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ozha的冲击波余威仍在空气中震颤,撕扯着人的神经末梢。地下服务器机房内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味,混合着金属熔化的怪异气息,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应急红灯是唯一的光源,在盘旋的灰黑色烟雾中投下诡异跳动的、如同濒死心脏般的光影,将扭曲的机柜和散落的零件投射成张牙舞爪的怪兽形状。
张闻劭咳出呛入肺部的灼热烟尘,感觉全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耳鸣声尖锐持久,如同持续不断的高频警报,盖过了火焰偶尔噼啪作响和金属冷却收缩的呻吟。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视野模糊不清,有温热的液体从额角滑落,模糊了他的左眼。他胡乱抹了一把,掌心一片鲜红。但他第一时间凭借本能看向苏江停倒下的方向。
苏江停的状况看起来更为惨烈。他倒在扭曲变形的金属机柜旁,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狠狠掼在上面,又像是被抛弃的破旧玩偶。他腕部那个该死的神经锁装置仍在不时迸射着细小的、危险的蓝白色电火花,如同垂死毒蛇的噬咬。裂纹中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垂死生物的脉搏般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他整个身体无意识地剧烈痉挛一下,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他的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开放性骨折,尖锐的、沾着血迹的骨茬甚至刺破了衣物,景象可怖。他的额角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散乱的黑发,在昏暗红光下显得发黑。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已经干涸发暗。
张闻劭咬紧牙关,压下自身的剧痛和眩晕,踉跄着爬过去。每移动一寸,肋骨处都传来钻心的疼,可能已经骨裂。他艰难地爬到墙边被冲击波撞开的应急柜旁,从散落一地的物品中翻出止血带、固定夹板、强效镇痛剂和消毒喷雾。他的动作因脱力、伤痛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颤抖而显得笨拙不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坚决。
他先小心翼翼地清理了苏江停额角的伤口,喷上止血喷雾,然后用颤抖的手给苏江停注射了双倍剂量的强效镇痛剂。针剂推入静脉的过程,苏江停即使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体依然反射性地绷紧、抗拒。接着,张闻劭开始处理那条变形的手臂。当他必须触碰那刺出皮肉的骨茬进行复位时,他的胃部一阵翻搅,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尤其是在如此简陋和晃动的情况下,但他凭借过去受过的急救训练和强大的意志力,完成了初步的清理、复位和夹板固定。在这个过程中,苏江停的眼睑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那双以往总是冰封般冷静、锐利如鹰隼、能洞察一切虚妄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几乎无法承受的生理痛苦和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疲惫,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如同迷路孩童般的迷茫与脆弱,仿佛所有的伪装和坚硬外壳都被刚才那场剧烈的baozha和电击彻底粉碎了。
“为什么…”张闻劭一边用绷带最后加固夹板,一边沉声问道,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沙哑不堪。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江停涣散的、试图重新聚焦的瞳孔,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找到这一切疯狂背后的逻辑,“为什么告诉我那些密码?又为什么…这东西会这样反应?”他指了指那仍在滋滋作响、仿佛有自己恶毒生命的神经锁。他指的不仅是这次触发,更是之前每一次触及关键信息时的剧烈惩罚。
苏江停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一阵痛苦的抽搐,声音沙哑破碎得如同一个漏风的风箱:“…底层禁令…触及…触及核心真相…即触发…惩罚协议…”他喘着粗气,胸腔如同破锣般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和血沫中挤出来的,消耗着巨大的气力,“它…不只是一个锁…是缰绳…是警报器…也是…自毁开关…”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手,似乎想触摸那腕间之物,却又无力地垂下,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憎畏。
