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镇不是镇。
它是一艘船。一艘巨大的、古老的、被永久固定在太空中的殖民船。船身长达十二公里,宽三公里,原本承载着三千名殖民者前往银河系边缘建立新家园。发动机在航行途中彻底报废,殖民者们没有钱维修,也没有地方可去,于是他们把船壳凿开,把内部改造成了居住区和商铺,用船体的金属废料搭建起了层层叠叠的建筑。
三百年过去了,最初的殖民者早已死去,但终点镇活了下来。它成了这片星域里唯一一个不受联邦管辖的地方。罪犯在这里销赃,zousi犯在这里交易,赏金猎人在这里接单,所有在联邦星域里活不下去的人,都来这里碰运气。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一条规矩。别在终点镇的地盘上sharen。出了终点镇,随便你。
夜莺号降落在终点镇第三层甲板的一个停机坪上。停机坪是用船体钢板焊成的,表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油渍和弹痕。周围的建筑像蜂窝一样密密麻麻,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片区域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
白露关掉引擎,从驾驶舱走出来,伸了个懒腰。“终点镇,我来了。上次来这里是三年前,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的。这次回来,希望不会再欠。”
朱俊站起来,把“归”剑挂在腰间,匕首插在另一侧。防护服换掉了,穿上了白露从物资箱里翻出来的一套黑色夹克和长裤。夹克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但比病号服强多了。林诺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姜晚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了马尾,沈寒还是那件灰色的训练服,雷克斯穿着从货舱里找到的一件旧军大衣。
六个人,六块碎片,走在终点镇的街道上。
街道很窄,两侧全是店铺。武器店、机械店、药品店、情报店,还有各种朱俊叫不出名字的店。空气里弥漫着油烟、酒精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霓虹灯的光在人脸上变幻,让每个人的表情都看起来不太真实。
路人看见朱俊一行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偏长。不是因为他们有六个人,而是因为他们看起来太“干净”了。在终点镇,干净的人通常只有两种,刚来的新人,或者联邦的卧底。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从对面走过来,撞了姜晚一下。姜晚的身体晃了晃,手里握着的“守”字金属板亮了一下。男人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着姜晚的手,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小妹妹,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
姜晚没有回答。她退后一步,站在朱俊身后。
男人看向朱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色夹克,旧靴子,腰间的剑。他的目光在剑上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转身走了。
终点镇的人懂得分辨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腰里别枪的人可以惹,因为枪会卡壳、会没子弹、会打不准。但腰里别剑的人,尤其是别着一把黑色长劔和一把匕首的人,在终点镇这种地方,最好不要惹。
朱俊带着人走进了一家补给店。店面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食物、水和药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胖男人,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正在看什么东西。他抬头看见朱俊,烟差点掉下来。
“朱……朱俊?”胖男人的声音在发抖。“天苑四的那个朱俊?”
朱俊的手按在剑柄上。“你认识我?”
