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天的航程里，朱俊做了一件事。他把苏墨给的芯片插进了零的接口。
零用了三天时间破解了芯片里的加密数据。不是联邦的军用加密，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密码，和碎片上的符文同源。零说这套加密系统是剑修文明留下的，苏墨或者她背后的人用这种加密来保护信息，意味着他们和上古文明有某种联系。
破解后的数据比苏墨在酒馆里说的更详细。陈默的档案里有他从小到大的全部记录，出生记录、体检报告、学业成绩、军事考核、心理评估，每一条都精确到具体的时间和数据。方琳的档案更厚，她执行过十七次外勤任务，每次任务的详细报告、行动录像、任务后的心理干预记录，全部在芯片里。赵磊的档案最薄，只有几页，但他的实验记录足足有上千页，从最早的碎片理论研究到人体植入实验的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俊看完这些档案后，在货舱里坐了一整夜。
林诺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座位上，走到货舱去找他。女孩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裹着毯子，站在货舱门口，看着朱俊的背影。他坐在物资箱上，手里握着“归”剑，黑色的剑身上星光闪烁，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诺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朱俊。”林诺的声音很小。
朱俊转过头，看着女孩。“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林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毯子分给他一半。“你在看什么？”
朱俊把数据板递给林诺。女孩接过，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看了一会儿，把数据板还给了他。
“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诺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在想那些被联邦抓去做实验的人，和你一样。你在想怎么救他们。”
朱俊没有说话。林诺说的对，他在想这些人。陈默，三十二岁，特种部队上尉，被植入了碎片，每天照常训练、执行任务、等待下一场战斗。他不知道体内的碎片在慢慢吞噬他的生命，不知道联邦只是把他当成一件武器。方琳，二十七岁，特工，执行了十七次外勤任务，每一次任务后都要接受心理干预。她的档案里有七次zisha未遂的记录，都被联邦压下来了，没有写进正式档案。赵磊，四十岁，科学家，自愿接受碎片植入，相信自己能控制那股力量。他的实验记录里有一句话，朱俊看了很多遍。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沈寒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站在货舱门口，手里拿着水杯。她没有走过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朱俊和林诺坐在物资箱上，裹着同一条毯子，在星光的映照下，像一幅安静的画。
“朱俊。”沈寒开口了。“到了天狼星，你打算怎么进去？”
朱俊把数据板放在一边。“军事基地，重兵把守，陈默是特种部队上尉，身边随时有队友和警卫。强攻不可能，潜入需要身份。苏墨的芯片里有基地的结构图和安保部署，但没有伪造身份的办法。”
沈寒喝了口水。“所以你需要一个能混进去的身份。”
朱俊点了点头。货舱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雅的声音从医疗区的方向传来。
“我可以帮你弄到身份。”
朱俊转过头，看着周雅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散着，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浮肿，但目光很清明。她走到朱俊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在联邦的调查局工作了十二年，认识很多人。天狼星军事基地的医疗部主管是我大学同学。我可以以学术交流的名义申请进入基地，带你作为我的助手。没有人会怀疑，因为我本来就是联邦的首席科学家。”
朱俊看着她。“你确定？进了天狼星，如果被发现，你就回不了头了。”
周雅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轻松的、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重要决定的笑。
“从我在星渊的地下八层差点死了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了头了。我只是之前不愿意承认。”
朱俊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白露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各位，天狼星星域到了。联邦的巡逻舰已经开始扫描我们的信号。周雅，接下来看你的了。”
周雅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向驾驶舱。
天狼星是一颗蓝白色的恒星，亮度是太阳的二十五倍。天狼星军事基地建在它的第三颗行星上，一颗被岩浆和沙漠覆盖的死亡星球。地表温度白天超过八百度，夜晚降到零下一百五十度，没有大气层，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可能。但地下的军事设施规模庞大，据说能容纳十万人，储存的物资足够支撑五年。
联邦把基地建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让它无法被攻击。任何舰队出现在天狼星星域，都会被恒星的高强度辐射干扰雷达和通讯。而基地的火力覆盖了整片星域，从轨道防御平台到地面粒子炮，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夜莺号在进入天狼星星域的第一时间就被锁定了。三艘巡逻舰从不同的方向围过来，炮口对准了夜莺号的引擎和驾驶舱。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冰冷的、没有感情的声音。
“不明飞船，报出你的身份和目的。”
周雅坐在驾驶座上，白露站在她身后。朱俊躲在驾驶舱门外，不让自己出现在通讯摄像头的视野里。周雅的表情很平静，声音很稳。
“联邦时空异常调查局首席科学家周雅，申请进入天狼星军事基地进行学术交流。我的通行码已发送，请核实。”
通讯频道沉默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驾驶舱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林诺在货舱里抱住姜晚的胳膊，沈寒站在舷窗前盯着外面的巡逻舰，雷克斯坐在角落里，手按在地板上，淡蓝色的光从掌心渗入船体。
