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小时,朱俊在数裂缝。
天花板上的纹路比他想象的更有规律。不是随机的龟裂,而是有结构的网络,像某种电路板的线路图。每一条裂缝的走向、长度、分叉点都不同,但整体呈现出一种对称性。
他用手指在床板上画出了第一张图。不完整,但足够让他确认一件事。这座监狱的能量屏蔽系统不是独立运作的,它和整栋建筑的承重结构嵌合在一起。换句话说,拆不掉。
除非从内部切断能量节点。
第二个小时,朱俊开始感应黑石。
老周的位置在移动。从最初的固定点变成了缓慢的位移,最后停在了某个坐标上。朱俊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但信号很稳定,老周应该被安置在某个设施里。
黑石的能量波动在减弱。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种东西压住了。天苑四的屏蔽系统不止覆盖星渊,整颗星球都在它的笼罩下。黑石的能量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只能勉强维持和朱俊之间的联系。
但那只够感应位置,不够传递力量。
朱俊收回意识,睁开眼睛。惨白色的灯光刺得眼睛有点疼,他眨了几下,适应了这种亮度。床上没有枕头,被子很薄,是某种合成纤维,摸起来像砂纸。
他站起来,走向洗手台。水龙头流出的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他洗了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变了一个样子。
不是五官变了,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皮肤比在矿星时白了一些,但这不是最明显的。最明显的是眼睛,瞳孔深处那圈金色的光晕比之前更浓了,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凑近镜子,仔细观察自己的额头。那个银白色的光点已经消失了,但皮肤下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丝纹路。他把手指按在额头上,感觉到了微弱的脉动。
不是心跳。是剑意。
门上的扬声器再次响起。
“朱俊,编号kx-779。有访客。请后退到床的位置,双手放在可见区域。”
朱俊退后两步,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犯人终于等到了说话的机会。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她的气质和陈岚完全不同。陈岚是军人的冷硬,她是学者的疏离,像看标本一样看着朱俊。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动力装甲,重型能量武器,和李斯特的人一个配置。
“我叫周雅,联邦时空异常调查局首席科学家。”女人拉过唯一的椅子坐下,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你的档案我看了三遍。矿工,欠债,没受过高等教育,没有任何特殊背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朱俊的脸上扫到肩膀上的疤痕,又回到脸上。
“但你体内的能量波动,我从未见过。”
朱俊没说话。他在观察。周雅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眼镜片很厚,度数不低,说明她长时间近距离工作。她的左手上有一块老茧,位置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
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不是特工伪装的,不是军方派来的。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周雅翻开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表格。“你交出的那块金属片,我们做了初步分析。材质不属于任何已知元素,能量特征和次元裂缝完全相反。它能抑制裂缝的扩张,甚至能修复小型的空间破损。”
朱俊还是没说话。
周雅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我们能复制这种材料,就能彻底解决次元裂缝的问题。整个宇宙的灾难,就能画上句号。”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问这块金属片是从哪来的?”朱俊终于开口了。
“不。”周雅合上数据板。“我来找你,是因为那块金属片在离开你的身体后,能量读数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它依赖你活着,就像寄生虫依赖宿主。你是关键,朱俊。不是那块铁片,是你。”
朱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细节没逃过周雅的眼睛。她在数据板上快速记录了什么。
“你被关在这里,不是因为联邦怕你。”周雅站起来,走到朱俊面前,弯腰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有人想搞清楚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还能变成什么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朱俊能听见。
“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一把刀,谁握着我就砍谁。但你可以选择让我砍向谁。”
朱俊看着她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有贪婪,还有一丝……恐惧。
“你在怕什么?”朱俊问。
周雅直起身体,退后一步。“怕你死。如果你死了,那块金属片就会彻底失效,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研究对象,而是整个次元裂缝危机的解决方案。”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了一下。
“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点,会有人来接你去实验室。配合一点,少吃点苦头。”
门关上了。锁定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俊坐在床边,盯着那扇门。周雅的话里有真有假。金属片依赖他活着是真的,能量读数下降百分之四十应该是真的。但她是刀,有人握着刀,这个信息也是真的。
