得默念一句木生诀,身旁之树的一枝藤蔓降下,我借机攀了上去,藤蔓再次升起,我就藏在了树冠之中。
  那些马蹄声终于到了跟前,伴着数声驱马的人声,听上去像是有几十人马的样子。我屏声静气地躲在树上,而待他们经过我的面前时,突然一声叫喊从他们身后传来:“报——”
  马蹄声就在我所栖身的大树下停住了。我透过枝叶的缝隙向下看去,见有数十人马簇拥着一人,为首那人一身白色锦袍,衣鞍华贵,看上去有很高的地位。听见报声,那白衣人缓缓调转马头,向后看去。
  一名卫兵疾驰而来,从马上跃下,跪倒于白衣人跟前,道:“启禀国主,经过搜查,共工余党应该就在这樊山附近!”
  什么?国……国主?
  我吃了一惊。所谓冤家路窄,我尚未潜进王宫,竟然在这半路上就遇见幽容国主了?
  片刻的惊讶过后,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心下暗想,不知这位幽容国主究竟是怎样一号人物?我透过枝叶悄悄往下观望,但仍只见他一身白色锦衣的背影,并不见他的面容。
  “嗯。”那幽容国主回应道,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
  他只是嗯了一声,我却蓦地睁大眼睛。
  为什么这个声音,听起来好生熟悉……
  “国主,”白衣人身边一人恭敬地说道,“今天白日里,明煜那小贼在法场被不明天降之人所救,之后极有可能躲回了樊山巢穴。今日加紧搜查,必定能有所收获。”
  白衣人淡淡道:“那小儿虽年龄尚轻,但已有相当的谋略胆识。派三队人马搜山,勿要轻敌,务必要捉他归案。”
  “是,国主!”
  我心下一紧,已顾不得去思索这人的声音究竟像谁,这里距离明煜所藏身的山洞并不远,我该如何通知他们尽快逃走?
  我正在思索该怎么离开,白衣人忽又问道:“关于今日法场那名天降之人,可有其他线索?”
  “听在场判官狱卒说,是一名年轻女子,手持一柄雪白长剑,法术高明,身手十分了得,以一人之力便将那小儿救出,幽容国内从未见过此人。”
  “哦。”白衣人若有所思。
  雪依然下着,东方的残月斜斜升起。此时地上已经铺成了一片白色,风起了,摇得树叶沙沙直响,我在树上悄悄拨开枝叶,想要以风声为掩护,人不知鬼不觉地从他们身后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候,白衣人忽然一凛,抬头向我的方向看来。
  我们的目光瞬间在半空中对上。当看到那白衣人面容的一瞬,我刹那间仿佛被雷击中,手脚一颤,“啊”了一声,竟一下子从树上跌了下来。
  “什么人!”
  白衣人身旁的随从侍卫立刻警觉,数声马嘶响起,团团将跌在地上的我围住。
  而我仍在颤抖,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望向白衣人。
  他坐于栗色高马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一袭白色锦袍宛如与那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头顶发髻由玉冠固成,其余长发皆如墨般垂下。
  我想起了明煜的话:“……因为他,生了一张祸国之极的脸,便是天界的神仙也比不上的蛊惑人心的长相。我怕你见了他,会下不了手……我们之前派去许多刺客,不论男女,初见他时都败在这一点上,乃至最后无一人生还……”
  而我终于明白了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蹙着眉望着我,一双眼睛如同墨玉一般漆黑,除此之外,他同风阡,竟生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风阡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换上常人的黑眸,登时褪去了那蓝瞳的妖异,失去了仙神高高在上的距离之感,变成了一种属于人间的,不可思议的美。于我而言,这冲击更是无与伦比的强烈,我忽然想起了忘忧幻境,那个在我的想象里出现的白衣墨瞳的人,那个……那个“青檀”。
  而他自然不叫青檀。幽容国的国主,名字叫作水陌。在出发之前,我特意向明煜确认了他的名字。
  水陌。
  风阡,水陌,不同颜色的眼瞳,一模一样的长相,给我下了ansha旨意的人和我此行ansha的目标。
  这究竟是见鬼的巧合,还是老天爷给我开的玩笑?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潜伏在这里?说!”