“身份核实通过。周雅博士，欢迎来到天狼星。请跟随引导信号降落在第四停机坪。”
周雅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白露接过操纵杆，跟着引导信号，朝天狼星的地表飞去。
天狼星军事基地的地下部分比朱俊想象的更大。夜莺号降落在第四停机坪，一个位于地下两百米深处的巨大空间。停机坪上停着几十艘飞船，从小型穿梭机到大型运输舰，各种型号，各种用途。穿着联邦军服的士兵在地面上列队走过，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像一种无声的仪式。
朱俊换上了周雅准备的联邦科研人员的制服。白色实验服，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把匕首藏在了实验服内侧的暗袋里，“归”剑太长，带不进来，留在了夜莺号上，托给白露保管。黑石和金属片装在口袋里，两股能量在体内缓慢运转。
林诺也想跟来，被朱俊拒绝了。女孩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在朱俊说“不行”的时候不再纠缠，只是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周雅走在前面，朱俊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三道安检门。每一道门都需要虹膜和指纹验证，周雅的身份通过了所有检查，朱俊作为她的助手，用的是临时通行码，也顺利通过了。
医疗部在地下八层。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秃顶，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推眼镜框。他看见周雅，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
“周雅，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天苑四经历了一场大灾难，我还以为你死了。”
周雅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死，只是差点。刘哥，这次来天狼星，是想借用你们的实验室做一些研究。调查局在天苑四的设施被毁了，我需要一个临时的工作场所。”
刘主管没有多问。他带周雅和朱俊参观了医疗部的实验室、手术室和病房。朱俊跟在他们后面，表面上一言不发，实际上芯片在高速运转，扫描着医疗部的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
他看见了陈默。
在医疗部最深处的区域，一间被单独隔开的病房。病房的门是合金的，上面有一个观察窗，窗户很小，只能看到里面的一小部分。朱俊经过的时候，透过观察窗看见了一个男人。他坐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手背上有输液管的痕迹。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很白，眼睛是闭着的，但朱俊能感觉到他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冥想。
他的身上有一股能量在流动。和碎片一模一样，但频率更高，更尖锐，像一把被磨得太快的刀。
陈默。碎片融合度百分之四十五。联邦特种作战部队上尉。
朱俊没有停下来。他跟在周雅身后，走过了那间病房，走过了走廊，走进了实验室。芯片记录下了病房的位置、安保部署、巡逻频率，所有潜入需要的信息，全部存储在了零的数据库里。
刘主管在实验室里给周雅介绍设备的时候，朱俊借口去洗手间，走出了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巡逻的士兵，只有摄像头在天花板上缓缓旋转。芯片干扰了摄像头的信号，在他经过的时候，画面会定格三秒，足够他走出一段距离。
他来到了陈默的病房门前。
门锁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朱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解码器，是周雅在来之前准备的。解码器贴在门锁上，芯片的数据通过解码器传输进去，和门锁系统对话。
三十秒后，门开了。
朱俊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陈默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和朱俊见过的所有碎片持有者都不一样。暗红色，不是银白，不是淡蓝，不是金色。那种颜色让朱俊想起了收割者。
陈默看着朱俊，没有动，没有说话。他的身体很放松，像一个随时可以爆发的弹簧。
“你是谁？”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朱俊没有靠近，站在距离病床三米的地方。“我叫朱俊。和你一样，体内有碎片。”
陈默的眼睛眯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晕跳动了两次。“朱俊，联邦通缉榜第一名。天苑四的传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带你走。”
陈默笑了。不是高兴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刀锋一样锋利的笑。
“去哪？联邦要我的命，你也想要我的命。区别只是，联邦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而你可能连这个都不会给我。”
朱俊看着他。“联邦在你体内植入了碎片，把你当成武器。碎片在吞噬你的生命力，你的融合度只有百分之四十五，而且还在下降。再过半年，你会死。不是战死，不是老死，而是被碎片从里面烧死。就像我在灰烬星上见过的那个女孩的父母一样。”
陈默的笑凝固了。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攥紧，关节发白。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陈默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自愿接受植入的。不是被强迫的，不是被欺骗的。我知道会死，但我还是做了。因为这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
朱俊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因为我的小队在次元裂缝里全军覆没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活下来，不知道活下来有什么意义。联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变成武器，去杀那些异兽，去给队友报仇。我抓住了这个机会，因为那是我唯一的理由。”
他抬起头，看着朱俊，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你让我跟你走，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朱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陈默面前，伸出手。