胖男人举起双手,烟从嘴里掉在柜台上,烧了一个黑印。“不认识不认识。只是听说过。联邦通缉榜第一名,悬赏金额高得吓人。你在我这里补给,我不收钱,免费,只要你不在我的店里闹事。”
白露从后面挤上来,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老赵,三年不见,你倒是越来越大方了。”
胖男人看见白露,眼睛瞪大了。“白露?你还活着?我听说你在一次任务中被联邦抓了,关进了星渊。”
白露笑了。“那是我放出去的假消息。欠你的赌债就不用还了。”
老赵的脸抽搐了一下,看了看白露,又看了看朱俊,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几个大箱子,装满食物和水,推到朱俊面前。
“拿走吧。别告诉别人东西是从我这拿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朱俊让雷克斯和沈寒搬起箱子,转身走出补给店。刚出门,他停住了。
街道中央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长发披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腰间别着两把能量shouqiang,枪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和雷克斯棚屋墙壁上的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光晕,不是碎片持有者。但她身上有一种朱俊熟悉的东西。不是能量,不是武器,而是一种气场。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女人看着朱俊,看了三秒,然后开口了。
“朱俊,联邦通缉榜第一名。你身边跟着六个人,其中至少有三个是碎片持有者。你来终点镇,不是为了补给。”
朱俊看着她。“你是谁?”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朱俊。朱俊接住,是一块金属片。锈迹斑斑,缝隙里透出暗紫色的光。和朱俊的碎片一模一样,但颜色不同。暗紫色,被污染过的颜色。
“我叫苏墨。”女人的声音很冷。“我曾经是碎片持有者。许长安在我体内植入碎片,用它制造了三次裂缝灾难。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方法把碎片取出来,但它在我体内留下的痕迹永远消不掉。”
她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暗紫色的疤痕,和朱俊肩膀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知道剩下的碎片在哪。许长安散落了二十四块,你找到了六块,幽灵星域的网络里有十四块,还有四块在联邦最高安全委员会的手里。他们一直在用碎片做实验,培养自己的碎片战士。”
朱俊的手攥紧了那块暗紫色的金属片。能量在掌心涌动,和碎片产生共鸣。暗紫色的光从指缝里透出来,把街道照得诡异而阴森。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苏墨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因为我恨许长安。他毁了我的生活,把我变成了怪物。你从天苑四活着出来了,还毁了他唤醒收割者的计划。这让我很高兴。所以我决定帮你。”
她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风衣在霓虹灯的光中翻飞。
“终点镇第七层甲板,有一家叫‘深渊’的酒馆。我在那里等你,两天。过时不候。”
苏墨消失在人群中。朱俊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暗紫色金属片。碎片在跳动,在呼唤,在告诉他这个女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白露走过来,压低声音。“你信她?”
朱俊把金属片装进口袋。“她没必要骗我。如果想害我,直接通知联邦就行,不用亲自来。”
白露没有反驳。终点镇的霓虹灯在头顶闪烁,人群在周围流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秘密。在这个没有法律的地方,信任是最稀缺的东西。但朱俊选择相信苏墨,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判断。
他转身走向夜莺号。“把物资搬上去。然后我去第七层甲板。”
林诺拉住他的袖子。“你又一个人去?”
朱俊低头看着她。“这次不是去打架。只是去听一个人说话。”
林诺松开了手,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有少。朱俊拍了拍她的头,转身朝街道深处走去。
第七层甲板在终点镇的最底层,靠近殖民船的原发动机舱。越往下走,灯光越暗,空气越差,人群越少。街道两侧的店铺从武器店变成了毒品店,从毒品店变成了黑市器官店,从器官店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废弃舱室。
墙壁上有弹孔,地面上有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这里是终点镇最危险的地方,连罪犯都不敢一个人走。
朱俊走在黑暗中,脚步很稳,手没有按在剑柄上。芯片在构建周围环境的图像,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深渊酒馆在第七层甲板的最深处。一扇铁门,门上方挂着一块破旧的霓虹招牌,拼出了“深渊”两个字,但“渊”字的偏旁已经不亮了,只剩下“川”在闪烁。
朱俊推开门,走进去。
酒馆里面比外面更暗。一盏灯都没有,只有吧台上方的几根荧光管在发出微弱的白光。酒馆里没有客人,只有一个酒保在擦杯子。酒保是个机器人,老旧的型号,外壳生锈了,左手的关节在擦杯子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苏墨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酒,没有喝。她看见朱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俊坐下来。“你说你知道剩下的碎片在哪。告诉我。”
苏墨没有直接回答。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数据板,打开,放在桌上。屏幕上是联邦最高安全委员会的秘密档案,里面有四份文件,每一份都标注着“绝密,仅限委员会成员查阅”。
四个名字。四张照片。四个地点。
陈默,男,三十二岁,联邦特种作战部队上尉,碎片融合度百分之四十五,驻地在天狼星军事基地。
方琳,女,二十七岁,联邦时空异常调查局特工,碎片融合度百分之五十一,正在执行外勤任务,坐标未知。
赵磊,男,四十岁,联邦科学研究院首席研究员,碎片融合度百分之三十八,驻地在火星研究中心的深层地下实验室。
还有一个名字。没有照片,没有年龄,没有驻地,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备注。
江望。联邦最高安全委员会主席,碎片融合度未知,备注上写着四个字,极度危险。
朱俊看着这四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不是说有四块碎片在联邦手里吗?这里只有四个人。”
苏墨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碎片在人体内才算‘在手里’。他们不是找到了碎片,而是把碎片植入了人体。这四个是幸存者,那些没挺过排异反应的,已经被处理掉了。”
朱俊的手停了一下。处理掉了。多轻描淡写的三个字。有多少人死在联邦的实验室里,死在那些所谓的“碎片融合实验”中,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连档案都被抹掉了。
“你要我做什么?”朱俊问。
苏墨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救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值得救,而是因为他们手里的碎片值得拿回来。你救了他们,他们体内的碎片就是你的。你把二十四块碎片全部收集齐,就有足够的力量对抗联邦最高安全委员会,对抗那个匿名的存在。”
“然后呢?”