  侍卫们的喝声在我耳畔不住地回响,而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是刺客奸细,就抓起来关入牢狱,听候发落!”水陌身旁一名官员模样的人喝道。
  眼见他们就要上前将我抓起来,我忽然说道:“我是爬到这树上看雪的。”
  水陌一直在看着我,而我也一直在看着他。我试图寻找他面貌中与风阡不同的地方,想要证明方才那一瞬不过是我的错觉,可是我失败了。他的身形,眉眼,蹙眉的神情,和风阡没有半分差别。
  “一派胡言!你以为国主会信你?”那官员冷笑道。
  “这世上,由不得你不信的事情很多。”我幽幽道,“爱信不信。”
  “你——”那官员气得大叫,“将她抓起来投入天牢!”
  水陌忽然制止了他:“不必了。”
  嘈杂的卫兵们登时安静下来。
  “带她回宫,我有话要问她。”水陌淡淡道。
  “是,国主!”
  夜幕之中,雪下得越来越大了,点点雪花落在地上,又在白雪地里消失不见。我脑中一片混沌,任由卫兵们将我捆绑起来,浑浑噩噩地跟着水陌行向幽容王宫。
  穿过长长的道路,越过山丘和荒林,行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从野外到了王城之中。王城中人烟不算熙攘,街道亦不嘈杂,但国民们的神态均甚安宁平和,见到国主一行,纷纷散开两旁极恭敬地行礼。我们从入城的主道直行至幽容王宫,高大的宫墙在远方出现,悄然伫立在无边的落雪中。
  “报——国主!”
  宫门之外,一名卫兵从后面策马而来,下马躬身。
  “启禀国主,三队人马已查到共工余孽所栖身之处,一场战斗后几乎将其全歼,但让那为首小贼一人逃走了!”
  我闻言如受雷击。他们的行动这么迅速?
  那名卫兵的身后很快跟上来一支轻骑,他们身上均沾有血迹,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为首的卫队长带领几名属下翻身下马,将几个包裹解开放于地面之上。
  “国主,这些是卑职在共工巢穴里搜到的所有物什,请国主过目!”卫队长禀告道。
  我心下登时一寒。
  那些都是我曾在那山洞里见到的避难用的生活用具,以及一些绢帛和兵器等等。我几个时辰前才见到的那些明煜的手下,那些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国主为少主报仇的那些人,竟已经都反被水陌杀死了。
  但明煜已脱身逃走,这算不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我蓦然想起一事,急忙低头看向那些东西。
  那些杂乱的物什里,我并没有看到残冰剑的影子。
  明煜失踪了,他带着残冰剑一起逃走了。
  我心中登时一慌,立刻想要脱身离开,可是水陌的眼风扫来,我一凛之下,停了动作。
  “很好。明日我会处理此事,辛苦你们了。”水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
  “为国主效力,是属下本分之责!”卫队长低头道。
  我心乱如麻。
  王宫的赤色大门缓缓打开,我们终于进入了幽容王宫之中。
  一入宫门,卫兵们便将我押入了宫门之侧一处看押的密室,严加看管起来。我脑中嗡嗡乱响,极为烦乱。过了半个时辰,方有一名侍者前来宣道:“国主传见犯人!”
  卫兵们押着我出了密室,一路向着王宫的深处走去。
  不同于檀宫的宏伟华丽,这里的幽容王宫宽广而雅致,让人觉得这里的主人应该也是这般宽广而雅致的。亭榭屋宇,画栋雕栏,一切幽美如诗,安谧如画。即使是此时心神不宁的我,看到这雪下行宫,心中也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忘却了烦忧。
  未至内廷,已闻琴声。水陌正于庭中端坐抚琴。
  暗夜初暝,雪越下越大了,在这本应是春暖花开的三月里,寒冷的雪花却铺天盖地地洒下,如冰霜一般覆在水陌的发上和单薄的锦袍上。我望着他,像是在看那个最熟悉的人,却同时又感到刻骨的陌生。
  “你们且下去吧。”水陌说道。
  所有卫兵皆被屏退,只留我被捆绑了手脚,坐在廊中的椅上。
  水陌停止了抚琴,抬目望向我。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如此喜欢从天而降?”