问题是谁在握刀。
第三个小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巡逻警卫那种规律的步伐,而是更急促的,更轻的。像一个人在跑,又怕被人发现,故意压低了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朱俊的门口。有人在外面站了几秒,然后什么东西插进了门锁的位置。轻微的咔哒声,很专业,很熟练。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星渊的维修工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他的脸很瘦,眼睛很亮,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大学生。
“朱俊?”他压低声音问。
“是。”
“陈队长让我来的。”年轻人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朱俊手里。“给你的。”
是一把匕首。不是能量武器,而是真正的金属匕首,开过锋的,刀刃上有淡淡的纹路。握柄处刻着一个符号,和朱俊在老周给的芯片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年轻人看着他。“陈队长说,你要的东西。天苑四没有真正的剑,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的东西。一把古董,从黑市淘来的,没有电子部件,不会被扫描仪发现。”
朱俊握紧匕首。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不是碎片那种能量的冰冷,而是金属本身的温度。它很轻,平衡感很好,像专门为他打造的一样。
更重要的是,匕首上的符文在发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朱俊能感觉到的共振。这把匕首不是普通的古董,它的材质和金属片是同一种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用同一种技术锻造的。
“告诉她,东西收到了。”朱俊把匕首藏在床垫下面。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朱俊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小禾。”年轻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是陈队长的线人,在天苑四潜伏了两年。这地方我熟,以后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他快步走出舱室,门重新关上。朱俊听见门锁再次咔哒作响,林小禾在重新锁门。
维修工能打开星渊的门。这个信息比匕首本身更值钱。
第四个小时,朱俊开始练剑。
舱室太小,无法挥舞匕首。他不需要挥舞。那把匕首只是一个媒介,真正要练的是剑意。他把匕首握在手中,闭上眼,沉入意识深处。
金属片的能量在体内流动,黑石的能量在远方呼应,芯片的能量在两者之间游走。三股能量,三种频率,在他的身体里形成了一个循环。
朱俊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空荡荡的空间里。不是舱室,不是星渊,而是一个由光和雾构成的世界。脚下没有地板,头顶没有天花板,四周是无尽的白色。
这里是他自己的意识深处。
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白衣胜雪,长发披肩,手里握着一把剑。和朱俊在矿井里看到的那个人影一模一样。
白衣人转过身,看着朱俊。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手中的剑很清晰,每一道纹路,每一个符文,都像刻在朱俊的眼睛里。
白衣人抬起剑,缓缓地做了一个动作。很简单,只是将剑从下往上挥出。但朱俊看见那道剑光划过的轨迹不是一条弧线,而是一个无限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那个字的意思是“斩”。
白衣人的身影消失了。朱俊独自站在白色的虚空中,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匕首在发光,和白衣人的剑一模一样的银白色光芒。
朱俊抬起手,学着白衣人的动作,从下往上挥出。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剑光,没有符文,没有任何变化。
再来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再来。再来。再来。
第二十三次的时候,匕首尖端亮起了一点微光。不是银白色,而是淡淡的金色,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星。微光只持续了零点几秒就熄灭了,但朱俊知道方向对了。
他收起匕首,睁开眼睛。舱室里的惨白色灯光还在,墙上的裂缝还在,一切都没变。
但他变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体内那股能量在沸腾。剑意在他的经脉中奔涌,冲刷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次冲刷都伴随着细微的疼痛。
疼痛是好事。说明身体在适应,在进化。
第六个小时,朱俊饿了。
门口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盒军用口粮和一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声音。星渊的自动化系统在做这些事情,尽量减少人和人之间的接触。
朱俊拿过托盘,打开口粮。是一份加热过的合成蛋白,味道寡淡,像嚼纸板。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在矿星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
吃完了,他把空盒子放回托盘,推到门外。门外的地面有一个凹槽,托盘放进去就会自动下降,送到厨房去清洗。
星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得很精确。没有浪费,没有多余,没有意外。
第七个小时,朱俊听见了声音。
