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的气氛变了。
朱俊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是因为他身后跟着的陈岚,也不是因为他身上的病号服和赤脚。而是因为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像燃烧后的余烬,明明灭灭。
船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活了五十年,在星际舰队服役三十年,从没在任何一个人类身上见过这种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群蝼蚁。
朱俊没注意这些。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星球。天苑四比他在新闻里看到的更大,更压抑。整颗星球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军事堡垒,地表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炮台和防空系统。轨道上的战舰编队正在重新排列,形成一个包围圈。
包围圈的中心,是他所在的这艘运输船。
“十二艘驱逐舰,三艘巡洋舰,还有一艘战列舰。”陈岚走到他身边,报出了数字。“天苑四的防卫司令是个老派军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既然调了这么多船,就不会给你留任何空隙。”
朱俊没说话。他在感应。感应那三样东西在他体内的共鸣。金属片提供剑意的核心,黑石提供干扰电子系统的能力,芯片提供……他还不知道芯片提供什么。但它也在共振,频率比前两者都要高,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计算。
“陈队长。”朱俊开口了。“你说过要帮我拿到一把剑。现在还算数吗?”
陈岚沉默了三秒。“算数。但前提是你得先活过今天。天苑四的接收程序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通讯确认。第二阶段,武装押运。第三阶段,直接移交。我们现在还在第一阶段,通讯刚接通,对方还在核实身份。”
“如果我拒绝移交呢?”
“那就会跳过所有阶段,直接进入第四阶段。”陈岚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标准操作流程。“击毙。”
舰桥前方的主显示屏亮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国字脸,寸头,眼神像钉子一样硬。他穿着联邦的高级军服,肩章上有五颗星,是天苑四防卫司令。名字叫赵铁军,朱俊在矿工食堂的新闻里见过他,号称“铁壁”,从没让任何一艘未经授权的飞船进入过天苑四轨道。
“运输船‘黎明号’,这里是天苑四防卫指挥部。”赵铁军的声音浑厚得像打雷。“你们船上有异常能量波动,已被列为二级威胁目标。所有引擎立即关闭,等待登船检查。重复,所有引擎立即关闭。”
船长看向陈岚。陈岚看向朱俊。
朱俊点了点头。
“黎明号收到。引擎关闭中。”船长按下按钮,飞船的震动感逐渐消失,所有系统进入待机状态。
赵铁军的表情没有因此放松。他的目光在屏幕上扫视,最后定格在朱俊身上。“你是谁?为什么在舰桥上?你的身份编码是什么?”
朱俊走到屏幕正前方,让赵铁军能看清他的脸。“朱俊,kx-779矿星矿工,联邦编号pl-8847。你们检测到的能量波动来自我身上携带的一件物品,我自愿接受检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陈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强调了“自愿”和“物品”,把能量波动归结为一件可移交的东西,而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也是在试探赵铁军的真实意图。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五秒。“黎明号保持位置,登船小组将在十分钟后抵达。所有人待在原位,不得移动。”
屏幕暗了。
陈岚立刻转向朱俊。“你想干什么?把碎片交出去?那东西已经和你融为一体了,你怎么交?”
“谁说我要交真的?”朱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金属片,在手里掂了掂。“他们检测到的是能量波动,不是物质本身。只要我把能量波动转移到一个载体上,他们检测到的就是那个载体,而不是我。”
“转移?”陈岚皱起眉头。“你能控制那股能量的流向?”
朱俊没有回答。他把金属片握在手心,闭上眼睛。那股冰冷的能量从体内涌出,流向掌心。但他没有让它释放出去,而是把它压缩,凝聚,灌注进金属片里。
金属片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表面的锈迹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的真容。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剑形金属,通体银白,表面刻满了流动的符文。符文的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微弱的剑鸣。
朱俊睁开眼睛,把金属片放在控制台上。“这就是他们要的东西。一块来历不明的古代遗物,蕴含未知能量,疑似与次元裂缝有关。把它交给登船小组,他们会满意。”
陈岚看着那块金属片,又看看朱俊。“没有了它,你还能用那股力量吗?”