  他一双如墨玉一般的眼瞳似笑非笑地望向我。
  他那样同风阡一模一样的神情,一般无异的无瑕容颜,在雪中愈发美得惊心动魄。我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后垂下眼睛,道:“我说过了,我只是一个看雪的。”
  “今日就是你从法场救走了共工后裔明煜,对否?”水陌忽然问道。
  我一凛,蓦地抬头:“你怎么知……”
  我猛然觉得不对,话说到一半咽了下去。
  “我怎么知道?方才不知道,现在是知道了。”水陌直言道。他站起身,缓步向我走来:“你帮助叛乱的明煜逃脱法场,想必是支持共工后裔一派。你究竟是谁?来幽容国目的为何?”
  我沉默不答。
  “你若不说,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水陌立于栏杆之旁,声音冷如冰雪,“我只有将你处死了。”
  此言一出,我心下一惊,停滞了许久的脑筋终于重新开始思考。
  幽容国主水陌为何会跟风阡长得一模一样,这个问题我只能暂且搁置脑后,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当下的状况。这幽容国主水陌不仅长相让我震惊,性格也同风阡一样不好对付,不仅极有震慑他人的本领,而且洞察力极强,寥寥数语就已经识破了我的立场。所以,在寻回残冰剑之前,我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否则……
  正在我心念电转思考对策之时,亭榭之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着一声野兽的嘶吼,震破苍穹。
  我一惊转头,竟见一条魔蛇陡然间从那亭榭之旁的池塘里破水而出,魔气缭绕,獠牙尖利,两只火焰一样的蛇目邪视着我和水陌,巨大的蛇身瞬间将我们所在的亭榭缠绕包围起来。
  一切毫无预兆,我吓出一身冷汗,立刻站起身来,想挣开手上绳索,情急之下却挣脱不开,我只能抬起捆绑的双手,试图做出一个结界屏障将魔蛇挡在我们身外。
  可是我的屏障竟然不起作用,那魔蛇还是嘶叫一声,向着我二人扑了过来。
  而水陌居然还站在当地,面对着那魔蛇袭来,他竟面不改色,不动不躲。
  我情急之下大喊:“你快走,我来挡住它!快!”
  我紧念咒诀,奋力放出一道光剑,向着那魔蛇的颈部射去,然而光剑尚未触到它,那魔蛇竟瞬间消失无形,如同淡去的云烟,湮灭在雪空中。
  雪花依旧杂乱无章地从天空安静地飘下,一切都发生在瞬间里,又好似这一瞬间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我不明状况,一头雾水地立在当地。
  良久的沉默过后,水陌轻咳一声,说道:“幽容国地处不周山断裂之面,仍残存当初封印在不周山的魔兽的魔气。有时候那些魔气会聚化成形,但大多已是强弩之末,并无伤人之本领。”
  我愣愣地听着他的话,不由得想起今日半路上一闪而逝的蛟龙魔影,看来那也是与这魔蛇类似的成因。原来水陌早就知道这只魔气聚化成的巨蛇伤不了人,难怪他方才并没有躲开。
  “你的身手和法术果然高明。但是……你为什么想要救我?”水陌忽然轻声问我。
  我僵在当地,不知如何作答。
  “你若是站在共工后裔那一边的人,那为什么会试图救我?”水陌又问道。
  我憋了半天,道:“我说过了,我只是个爬到树上看雪的!我与你无冤无仇,眼见你要被蛇咬死,我……我当然要救你。”
  水陌望着我,墨玉一般的双眸如同千尺深潭,藏着我看不清明的情绪。
  我带着一丝慌乱垂下眼睛。
  水陌,幽容国主,我并不是不想杀你,只是,我不能让你死在除残冰剑以外的人或东西的手里而已。但是……
  我突然想问自己,除此之外,我下意识地拼了命地想要救水陌,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我的眼前突然间闪过风阡的面容,那双眼瞳冰冷而锐利,在我的记忆里突地划过一道深深的伤痕。我呼吸一窒,紧咬牙关,用力摇了摇头,不让自己继续再思考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水陌问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在这三月的一场寒雪里,他温柔的声音宛如春水般将我包围。