苏墨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一次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然后你就自由了。所有人就自由了。”
朱俊沉默了很久。酒保机器人在擦杯子,吱呀吱呀的声音在酒馆里回荡。荧光管在头顶闪烁,光线忽明忽暗,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我需要具体的坐标。”朱俊说。“天狼星军事基地,火星研究中心,还有那个外勤特工的未知坐标。”
苏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数据芯片,推到朱俊面前。“这里面有陈默、方琳、赵磊的全部资料,包括他们的驻地、行动规律、安保部署。江望的我没有,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在哪。但如果你能找到其他三个人,他们手里的信息应该能帮你找到江望。”
朱俊拿起芯片,装进口袋。
苏墨站起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第七层甲板一间废弃舱室的钥匙。我在那里藏了一些武器和装备,也许对你有用。终点镇没有人会去那里,很安全。”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朱俊,小心点。联邦比你想象的更强大。那个匿名的存在,比许长安更危险。”
苏墨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在她的风衣上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朱俊坐在酒馆里,看着手中的数据芯片。六块碎片,四个目标,三个地点,一个从未露面的幕后黑手。他的旅程还很长,远比他预想的更长。
他站起来,把芯片装进口袋,走出酒馆。第七层甲板的街道很暗,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朱俊走在黑暗中,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芯片在体内运转,零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苏墨的话可信吗?”
朱俊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可信。但她没说完。”
“没说完什么?”
“她没说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一个被联邦抛弃的碎片持有者,怎么可能拿到最高安全委员会的秘密档案?除非有人给她。”
零沉默了。朱俊继续走。
他回到第三层甲板,夜莺号的灯光在停机坪上亮着,像黑暗中唯一温暖的巢。林诺站在舱门口,裹着毯子,眼睛红红的。她看见朱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拉着他走进了船舱。
白露在驾驶舱里调试设备,看见朱俊回来,吹了声口哨。“活着回来了?那女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朱俊没有回应。他坐在折叠椅上,把“归”剑横在膝盖上。黑色的剑身上星光闪烁,比在幽灵星域时多了一颗。不是新的碎片,而是苏墨给的那块暗紫色金属片在共鸣。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零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俊,你觉得苏墨背后的人是谁?”
朱俊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划过,星光在指尖跳动。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的。”
夜莺号的引擎启动了。舷窗外的终点镇在后退,霓虹灯的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消失在星空的背景中。
下一站,天狼星军事基地。联邦最强大的军事堡垒之一,驻守着数万名士兵和上百艘战舰。陈默在那里,一个被植入碎片、被改造成武器的特种部队上尉。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每天照常训练、执行任务、等待下一场战斗。
朱俊靠在座椅上,看着舷窗外的星光被拉长。跃迁开始了。
二十一天。四百光年。
天狼星在等他。陈默在等他。联邦最高安全委员会在等他。
那个匿名的存在,也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