朱俊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银白色的剑芒在指尖亮起,比之前更稳定,更凝实。金属片只是一个容器,真正的力量已经融进了他的身体,和他的血液、骨骼、神经长在了一起。交出去的只是一把剑鞘,剑还在他身上。
陈岚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明白了朱俊在做什么。他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让联邦以为他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实际上什么都没得到。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不是监狱,而是直接处决。
但她没有劝阻。因为她也想知道,那个匿名的存在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得到这些碎片,裂缝深处又藏着什么。
十分钟后,登船小组抵达了。
来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一支全副武装的特种小队,十二个人,穿着最先进的动力装甲,手持重型能量武器。他们从穿梭机里跳下来,在黎明号的对接舱口列队,动作整齐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领队的是一个高大的黑人军官,肩章上有三颗星。他走进舰桥,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朱俊身上。
“朱俊?”他的声音很平淡。
“是。”
“我是天苑四安全部的李斯特少校,负责你的接收工作。”他从腰带上取下一个透明的容器,打开盖子,放在控制台上。“请将你携带的异常物品放入此容器。”
朱俊拿起那块金属片,放进容器里。李斯特盖上盖子,容器自动锁死,表面亮起一圈绿色的指示灯。他举起一个手持扫描仪,对准朱俊全身扫了一遍。扫描仪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显示“无异常能量残留”。
李斯特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他把容器装进腰间的防护袋,转身对陈岚说。“陈队长,你的任务完成了。调查局会给你们安排后续的休整和补给。这个人交给我们就行。”
陈岚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斯特朝朱俊做了个“请”的手势。“跟我走。你将在天苑四接受为期三天的隔离观察,之后会安排你和其他幸存者一起转移到难民安置点。”
朱俊跟上了。走过老周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老人的胳膊。老周感觉到有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进了袖子里。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攥紧了拳头。
黑石和芯片都在老周身上了。朱俊在交出现场之前,已经悄悄把两样东西转移到了老周手里。登船小组的扫描仪只会检测能量波动,不会检测普通的石头和芯片。而黑石在离开朱俊身体后,能量波动降到了最低,和普通矿石没区别。
朱俊跟着李斯特走进穿梭机。舱门关闭,舷窗外的黎明号越来越远。他透过窗户看见陈岚站在舰桥的舷窗前,表情复杂。老周被两个医疗兵搀扶着走下飞船,朝另一方向走去。
穿梭机启动,朝天苑四的地表飞去。
朱俊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旁边的李斯特在翻看数据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其他的特种兵坐在对面,枪口始终朝向朱俊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
这不是隔离观察,这是武装押运。朱俊早就猜到了。那个匿名的存在不会轻易放过他,所谓的难民安置点只是一个幌子。李斯特的穿梭机正在飞往天苑四的另一个方向,不是民用设施,而是一片被高墙和电网围起来的区域。
星渊。联邦最大的秘密监狱。
穿梭机穿过大气层,天苑四的地表在眼前展开。灰白色的岩石,暗红色的天空,到处是军事设施和防御工事。没有树木,没有河流,没有生命的气息。这颗星球在几百年前的战争中被彻底摧毁了,后来被改造成了军事基地,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穿梭机降落在一个封闭的停机坪上。四周是高耸的围墙,墙顶有自动炮塔在旋转。停机坪上已经等着一队人,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全封闭头盔,看不清脸。
李斯特站起来,打开舱门。“到了。下来吧。”
朱俊站起来,走下穿梭机。地面很硬,是某种特殊的复合材料,颜色发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他赤脚踩在上面,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不是机器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地下的脉动。
星渊建在地下。他早就猜到了。地面上那些设施只是伪装,真正的东西藏在地底深处,藏在几十米甚至几百米的岩石下面。
穿白色防护服的人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夹住朱俊的胳膊。他们很专业,没有用暴力,但也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空间。朱俊没有挣扎。他任由他们带着自己走过一道又一道门,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每一道门都需要身份验证。虹膜、指纹、声纹、密码,至少四种验证方式。门很厚,至少二十厘米,材质是军用级的合金,能承受小型核弹的直射。朱俊在心里数着,经过的每一道门都在加深他的判断。