  我抬头望向他。落雪之中,他的衣袍在夜空下缓缓飘动,他无瑕的容颜比那白雪更加纯粹,无法言说。
  “兰寐。”我低声回答,“兰芷之兰,寤寐之寐。”
  水陌微微点头,提高声音唤道:“姜婺。”
  方才的侍卫长带着一众侍从自廊外现身,躬身应道:“国主。”
  “给兰姑娘松绑。”水陌令道。
  “是。”侍卫长答应。几名侍卫前来解开了我身上和手上的绳索。
  双手重获自由,我抬起头,望向水陌。
  “你不杀我了吗?”我轻声问道。
  水陌望着我不语,片刻后吩咐道:“令内侍准备炭火和蜡烛,送兰姑娘去后殿休息。”
  侍卫长姜婺一愣:“国主,这……”
  水陌看了他一眼,姜婺只得躬身得令,转过身看了我一眼,说道:“兰姑娘,这边请。”
  我最后又望了一眼水陌,随即转身跟随着姜婺,一言不发地向着幽容王宫的后殿走去。
  寒冷的风吹在我的脸上,眼前的雪下得更大了,黑夜里开出一朵朵纯白的花。
  水陌忽又在我身后唤道:“等一下,兰姑娘。”
  我停下了脚步。
  良久,水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兰姑娘,你从前,是否认得我?”
  我微微一顿,回身看向他,轻声问道:“国主何出此言?”
  “七千年来,共工后裔所派来的刺客,见到我后失手者不在少数,”水陌凝目望着我,“然而如你这般的反应,我却是第一次遇见。所以,我想知道,兰姑娘从前,是否认得我?”
  风雪夜里,我久久伫立。
  他果然看出了我对他不同寻常的态度,然而可笑的是,连我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不,”最终,我矢口否认,“不认得。”
  夜深了,窗外的雪下得愈发大而连绵,一名侍女忙前忙后,将幽容王宫后殿的炭火生起,红红的火光映在墙壁上,温暖而轻盈,似乎能将一切的寒冷和疲惫抚慰而去。
  “兰姑娘,您请早些歇息。”侍女行了礼,便欲退去。
  “等等。”我忽然唤住了侍女。
  侍女停步,回头望我。
  她看上去十几岁的模样,同明煜差不多大,圆圆的清秀的脸蛋儿,一双眼睛疑惑地看向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我叫小蝶。”侍女道。
  “小蝶,”我望着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国主究竟是什么来历?”
  小蝶睁大眼睛,愕然看着我。
  “这……兰姑娘,你不认识国主吗?那他为何会让你在宫中留宿?”她惊讶道,“我听人说,国主在位几千年来,这是第一次留别人在王宫中过夜呢!”
  我愣了愣,摇了摇头:“我并非幽容国的人,也不认识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待我,你可不可以同我讲一讲,你们国主究竟从何而来,又是怎样当上国主的?”
  小蝶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是在七千年前,幽容国大乱之时,国主突然出现在国中,随即被幽容国的长老们推举为国主,然后便在位至今。”
  “突然出现,是怎样的突然?”我追问道。
  “这个……那时我并未出生,也是听家中长辈提起,”小蝶努力地回忆道,“七千年前,轩辕天帝将我们幽容神国及数万神民贬下凡间,共工神王一怒之下触断不周山天柱,我们幽容国便沉入了盘古结界之内,也因此陷入了饥荒和混乱。彼时共工之子身为国主,却穷兵黩武,不得民心,幽容国濒临灭亡,国中长老们紧急卜卦,说将有神人降世,救我幽容,恰巧国主就此出现,便被推选为王,坐上了国主之位。”
  她絮絮地说了这些,却仍未能说出水陌确切的来历。难道说,所有的幽容国民都不知道水陌是如何突然出现的吗?