“跟我走。我会给你一个新的意义。”
陈默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暗红色的光晕在他的瞳孔深处跳动，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朱俊的手。
能量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不是朱俊的剑意注入陈默的身体，而是陈默的碎片在主动向朱俊靠近。暗红色的光从陈默的掌心涌出，沿着朱俊的手臂向上蔓延，和朱俊体内的金色、银白、深蓝、淡蓝、黑色五种能量交织在一起。
六种颜色，六种频率，在他体内形成了一颗全新的、六色的光球。
陈默的眼睛瞪大了。他感觉到了碎片的变化，不再吞噬他的生命力，而是在修复他受损的细胞。暗红色的光晕从暗红变成了暗金，不再是收割者的颜色，而是更接近朱俊的金色。
“你做了什么？”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给了你一个新的开始。”朱俊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现在，跟我走。”
陈默站起来，病号服在身上晃荡，身体瘦得皮包骨，但站得很直。他看着朱俊，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第一次放开母亲的手时的光。
走廊里响起了警报。
不是朱俊触发的，而是有人闯入了医疗部的系统。芯片在干扰摄像头的过程中留下了一丝痕迹，被安保系统捕捉到了。红色的应急灯在闪烁，广播里的合成音在重复同一句话。
“医疗部发生安全漏洞，所有人员待在当前位置，等待检查。”
周雅的声音从朱俊耳中的通讯器传来，急促而清晰。“朱俊，刘哥在问我你在哪。你快回来，我们得在安保人员封锁医疗部之前离开。”
朱俊看了一眼陈默。“能跑吗？”
陈默点了点头。
朱俊推开门，走出病房。陈默跟在后面，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速度丝毫不慢。两个人穿过走廊，经过摄像头，经过正在关闭的防火门。
最后一道防火门在面前关上了。厚重的合金门板从天花板降下来，发出沉闷的响声。朱俊拔出匕首，剑芒从刃口喷出，在门板上切出了一个圆形的洞。他钻过去，陈默跟着钻过去。
实验室在走廊尽头。周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医疗箱，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朱俊和陈默，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转身就跑。
三个人跑过走廊，跑过安检门，跑过停机坪。夜莺号的舱门开着，白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能量buqiang，瞄准着走廊的方向。她看见朱俊，看见他身后的陈默，松了一口气，把枪放下。
“快上来！联邦的巡逻队已经出动了，最多三分钟就会找到这里！”
朱俊跳上夜莺号，陈默跟在后面。舱门关闭，引擎全开，夜莺号从停机坪弹射出去，冲进天狼星地下的隧道网络。白露把操纵杆推到极限，夜莺号在狭窄的隧道中飞速穿梭，每一次转弯都几乎擦着墙壁。
身后传来了baozha声。联邦的防御系统在隧道里引爆了炸药，试图封锁夜莺号的退路。碎石和灰尘从身后追来，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白露没有减速，她把夜莺号拉起来，从正在坍塌的隧道中冲了出去。
天狼星的蓝白色光芒在舷窗外闪耀。夜莺号在恒星的高强度辐射中穿行，身后的天狼星军事基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光点，消失在星空的背景中。
陈默坐在货舱的地板上，穿着病号服，赤脚，浑身是汗。他大口喘着气，暗金色的眼睛环顾四周，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看着这些陌生的人。林诺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毯子披在他肩上。沈寒站在远处，双手抱胸，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沉默。姜晚靠在墙边，手里握着“守”字金属板，银白色的光在掌心跳动。雷克斯坐在角落里，淡蓝色的眼睛盯着陈默，没有说话。
周雅拿着扫描仪走到陈默面前，开始给他做身体检查。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又松开了。
“碎片融合度在上升。之前是百分之四十五，现在是百分之五十一。朱俊，你的能量帮他稳定了碎片。他现在不会死了，至少不会在半年内死。”
朱俊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星辰。天狼星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陌生的星域。苏墨给的芯片里，下一个目标在火星研究中心。赵磊，四十岁，首席研究员，碎片融合度百分之三十八，在火星地下的深层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永远不会被公开的实验。
白露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各位，下一站坐标已设定。目的地，火星。距离，两百三十光年。航行时间，大概三十五天。在那之前，我们得找个地方停一下，夜莺号需要维修了，天狼星的隧道差点把引擎震散架。”
朱俊闭上眼睛。零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陈默的碎片融合度还在上升。你的能量在帮他修复受损的身体，但同时也在改变他的能量频率。他原本的暗红色是收割者的残留，你的金色在净化它。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你的能量比收割者的更高级。”
朱俊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更高级？”
“更纯粹。更接近源头。剑修文明的核心不是杀戮，不是征服，而是创造。你体内的能量本质上是创造性的，不是破坏性的。这就是为什么你能融合六种不同频率的碎片，而其他人只能融合一种。”
朱俊睁开眼睛，看着货舱里的六个人。林诺、沈寒、姜晚、雷克斯、陈默，五种颜色，五种频率，五种性格和命运。他们都坐在同一艘船上，裹着同一条毯子，喝着同一壶水，看着同一片星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归”剑。黑色的剑身上，星光又多了几颗。六颗，每一颗都代表一块被找到的碎片，每一个碎片都代表一个被救下的人。
还差十四颗。十四个人。十四块碎片。
朱俊握紧剑柄，闭上眼睛。
火星。三十五天后。联邦科学研究院的最深层，埋藏着一个关于碎片的终极秘密。赵磊在那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把他从自己选择的牢笼里救出来，或者等着有人来把他从自己选择的疯狂中唤醒。
夜莺号在星海中疾驰，引擎的轰鸣声在虚空中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