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的航行比朱俊预想的更安静。
林诺在前两天几乎不说话。她缩在座椅里,裹着毯子,眼睛盯着舷窗外的星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周雅每天给她做身体检查,记录她的能量波动和生命体征,然后皱着眉把数据输入终端。
第三天,林诺开口了。
“朱俊。”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会一直带着我吗?”
朱俊从座位上转过身,看着女孩。她的脸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高,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银白色的碎片光芒,而是某种更柔和的、像烛火一样的东西。
“不一定。”朱俊说。“但我会在你不需要我带着之前陪着你。”
林诺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头埋进了毯子里。
白露在第四天的时候把朱俊叫到了驾驶舱。星图在屏幕上展开,冰原星的坐标被标注成一个闪烁的蓝色光点。星球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平均厚度超过三千米。大气稀薄,地表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八十度。
联邦极地观测站在星球的南极点,一栋灰色的半球形建筑,建在冰层上,一半露出地面,一半埋在地下。观测站距离最近的联邦军事基地有三千公里,平时只有十二个人驻守。
“十二个小时前,联邦的一艘运输船降落在了观测站。”白露调出一段截获的通讯信号。“他们派了二十个武装人员,队长是个叫铁男的女人。陈岚的情报说这人是联邦安全部的顶级特工,专门负责抓捕异常者。”
朱俊看着屏幕上的观测站结构图。建筑不大,三层,地上一层,地下两层。碎片持有者在最底层,在地下冰层中开凿的实验舱里。
“观测站里有几个人?”朱俊问。
“原本有十二个,现在除了那个叫沈寒的女人,其余十一个都被控制住了。联邦的人把他们关在生活区,限制了通讯,但没有伤人。”白露放大了一段画面,是观测站外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铁男的人正在地下二层破门,沈寒把自己锁在了实验舱里。门的强度撑不了多久,最多再撑六个小时。”
朱俊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六个小时够我们降落吗?”
白露笑了。“两个小时。我说过,我是银河系最好的驾驶员。”
第五天的时候,朱俊在货舱里做了一件事。
他从物资柜里找出一块废弃的金属板,用匕首在上面刻了一行字。不是文字,是一种他从未学过但突然就知道的符号。那是剑修文明的语言,零教他的,一个字代表一种力量。
他刻的是“守”。
刻完之后,他把金属板放在林诺手里。女孩低头看着上面的符号,瞳孔里的银白色光芒跳动了一下。她认出了这个字,不需要人教,碎片在告诉她答案。
“这是什么?”林诺问。
“你的第一个字。”朱俊说。“用意念去感受它,让它和你体内的碎片产生联系。它会保护你,在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时帮你稳住。”
林诺握紧金属板,闭上眼睛。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包裹了整块金属板。板上的符文在发光,在跳动,像是在回应她。
周雅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担忧。她在数据板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计算某种复杂的公式。
第六天,冰原星到了。
舷窗外是一片纯白色的世界。冰层覆盖了整颗星球的表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着恒星微弱的光芒。天空是淡紫色的,大气层很薄,能直接看到背景中的星辰。
观测站出现在视野里。灰色的半球形建筑,坐落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原上,像一个孤独的坟包。建筑顶部亮着一盏红色的灯,在淡紫色的天幕下闪烁,像一只快要瞎的眼睛。
白露把“夜莺”号降落在观测站三公里外的一处冰面上。引擎关闭后,舱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外面的风声很大,隔着船体都能听到那种连绵不绝的呼啸声。
朱俊站起来,穿上了一套陈岚准备的极地防护服。银白色的面料,内衬有加热系统,背上背着一个氧气供应装置。他把匕首插在腰间的刀鞘里,匕首的符文在低温下反而更亮了,银白色的光透过刀鞘的缝隙渗出来。
周雅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微型摄像头,别在了他防护服的领口上。
“这个能让我看到你看到的一切。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朱俊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转身走向舱门,经过林诺身边的时候,女孩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朱俊。”林诺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十六岁女孩的沉重。“小心。”
朱俊点了点头,拉开舱门,跳了出去。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冰,白色的天,白色的风。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狂风卷起的冰晶打在防护面罩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脚下的冰层很硬,很滑,每一步都要很小心才能站稳。
朱俊走得很稳。黑石的能量包裹着全身,在极地的寒冷中形成了一个温暖的护罩。芯片在体内运转,零的导航轨迹在意识中展开,指向三公里外的观测站。
联邦的运输船停在了观测站东侧,银灰色的船身在冰面上反射着淡紫色的天光。船体上没有任何标识,看不出它属于哪个部门。但朱俊注意到了船身上的一些细节。焊接痕迹,弹痕修补过的痕迹,还有一些被刻意磨掉的编号。
这艘船经历过很多战斗。它不是普通的运输船,而是一艘伪装过的突击舰。
观测站的主入口在东侧。门是关着的,但门锁已经被破坏了。朱俊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两侧是几间办公室和宿舍。灯还亮着,惨白色的光照在灰色的金属墙壁上,很刺眼。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地下一层和二层。楼梯口站着两个武装人员,穿着白色的极地作战服,戴着全封闭头盔,手里拿着重型能量buqiang。
朱俊没有躲。他直接走了过去。
两个士兵同时举起枪。“站住!这里是联邦军事管制区,立即退后!”