  “然后,他就一直统治了幽容国七千余年?”我喃喃道。
  小蝶点点头:“是啊,国主励精图治,兢兢业业,很快平息了国内的混乱,使我们安定地生存至今,我们国民全都十分爱戴他。”
  “那么,共工之子呢?后来怎样了?”我问道。
  小蝶道:“共工之子失去权势,流窜民间,后代也一直为祸企图加害国主,前些日子,他们还派来刺客前来王宫行刺,结果被姜侍卫长所俘,连那共工后裔本人都一并捕获。本来准备今日押去法场执刑,谁知又被他的同伙救走了,着实可惜之极!”
  我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我的身份未被水陌公开于外人,小蝶并不知道我便是救走那共工后裔的“同伙”。
  可是小蝶所言,居然同明煜截然相反。明煜口口声声所痛斥的那个谋权篡位的奸贼,在幽容国民的眼里,竟然是一名勤政爱民,极得人心的好国主。反而是共工后裔一派,更加不被国民们所接受。
  原本,水陌是明君或暴君,与我毫无关系,我来到幽容国的唯一目的,只不过是为了以残冰剑取他的性命而已。可是,我为何会觉得心中竟有一丝丝的涟漪涌动……脑海中再次浮现他的如墨双瞳。
  而他明知我是明煜的同谋,却留下我的性命不杀,这又是何故?
  “兰姑娘,”小蝶好奇道,“你说你并不是幽容国人,那你难道是从结界的外面来到幽容国的吗?”
  我回过神,点了点头:“是啊。”
  “我出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这结界里了,我从来没去过结界的外面,”小蝶道,“听说七千年前我们国人生活的地方,花儿能开得很久,还有很多绿草树木,山川河流,甚至不会发生饥荒瘟疫,人也能活得很久很久,这些都是真的吗?”
  我一愣,回答道:“比起这不周山结界里的荒凉,结界外的确有更多的花草和生机,况且幽容国曾为天界的北方神国,享神界清气与供奉,自然不必耕种劳作,国民便可长生。”
  小蝶睁大眼睛,一脸的惊奇向往和艳羡。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明煜的话来,问道:“那么,你们有没有想过,打破结界,从这里出去,离开这封锁的幽容境界?”
  小蝶一惊,连连摇头:“不,不,国主待我们如此恩德,我们怎会投向那共工一派,意图打破结界到外面去?”
  “并不一定要投向共工一派,”我道,“你们的国主没有尝试过吗?就算回不了神界,凡间也比此处的环境要好上许多……”
  “不,国主说过,我们不能出去,”小蝶坚决摇头,“国主说不可,那便是不可,从前我们国民想要离开这里,付出过很大的代价,以后也不会再尝试的!”
  小蝶转头便跑出了门,留我一人在原地发愣。
  我隐隐觉得,水陌的来历和目的必然不简单,他令国民们忠诚臣服,七千年中归于他的统治之下,又安抚民心,不令国民们产生打破幽容结界的念头,也定然有他的缘由。可是这一切,又与风阡有什么关联?
  残冰剑的背后,究竟暗藏着什么秘密?风阡对我忽近忽远的态度,鬼檀宫里围绕着他的魔影,他对我下达的ansha幽容国主的命令,还有水陌同他一模一样的长相……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样一个谜团?
  思绪犹如一团乱麻,我躺在幽容王宫的床上,却猜测不到任何真相的可能,怔怔地望着屋中红红的炉火,久久不能入睡。
  雪花儿在天空里飘摇,仿佛千万升起的雪白羽毛,静悄悄地融入了漆黑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