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俊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是冷。
不是矿星地表那种干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他的骨髓抽出来换成了冰水。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被钉在了床上。视野里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药物混合的气味。
医疗舱。朱俊认出了这个环境。他在矿星受过几次伤,每次都被扔进那种老旧的医疗舱,药效慢得要命,还总出故障。但这次不一样。头顶的设备是最新型号,连空气都是经过过滤的,带着一股人工合成的清新味道。
他试着调动意识去感应那块融进身体的金属片。什么都没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要不是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几乎以为矿井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临死前的幻觉。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着星际联邦的标准制服,肩章上印着三颗星,是校级军官。她三十出头,五官冷硬,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
“朱俊,联邦编号pl-8847,kx-779矿业星第三十二区矿工,劳务合同剩余年限六年零三个月。”她念完这些信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朱俊没说话。他在等对方亮出真正的目的。联邦从不做慈善,救援舰队专门花时间和燃料把他从一颗废弃的矿星上捞出来,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有价值。
“我叫陈岚,联邦时空异常调查局特遣队队长。”女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你所在的矿区出现了大规模次元裂缝,整颗星球的地质结构已经崩溃,无法修复。联邦紧急疏散了所有幸存者,目前确认生还的有八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其他七个人在哪?”朱俊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在别的医疗舱里。”陈岚回答得很干脆。“但他们没有你这种伤。”
她指了指朱俊的肩膀。朱俊侧头看去,那道黑色的伤口已经不再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暗紫色的疤痕,形状像某种纹路,密密麻麻爬满了整个肩膀。那不是正常的愈合痕迹,更像是一种……烙印。
“医疗扫描显示,你接触过某种未知能量,直接改变了你身体的细胞结构。”陈岚的语气很平静,但朱俊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轻轻敲击,频率很快。“这是联邦第一次记录到人类在接触次元裂缝后存活下来的案例。你应该知道自己有多特殊。”
“我想喝水。”朱俊说。
陈岚盯着他看了几秒,起身倒了杯水递过来。朱俊接过杯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动作很稳,一点不像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他的体力在恢复,而且恢复得很快。这不对劲,正常人被那种能量侵蚀后,至少要躺一个星期。
他把水喝完,把杯子还给陈岚。“你想问我什么?”
“你在矿井里遇到了什么?”陈岚直截了当。“扫描结果显示,你的身体里存在一个无法识别的能量源。不是次元裂缝的能量,是另一种东西。它能对抗裂缝的侵蚀,这也是你活下来的原因。”
朱俊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该说多少实话。那块金属片融进了他的身体,他用手指斩杀了异兽,这些事情一旦说出来,等待他的不会是表彰,而是一张解剖台。联邦对待异常事件的手段他太清楚了,新闻里那些“自愿参与科学研究的志愿者”最后都消失了。
“我不记得了。”朱俊说。“矿井塌了,我拼命往外跑,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陈岚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疲惫。她站起来,把数据板夹在腋下。“朱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有些事情不是你能藏着掖着的。你的身体数据已经上传到联邦中央数据库,上面的人迟早会注意到你。”
“到时候再说。”朱俊闭上眼睛。
他听见陈岚离开的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医疗舱里机器运转的低鸣。他在心里默数到一百,确认对方已经走远,才重新睁开眼睛。
那块金属片还在。他能感觉到它,就在身体的深处,在意识的最底层。它没有消失,只是藏起来了,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朱俊慢慢坐起来。肩膀上的伤已经不疼了,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光,像活的一样。他抬起右手,盯着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在矿井里就是这两根手指斩出了那道银白色的光弧。
他试着调动意识,让那股力量重新出现。
什么也没发生。手指纹丝不动,空气中没有任何异样。朱俊放下手,没有继续尝试。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弄清楚这块金属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选中他,为什么联邦会对他这么感兴趣。
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陈岚,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同样的联邦制服,但肩章上只有一颗星。他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食物和一管药膏。看见朱俊坐起来,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你至少要昏迷三天。”
“饿了。”朱俊接过托盘,开始吃东西。食物是标准的联邦军用口粮,味道寡淡但营养均衡。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矿星时一样。在资源匮乏的地方待久了,人会养成这种习惯,珍惜每一口食物,因为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年轻人拉过椅子坐下,自我介绍说叫李泽,是医疗队的助手。他话很多,不等朱俊问就开始往外倒信息。救援舰队救下了八个人,加上朱俊一共九个。其他八个人全都在昏迷中,身上的伤口在持续恶化,医疗舱的修复速度根本赶不上侵蚀的速度。只有朱俊一个人在好转,而且好转的速度快得吓人。
“陈队长说你是关键。”李泽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她来之前接到了一个加密通讯,是联邦最高安全级别。那边的人问你的事,问她你身上有没有出现异常。她说还在观察,那边就说了一句‘不惜一切代价带回来’。”
朱俊放下叉子。“谁说的?”