不是扬声器里的合成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闷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移动,缓慢地、沉重地,碾过岩石和金属。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消失了。
朱俊站起来,把手贴在墙壁上。墙面很凉,但他在震动。非常微弱的震动,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察觉不到。
星渊的地下还有更深的地方。不是负200层,而是更深处。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想起周雅的话。“次元裂缝的解决方案。”她说的是“解决”,不是“研究”,不是“防御”。这说明联邦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突破,至少有一个理论上的方案。
而这个方案的核心,藏在天苑四的地底深处,藏在星渊的更下方。
第八个小时,走廊里传来了喊叫声。
不是朱俊这条走廊,而是更远的地方,隔着好几道墙。有人在喊,在骂,在被拖走。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绝望。
朱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喊叫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然后是门锁的声音,一道接一道,像多米诺骨牌在倒下。有人被关进了附近的舱室,或者被带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朱俊退回床边,坐下。他的手伸到床垫下面,摸到了匕首的握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平静下来。
星渊是一座活监狱。每天都有人进来,有人出去。进来的不一定能出去,出去的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这里关押的不只是罪犯,还有“研究对象”。像他一样的人,身体里携带异常能量的人,被联邦视为“资产”的人。
朱俊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感应。
感应那些和他一样的“资产”。他们散落在星渊的各处,有些很近,就在几条走廊之外。有些很远,在更深的地下。他们的能量特征各不相同,有些微弱得像将灭的烛火,有些强烈得像燃烧的恒星。
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人身上的能量都在缓慢衰减。星渊的屏蔽系统不只是压制能量,而是在抽取能量。它把这些人身体里的异常能量抽走,输送到某个地方。
输送到那个发出沉闷声音的地方。
朱俊睁开眼睛,瞳孔里的金色光晕猛地亮了一下。
星渊不是监狱。它是一个能量抽取站。关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燃料,用来驱动地底深处的某个东西。
而联邦为了维持这个东西的运转,不惜把活人变成电池。
他握紧匕首,剑意在体内运转,抵抗着屏蔽系统的抽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能量也在流失,但速度比其他人慢得多。因为他的能量不是来自自身,而是来自那些碎片。碎片扎根在他体内,和屏蔽系统形成了某种平衡。
但平衡不会持续太久。一旦周雅和她的团队找到破解方法,他的能量就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抽走,一滴不剩。
朱俊靠在墙上,看着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还有六十四小时。他要在这之前找到出路。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打碎这座监狱,打碎地底下的那个东西,打碎那个把所有“资产”当成燃料的系统。
门上的扬声器再次响起。
“朱俊,编号kx-779。你的隔离观察期因故延长至一百二十小时。在此期间,请遵守所有规定。如有任何疑问,请按下呼叫按钮。”
一百二十小时。五天。
朱俊按下呼叫按钮。
扬声器里的合成音立刻响起。“请讲。”
“我需要一本书。”
沉默了三秒。“什么类型的书?”
“关于天苑四历史的。”朱俊的语气很平淡。“我在矿星的时候就听说这颗星球在战争中被摧毁了,后来重建成了军事基地。我想知道那段历史。”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至少有十秒。
“请求已记录。是否批准,将由上级决定。”
朱俊松开按钮。他不需要那本书里的内容,他需要的是有人注意到他在问问题。每个问题都会留下记录,每条记录都会被某个人看到。那个匿名的存在,周雅,李斯特,陈岚,不管是谁,只要有人在关注他,就会对他的请求产生反应。
反应就是破绽。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匕首藏在枕头下面,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传到后脑勺。体内的剑意在缓慢运转,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
舱室外面,走廊尽头的摄像头缓缓转过来,对准了朱俊的门。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摄像头拍不到的是,朱俊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动着。不是在发抖,而是在画。画他在天花板裂缝里看到的那个能量网络图。
每一笔都很慢,很准,像雕刻师在石头上刻字。
他在找节点。
只要找到一个节点,就能撬动整个系统。
负380层,地底深处。
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缆。所有的管道都通向同一个地方,一个悬浮在空间正中央的暗紫色光球。
光球的直径超过三十米,表面不断涌动着雾气一样的光纹。每一次涌动,都会发出那种沉闷的声音,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沉睡中的生物在翻身。
光球的表面有一道裂缝。很细,但很长,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裂缝里有光透出来,不是暗紫色,而是银白色。和朱俊的那块金属片一模一样的银白色。
裂缝在缓慢扩大。每扩大一分,光球的脉动就强烈一分。
管道里的能量在加速涌入,更多,更快,像在给一个垂死的人输血。
而那个垂死的人,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