极致的疼痛和药物的松弛似乎彻底摧毁了他精心构筑多年的心理防线,又或许是刚才那近乎zisha式的、近乎于向命运咆哮的坦白举动,让他终于抛弃了所有伪装和枷锁。他无力地靠在冰冷扭曲的机柜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旋转的红色应急灯,那灯光在他失去焦距的瞳孔中明明灭灭。他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声音飘忽,微弱,仿佛在梦呓或濒死前的忏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我没有童年…至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充满玩具和拥抱的记忆。我的记忆始于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光滑的房间…到处都是冰冷的仪器和面无表情的白大褂。他们最初叫我‘初号样本’,后来叫我‘工具’,再后来…他给了我名字,苏江停…但他更常叫我‘作品’…他的‘完美作品’。”说到“作品”二字时,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呕吐的厌恶。
“他?”张闻劭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充满沉重份量和无形压力的字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心脏莫名一紧。
“…周世宏。”吐出这个名字时,苏江停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极其复杂、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情感漩涡——有无法磨灭的、刻入基因深处的恐惧,有被长期conditioning(条件反射式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服从,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存在的、如同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般的扭曲依赖与渴望认可,以及在这所有之上,最为深层的、对此人以及自身这种反应的憎恶与自我憎恶。“‘父亲’…他是我的基因蓝本提供者,也是我的创造者、所有者、主宰。我是他的…克隆体。但不是为了延续生命或血脉,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完美的生物容器,一个能完全适配‘巢穴’核心接口、精准执行他意志…却又具备独立行动能力和一定适应性、能够思考和解复杂问题的…活体工具。”
一些被深埋的、痛苦不堪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他闭着眼,眉头因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痛苦而紧锁,低声叙述着,语速时而急促,时而缓慢,仿佛在描述别人的故事,却又感同身受:“…无尽的测试…神经链接疼痛耐受性训练,电流一次次烧过你的synapses(突触)…感官剥夺与过载极限测试,把你逼到疯狂的边缘…学习各种杀戮技巧、潜伏、破坏、信息窃取…每一次失败,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偏差,都会迎来‘重置’…有时是高压电击冲刷神经网络,让你忘记刚刚犯的‘错’;有时是注入令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如同被灼烧的药物,惩罚你的‘无能’;有时…是更直接的精神折磨,将你关进只有他声音的绝对黑暗,直到你崩溃求饶,发誓会更加顺从…”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些场景之中。“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件正在被精心打磨、调试的精密仪器…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点‘满意’…那比任何惩罚都更让我恐惧…因为我竟然会…可耻地渴望那一点点冰冷的、非人的‘认可’…”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自己破碎变形的手臂和仍在闪烁警告红光的神经锁,露出一丝极度苦涩和嘲弄的笑容,这笑容比哭泣更令人难受:“看…这就是所谓的‘完美容器’…也会坏,也会痛,也会…感到绝望,也会…反抗。他从没想过我真的会反抗吧?或者,这本身也是他庞大实验计划的一部分?想看看他的‘作品’在极端压力下的应激反应?测试我的…‘不可预测性’?”这种被全程监控、连反抗都可能被算计的可能性让他显得更加绝望和孤立无援,仿佛永远逃不出那只无形巨手的掌心。
张闻劭沉默地听着,内心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冲刷着他原有的所有认知。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训练有素、背景神秘的特工,更是一个从生命最初形态就被精心设计、扭曲、工具化的悲剧产物。苏江停所有异于常人的冷酷、非人般的效率、对痛苦的漠然、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世隔绝的茫然,此刻都有了清晰而悲惨的解释。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滋生、翻滚,混合着未消的警惕、深切的同情、一种沉重的责任,以及一丝对周世宏那毫无人性的手段的冰冷怒火。
“你必须阻止他…”苏江停猛地用未受伤的手抓住张闻劭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苍白,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那力度透露着一种濒死般的急切和恐惧,“也必须…阻止我。如果…如果我再次被它…被巢穴完全控制…如果我再次变成‘它’的工具…”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份深切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的恐惧和恳求说明了一切。他害怕自己,害怕那个被制造出来的、冰冷的、高效的“苏江停”会抹杀此刻这个挣扎着想要成为“人”的意识。他将自己最大的弱点和一个沉重的使命,一同交付给了眼前这个唯一可能理解他现在处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