“不知道,通讯是匿名的。”李泽摇摇头。“但能调动陈队长的人,在整个联邦不超过十个。”
朱俊没再问了。他把药膏涂在肩膀的疤痕上,药膏很凉,但没有任何效果,那些暗紫色的纹路该怎么亮还怎么亮。他把空盘子还给李泽,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李泽端着托盘出去了,临走前说了句“好好休息”。门关上的瞬间,朱俊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不止一个。
他睁开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外。有人敲门,三声,节奏很快。陈岚的声音响起,但这次不是对他说话,是对门外的人。
“什么事?”
“长官,第七医疗舱的病人情况恶化,生命体征在快速下降。医生说他撑不过今晚。”
朱俊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紧张。第七医疗舱,那是其他幸存者待的地方。他的脑海里闪过矿星上那些面孔,那些和他一起在尘土和黑暗里挣扎求生的人。他认识他们,叫不上名字,但在食堂里打过照面,在升降机前挤过同一班次。
陈岚的脚步声远去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朱俊躺了很久,久到天花板上的灯自动调暗了,进入了夜间模式。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那片惨白的天花板。他的手放在被子下面,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
那股冰冷的气息又出现了。
不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而是从他的指尖渗出来的,像一滴墨水落入水中,缓慢地扩散。银白色的光芒在被子下面亮起,很微弱,但足够让朱俊看清自己手上的纹路。
不是血管,是剑纹。和那块金属片上一模一样的文字,正在他的皮肤上浮现,流动,燃烧。
他猛地攥紧拳头,光芒消失了。
走廊里传来广播声,机械的女声在重复同一句话。“全体注意,全体注意,本舰将于三十分钟后进入跃迁状态,请所有人员就位。”
朱俊坐起来,穿上放在床头的衣服。衣服是新的,联邦标准配发的便服,尺码刚好。他没问是谁准备的,答案太明显了。陈岚在来见他之前,已经把他的所有信息查了个底朝天。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没锁。
朱俊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红色的应急灯在闪烁,广播还在重复那条跃迁通知。他走出去,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他不知道这艘飞船要把他带去哪,但他知道一件事。联邦要的不只是一个幸存者。他们要的是他身体里的力量,那块金属片,那股能对抗次元裂缝的能量。
而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走廊尽头的舷窗外,星光在拉长,那是即将进入跃迁状态的征兆。朱俊停下来,看着那片被扭曲的星空,掌心里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需要在那之前做出决定。
是继续装成一个普通的幸存者,等待联邦把他送上解剖台。还是主动掌握这股力量,先发制人。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朱俊没回头,但他听出了那个频率。是陈岚。
“你果然醒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我知道你在矿井里经历了什么。朱俊,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
她走过来,站在朱俊身边,同样看着舷窗外的星空。
“联邦内部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回去。不是因为你危险,而是因为你能改变规则。而改变规则的人,从来都不会被掌权者容忍。”
朱俊转过头看着她。走廊的红光打在她脸上,棱角分明,看不出任何破绽。
“所以你呢?你站在哪边?”
陈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锈迹斑斑,和朱俊在矿井里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从另一个幸存者身上找到的。他已经死了,身体被裂缝能量完全侵蚀。但这块金属片完好无损,它在你那个朋友的身体里待了三天,没有任何变化。”
朱俊接过来。金属片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它只是块废铁,一块普通的、毫无价值的废铁。
除非……
他把两块金属片放在一起。矿井里的那块已经融进了他的身体,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共鸣。不是和这块新金属片共鸣,而是和某个更远的地方,某个正在接近的存在。
跃迁开始了。
飞船剧烈震动,舷窗外的星光被拉成无数条细线,空间在扭曲折叠。朱俊握住那块金属片,指关节发白。
陈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被跃迁的噪音撕得支离破碎。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朱俊。这里的规则只有一个。”
“活着,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