朱俊没有停。他的右手伸向腰间的匕首,动作很慢,但很稳。
士兵开枪了。能量束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蓝色的光芒刺得眼睛发疼。朱俊侧身躲开第一枪,匕首出鞘,剑芒从刃口喷出,切断了第二把枪的枪管。
两个士兵同时愣了一秒。这一秒里,朱俊的匕首柄端在他们头盔上各敲了一下。剑芒透过装甲渗透进去,击晕了里面的人。他们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没了知觉。
朱俊跨过他们的身体,走下楼梯。
地下一层的走廊更长,灯更暗。两侧是实验室、设备间和储藏室,门都关着,但有些门缝里透出光。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在呼吸,在心跳,在恐惧。
他没有停。芯片在指引方向。地下二层的入口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锁已经被破坏了。不是从外面破坏的,是从里面。有人在门的内侧焊死了门轴,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把门堵死了。
但门的表面有被能量武器烧灼的痕迹。铁男的人在试图破门,而且快要成功了。
朱俊拔出匕首,剑芒在刃口上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那扇门。不是从里面推开的,是从外面。他的手臂在用力,剑意灌注全身,门轴上的焊接点在银白色光芒的侵蚀下断裂,门被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冰梯。墙壁不再是金属,而是纯天然的冰层,颜色从灰白渐变到深蓝。冰梯的尽头是一间实验舱,大约二十平米,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冰层,地面上铺着防滑的金属板。
一个女人站在实验舱中央。
她很高,至少一米七五,身材瘦削但结实。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外面套着一件破旧的极地外套。短发,发梢结着冰碴,脸色白得像冰,嘴唇干裂出血。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有血丝。
她的手里握着一块金属片。和朱俊在kx-779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锈迹斑斑,但缝隙里透出银白色的光。
沈寒。二十八岁,联邦极地观测站的地质学家,碎片的第四位持有者。
沈寒看着朱俊,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像冰层一样厚的警觉。
“你是谁?”
“和你一样的人。”朱俊举起右手,指尖亮起银白色的剑芒。
沈寒的眼睛眯了起来。她在观察朱俊的剑芒,在和自己体内的碎片做对比。频率很接近,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共振。她的警觉消退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金属片。
“联邦派你来抓我的?”
“不是。联邦派来抓你的人在上面,我把他们打晕了。”朱俊指了指头顶的方向。“我是来带你走的。”
沈寒沉默了三秒。“去哪?”
“去一个不会被联邦找到的地方。去找其他和你一样的人。去搞清楚这些碎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选中我们,我们该怎么做。”
沈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讽刺和苦涩的表情。她在地球上的实验室里待了六年,在冰原星上待了两年,见过无数次极光,钻过无数米深的冰层。她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已经足够了解了,直到那块碎片融进了她的身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她问。
“我有一个ai,能感应到碎片的位置。”
“ai?联邦的?”