这个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
走廊的尽头是一部电梯。电梯很大,能容纳二十个人。所有人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电梯的显示屏上跳动着数字,从地面层的0开始,变成负10,负20,负30……一直降到负200才停下来。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全是金属墙壁,密密麻麻排列着舱室。每一间舱室的门上都有编号和红色的指示灯,大部分亮着,意味着里面关着人。
朱俊被带到了一间舱室门口。编号是kx-779。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是巧合。那个匿名的存在在玩心理战,用矿星的编号提醒他,你从哪里来,就该回到哪里去。
门开了。舱室不大,十平米左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洗手台。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永远亮着的灯。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所有东西都失去了颜色。
朱俊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锁定的声音很沉闷,像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声响。
他站在舱室中间,环顾四周。没有任何私人物品,没有任何可以当武器的工具。连床都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拆不下来。
但他不关心这些。他的意识沉入体内,感应那股冰冷的能量。金属片交出去了,但力量还在。剑意在他的经脉里流动,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他能感觉到它在成长,在壮大,在适应这个新的环境。
星渊的屏蔽系统比飞船上的强了百倍。但朱俊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系统的核心频率和黑石的频率非常接近。不是巧合,而是同源。建造星渊的人,用的技术和制造黑石的人,是同一种文明。
这意味着什么?朱俊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能感觉到黑石的位置,就在头顶的某个方向,在地面之上,在老周的口袋里。那块石头和他的联系没有被屏蔽系统切断,只是被减弱了。
足够用了。
他坐在床边,闭上眼睛。灯还亮着,舱室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巡逻的警卫。
朱俊开始冥想。不是矿工那种放空大脑的休息,而是引导体内的剑意沿着特定的路线运行。他的身体在发热,皮肤表面的暗紫色疤痕在缓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银白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他的肩膀开始,沿着脖子往上爬,爬到脸颊,爬到眼眶,最后在额头的正中央汇聚成一个细小的光点。
光点闪烁了三下,然后熄灭。
朱俊睁开眼睛。瞳孔里的金色光晕比之前更浓了,像两团微型的太阳。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他感觉到了。空气被切开了,不是物理层面的切割,而是更本质的分裂。在这个被屏蔽系统笼罩的秘密监狱里,他刚才切开了空间的一个微小褶皱,制造了一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缝隙。
缝隙的另一头,是老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老人的心跳,缓慢的,微弱的,但稳定的。老周还活着,黑石和芯片都还在。
朱俊收回了手指。缝隙合拢了。
他躺下来,看着惨白色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细小的裂缝,像龟裂的河床。他在数那些裂缝的走向,在心里绘制一幅地图。不是在绘制天花板的裂缝,而是在绘制这座监狱的能量流动图。
每一个屏蔽系统都有能量节点,节点是薄弱点。只要找到节点,就能找到突破的方法。
门上的扬声器突然响了。是一个合成声音,没有感情,没有起伏。
“朱俊,编号kx-779。你的隔离观察期为七十二小时。在此期间,不得离开舱室,不得与外界联系。如有任何需求,请按下洗手台旁的呼叫按钮。违反规定者,将受到电击惩罚。”
朱俊没理它。他在继续数裂缝。
七十二小时。三天。联邦给了他三天时间,不是让他休息,而是在等。等某个人的到来,等某个仪器的就位,等某个实验的开始。
他要在那之前准备好。
走廊尽头的电梯再次启动,从负200层向上升。电梯里只有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容器,容器里放着朱俊交出去的那块金属片。
金属片在容器里发着光,银白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像心脏的跳动。每次闪烁,容器内部的能量读数就会跳一下,越来越高,越来越不稳定。
面具人低头看着金属片,面具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找到你了。”他喃喃自语。“这次,你跑不掉了。”
电梯升到地面,门打开。面具人走出去,穿过停机坪,走进一辆等候多时的悬浮车。车没有驾驶员,在他上车后自动启动,朝天苑四基地的核心区域驶去。
悬浮车的后面,另一个方向,老周正被两个医疗兵搀扶着走进一栋白色的建筑。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紧紧攥着那块黑石。黑石的温度在升高,越来越烫,像要烧穿他的皮肤。
老人没有松手。他记得朱俊说过的话。
“收好它。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