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朱俊知道事情不对了。
不是那种例行演习的短促鸣叫，而是持续不断的尖啸，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矿井深处撕裂金属岩层。头顶的岩壁开始掉落碎屑，照明灯管剧烈晃动，光线在巷道里拉出扭曲的影子。
“所有人撤到地面！重复，所有人撤到地面！”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朱俊扔下手中的矿石切割器，跟着工友们往主巷道跑。他在这颗编号kx-779的矿业星球待了快两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kx-779不是什么好地方。一颗被星际联邦遗忘的边陲矿星，地表温度常年零下四十度，大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住在这里的三千多矿工大多是欠了联邦债务的底层移民，朱俊也是其中之一。他记得自己签下劳务合同时，屏幕上那串数字长得像永远还不完的债。
跑过第三个拐角的时候，震动猛然加剧。
朱俊脚下不稳，整个人撞在岩壁上。头盔磕出裂纹，视野里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他听见身后传来惨叫声，回头一看，巷道中段已经塌陷，十几个工友被吞没在碎石和尘埃里。
不是普通的地震。朱俊死死盯着那道正在撕裂地面的裂缝，里面涌出的不是岩浆，而是一种暗紫色的光。那光不像是自然现象，更像是……活的。
它在蠕动。
“次元裂缝……”有人喊出了这个词，声音里全是绝望。
朱俊在矿工食堂的破旧信息终端上见过这个词。星际新闻里说，最近几年宇宙各处频繁出现这种异常空间裂痕，科学院的解释是时空结构不稳定，属于自然现象。但朱俊从来不信这种说法。自然现象不会发出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不会让机械设备的灯光明灭不定，更不会让人产生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警告信号。别靠近，别直视，快跑。
朱俊爬起来继续跑。肺部像着了火，呼吸面罩上全是雾气。他跑过最后一个弯道，升降机的铁笼子就在眼前，里面挤满了人。
“还有一个位置！”有人喊。
朱俊还没来得及冲过去，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抢先钻进了笼子。门被关上，铁笼开始上升。朱俊认出那人是矿区的工头，姓王，平时最爱克扣工资。老王隔着铁栅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下一趟！”老王喊了一声，铁笼消失在竖井上方。
没有下一趟了。朱俊看着天花板上不断扩大的裂缝，暗紫色的光芒正在渗透每一处缝隙。整个矿井都在坍塌，升降机的钢缆已经断裂，电机冒着火花掉进了深渊。
他转身往回跑。
这不是勇敢，是本能。在矿星的两年教会他一件事：等死是最蠢的活法。只要还能动，就要往前跑。
朱俊冲进了一条废弃的支巷道。这条巷道因为矿脉枯竭早就被封闭了，但前几天的震动把封墙震出了一个大洞。他侧身钻进去，发现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深。地面上的轨道生锈了，矿车歪倒在一边，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霉菌混合的臭味。
震动越来越剧烈。朱俊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墙壁往前挪。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停。身后的主巷道已经完全塌陷，如果刚才没跑进来，现在已经被埋在几百米深的岩石下面了。
巷道尽头是一面岩壁。
没路了。朱俊靠着岩壁滑坐下去，大口喘气。呼吸面罩的过滤器已经堵塞，他闻到了刺鼻的硫磺味。头盔上的裂缝在扩大，视野越来越模糊。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警报，不是坍塌，而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地心深处运转。那声音带着某种频率，让他的牙齿发酸，眼球震颤，后脑勺像被针扎一样疼。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
不是头顶照明灯的光，也不是裂缝里涌出的暗紫色光，而是一种银白色的光芒，从面前的岩壁缝隙里透出来。那光很淡，却异常清晰，像黑暗中亮起的一盏孤灯。
朱俊撑起身体，用手去扒岩壁上的碎石。矿石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套，刺进了掌心。他不在乎，因为他感觉到那道光在召唤他。不是幻觉，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牵引力，像有根线系在他的意识上，正在轻轻拉扯。
岩壁塌了一块下来。
不是碎石，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它躺在朱俊掌心里，表面锈迹斑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状。但那道银白色的光确实是从它身上发出来的，而且越来越亮。
嗡鸣声猛然加剧。
朱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岩壁，地面，头顶的天花板，所有的东西都在扭曲变形。他看见那些暗紫色的裂缝像活物一样蔓延过来，吞噬着岩石和金属。矿井的结构正在被某种力量撕碎，空间的稳定性在瓦解。
他握紧了那块金属片。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金属片里涌出来，沿着手臂冲进身体。朱俊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刻的冲击，像有人在脑海中炸开了一颗星辰。
画面闪过。
他看见一把剑。不是科幻电影里的激光剑，而是一把古老的、带着锈迹的长剑。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在流动，在燃烧，在切割空间本身。
他看见一个人。白衣胜雪，站在虚空之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裂痕。那人抬手，挥剑，一剑斩出，星辰碎裂，时空断裂，整片宇宙都在那一剑下颤抖。
然后画面消失了。
朱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那块金属片已经消失了，融进了他的掌心。他能感觉到它还在，就在身体的某个地方，正缓慢地释放着某种能量。