“不是。是上古文明留下的。”
沈寒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是一个科学家,相信数据,相信证据,相信可重复的实验结果。朱俊说的话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支持,但她体内的碎片在跳动,在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
她手中的金属片猛地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实验舱,照亮了冰层深处那些被封冻了亿万年的气泡和杂质。
沈寒看着朱俊,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了手里的金属片。
“你知道怎么控制这股力量吗?”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希望,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好奇,像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光。
“知道一部分。”朱俊说。“我可以教你。但你得跟我走。”
沈寒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baozha声。
不是手雷,不是能量武器,而是某种更专业的东西。定向爆破炸药,用量精确到刚好炸开门又不伤到建筑结构。碎石和灰尘从冰梯上方落下来,砸在冰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脚步声。很多,很急,很整齐。至少十五个人,全副武装,从地下一层冲下来。
铁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低沉而冰冷。
“沈寒,你跑不掉的。门已经开了,上面全是我的兵。你最好自己出来,别逼我进去。”
沈寒的身体紧绷了。她握紧金属片,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但护罩很不稳定,时强时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朱俊走到她身前,背对着她。
“在我身后,不要动。”
他拔出匕首,金色的剑芒从刃口升起。不是银白色,而是纯金色,刺目的,灼热的,像一颗小太阳在冰层深处燃烧。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间实验舱,照亮了冰层深处那些被封冻了亿万年的古老空气,照亮了沈寒惊讶到失语的脸。
铁男冲下来了。她是一个高大的女人,比朱俊还高半个头,短发,脸上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她穿着黑色的战斗服,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能量buqiang,枪口对准了朱俊的胸口。
她看见朱俊,看见了他手中的金色剑芒,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就是朱俊。”
朱俊没有回答。他在等。等铁男做出选择。开枪,或者后退。
铁男没有开枪。她盯着朱俊手中的金色剑芒,脸上那道旧伤疤在光线下泛着白色的光泽。
“天苑四的传说就是你。”她说。“一个人单挑了整座星渊,杀了几十只虚空掠夺者,用一把匕首切开了收割者的能量核心。联邦高层已经把你列为了最高级别的威胁,悬赏金额是联邦历史上的最高记录。”
朱俊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陈岚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他现在在联邦的通缉榜上排名第一,赏金比第二到第十加起来还高。
铁男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犹豫。
她身后的士兵们也在犹豫。他们听说过天苑四的事,听过那个穿病号服的男人和那把会发光的匕首。他们不想死在这颗冰封的星球上,死在一个连尸体都找不到的地方。
铁男收起了枪。
“走吧。”她侧身让开了路。“我会对上面说,你们逃走了,我追不上。”
朱俊看着她。“为什么?”
铁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因为我欠陈岚一条命。三年前在战场上,她替我挡了一枪。还她的。”
朱俊没有再问。他拉着沈寒的手腕,走过铁男身边,走过那些沉默的士兵,走过那扇被炸开的门,走上楼梯,走出观测站。
外面的风更大了。冰晶打在面罩上,像无数根针在扎。沈寒没有穿防护服,朱俊把黑石塞进她手里,深蓝色的能量包裹了她的全身,隔绝了寒冷。
他们跑了三公里,跑回了“夜莺”号。白露已经启动了引擎,舱门开着,周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医疗扫描仪,脸色白得像纸。
“快上来!我刚收到陈岚的加密信息,联邦的追捕舰队已经出发了,最多四个小时就能到!”
朱俊跳上穿梭机,沈寒跟在他后面。舱门关上,引擎全开,夜莺号像一只受惊的鸟一样弹射出去,冲进淡紫色的天空。
冰原星在舷窗外迅速缩小,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最后消失在星光中。
沈寒坐在座椅上,大口喘气。她浑身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肾上腺素过后的虚脱。黑石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朱俊弯腰捡起来,装进口袋里。
林诺从毯子里探出头,看着沈寒。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
林诺先开了口。“你也是被选中的?”
沈寒愣了一下。“什么?”
“被铁片选中的。”林诺指了指沈寒手里的金属片。“和我一样,和朱俊一样。我们都是被选中的。我们要去救其他被选中的人。”
沈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金属片。锈迹斑斑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缝隙里的银白色光芒在缓慢跳动,像一颗心脏。
她抬起头,看着朱俊。“她说的是真的?我们要去找其他人?”
朱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金色的光晕在眼皮下面若隐若现,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有二十四块碎片。我找到了三块,加上你的四块。还有二十块在外面。二十个人,二十个像你一样被命运拖进这场战争的人。我们要在他们死之前找到他们。”
沈寒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金属片装进了口袋。
驾驶舱里,白露的声音从前方的通讯器里传来。
“各位旅客,下一站坐标已设定。目的地,熔岩星。距离,五十光年。航行时间,九天。请注意,熔岩星表面温度超过一千度,我们没法降落。朱俊,你得想个办法跳下去。”
朱俊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星空。五十光年,九天,一千度的高温,一颗被岩浆覆盖的星球。下一个碎片持有者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在火焰和岩石之间,在一千度的高温下挣扎求生。
他握紧了匕首。
九天。他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