巷道不再坍塌。
那些暗紫色的裂缝还在，但它们像被什么力量阻挡了一样，停在了距离朱俊三米外的地方。他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快了，视线变得更清晰，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但他没时间去思考这些。
因为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钻出来了。
不是岩石，不是气体，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它有三米高，身体像是用暗影和紫光编织而成，没有固定的形态，不断扭曲变形。它的头部位置有两个发光的红点，像眼睛，死死盯着朱俊。
次元异兽。
朱俊在新闻里见过它们的图片。联邦说这种生物来自时空裂缝，极其危险，遇到必须立刻撤离。但新闻里没说它们长这样，没说它们会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没说它们的移动速度会这么快。
异兽扑了过来。
朱俊侧身躲开，肩膀上的矿工服被撕开一道口子。他感觉到灼烧般的疼痛，低头一看，肩膀上多了一道黑色的伤口，没有流血，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腐蚀性攻击。朱俊咬紧牙关，继续后退。他的背后是岩壁，左边是坍塌的巷道，右边是蔓延的裂缝，面前是那只异兽。没有退路了。
异兽再次扑来。
朱俊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那块金属片，那把剑，那个白衣身影，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一个念头。一个荒谬的、疯狂的、不可能的念头。
他能斩开它。
没有剑，就用手指。没有剑法，就用本能。朱俊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扑来的异兽虚虚一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异兽的利爪已经触及他的面罩。朱俊能看见那只爪子上流动的暗紫色光芒，能闻到腐蚀金属散发出的焦臭味。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醒，所有的恐惧和慌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想法。
不对，不是这样斩的。
他重新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将意识集中在指尖，去感受那块金属片残留的能量。那股冰冷的气息再次涌出，沿着手臂流到指尖，然后……
银白色的光芒亮起。
剑气。
不，还算不上剑气，只是一道微弱的光弧。但那道光弧切开了异兽的利爪，切开了它的身体，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异兽发出刺耳的尖啸，身体从中间裂成两半，化作暗紫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朱俊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缕正在消散的银白色光芒，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刚用一根手指斩杀了联邦军队都要动用重火力才能对付的次元异兽。这不可能，这不科学，这……
地面再次震动。
更多的裂缝在蔓延，更多的暗紫色光芒在涌出。朱俊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尖啸声，不是一只，是几十只，上百只。那些异兽正在从裂缝里爬出来，它们感应到了同伴的死亡，感应到了朱俊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跑。
朱俊转身就跑。这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沿着巷道拼命往前冲。剑气耗尽了，那股冰冷的气息已经缩回了身体深处，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矿工，一个背上还背着巨额债务的欠债者。
巷道在震动中不断坍塌，朱俊几乎是在碎石和尘埃中游泳。他终于看见了前方透进来的光，不是暗紫色的光，而是灰白色的自然光。那是地表，是矿星表面稀薄大气层透下来的天光。
他冲出了矿井。
矿区已经不存在了。地面塌陷出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坑，矿井的建筑和设备全部掉进了深渊。巨坑里涌动着暗紫色的光芒，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缓慢睁开。
朱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扩散，黑色的纹路正在向手臂和脖子蔓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意识在一点点涣散。
他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天空中有光点在移动。不是星星，是飞船。星际联邦的救援舰队终于来了。
但来得太晚了。朱俊闭上眼睛，陷入黑暗。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不知道那块融入身体的金属片会带来什么，更不知道肩膀上那道还在扩散的伤口会不会要了他的命。
他只知道一件事。
kx-779完蛋了。三千多名矿工，活下来的恐怕不超过十个。
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那块锈铁片，那个白衣身影，那道斩开异兽的剑气，朱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来自另一个维度。
“找到了……”
谁在说话？朱俊没来得及想。意识彻底断线，坠入无边的黑暗。
救援飞船悬停在巨坑上方，探照灯扫过满目疮痍的地表。驾驶员在通讯频道里报告坐标和伤亡情况，没有注意到巨坑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类，不属于异兽，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
它看着朱俊被救援机器人抬上担架，看着那道正在缓慢愈合的银白色伤口，看着这个普通矿工身体里正在觉醒的力量。
然后它笑了。
时空裂痕不是自然灾害。而朱俊，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