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闻劭沉浸于挖掘过去黑暗、内心承受着负罪感煎熬之时,现在的滨海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滑向集体性的、混乱的疯狂深渊。危机不再隐藏于地下或档案中,而是汹涌地扑向了街头巷尾,每一个普通市民的生活。恐慌如同无形的雾气,迅速渗透了这座钢筋水泥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被当作奇闻异事或社会新闻边角料报道的怪现象,人们茶余饭后略带猎奇地谈论着:宠物猫狗行为异常,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无故吠叫,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龇牙低吼,甚至出现攻击主人的罕见案例;越来越多的人不断向市政热线和社交媒体投诉,声称听到一种持续不断的、折磨人的、无所不在的低频嗡嗡声,像是巨型变压器或地下引擎的轰鸣,但邻居往往听不见,专业的环境噪音检测设备却无法有效捕捉到异常波段,投诉者反而被质疑是精神紧张或幻听;医院心理咨询科和神经内科接收的失眠、突发性焦虑、不明原因眩晕和顽固性头痛的患者数量开始小幅但持续地攀升,医生们最初归因于城市生活压力或某种尚未确定的季节性流行性症状,开出的镇静剂和止痛药数量激增。
但很快,情况如同单薄的堤坝彻底崩溃,洪水般急剧恶化。张闻劭留在警队内部唯一还能信任的心腹下属,那个年轻而富有朝气、脸上总带着乐观笑容的刑警陈昊,开始通过一个极其简陋、每次使用不超过三分钟的加密频道,越过已被严重渗透或失去效能的指挥系统,直接向他汇报一些越来越令人不安、超越常理的案件。这些不再是传统的抢劫、谋杀或盗窃,而是越来越多匪夷所思、动机不明、爆发突然的恶性暴力事件。陈昊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常常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头儿,又出事了!西区一个中学老师,教了二十年书,公认的老好人,突然在办公室用裁纸刀划伤了一位同事,原因仅仅是对方不断敲击键盘的声音‘像锥子一样钻他的太阳穴’!我们赶到时,他还抱着头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反复说‘停下,那个声音快让我疯了’!完全变了一个人!”“…东区一个菜市场,两个老太太因为争抢一捆打折蔬菜,突然用买菜的小推车疯狂互殴,拉都拉不开,旁边好几个摊主也像被传染了一样,开始砸自己的摊子,见人就推搡,满地都是烂菜叶和碎鸡蛋…”“…最麻烦的是交通,今天早上环线高速上,一起简单的追尾,后面那个司机下来二话不说,直接用千斤顶砸碎了前车的玻璃,把司机拖出来打…周围堵住的车辆里,喇叭声震天响,好几个司机也红着眼睛下来加入混战,就像…就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我们去了两辆巡邏车都控制不住场面,最后动了胡椒喷雾才勉强拉开!”
几乎所有肇事者事后都表现为极度迷茫、记忆模糊、定向力障碍,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或者语无伦次地声称被“一种无法忍受的声音”、“一股突如其来的怒火”或“一阵剧烈的头痛”控制了大脑。身体检查却往往查不出器质性病变。
陈昊在一次紧急出警处理一家大型超市内的恶性群体斗殴事件时,亲身经历了更加可怕的场景。最初只是两个顾客因为争抢最后一瓶饮用水而发生口角推搡。但很快,某种无形的、恶毒的“信号”似乎达到了峰值,周围的人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瘟疫或高频指令感染,瞬间失控。他们眼睛发红,布满血丝,面部肌肉扭曲,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和谩骂,拿起货架上的商品——罐头、酒瓶、食用油——互相疯狂地投掷、击打。场面彻底失控,货架被推倒,商品四处飞溅,哭喊声、怒吼声、破碎声交织成一片,如同人间地狱。陈昊后来回忆说,那些攻击者的眼神里,除了疯狂,还有一种深深的痛苦,仿佛他们在抗拒着什么却无法挣脱。
陈昊和几名同事试图冲进去制止,大声呼喊,出示警徽,但疯狂的人群几乎无视他们,甚至有人拿起金属货架杆向他们挥舞。陈昊感到一股莫名的、强烈的烦躁感和暴戾冲动如同热油般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边似乎也清晰地响起了那种诡异的、催促性的嗡嗡声,视野边缘开始发红。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多年训练形成的强大意志力让他猛地挣脱出来,踉跄着退到相对安全的入口处,冷汗已经瞬间湿透了警服下的防弹背心,心脏狂跳不止,胃里一阵痉挛。他向张闻劭描述时,声音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带着后怕:“头儿…那感觉太邪门了…根本不像普通的群体事件或激情犯罪…就像…就像有某种东西直接在脑子里挠,把所有理智和情绪都搅成一团浆糊,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欲…我差点…差点自己也陷进去!那感觉…就像脑子里进了什么东西在逼你发疯!”
张闻劭立刻意识到,这是“巢穴”的频率攻击升级了!它不再需要“渡鸦之喙”那样的外部发射装置进行定点清除。现在,它可能通过已经被同化和激活的城市地下钐铕合金管网系统作为天然天线,或者通过像林薇这样(可能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活体终端”作为中继器,持续地、大面积地散发那种异常的、能直接干扰和扭曲人脑波的θ波或特定次声波,无形地影响着成千上万市民的神经系统,降低他们的冲动控制阈值,放大负面情绪,甚至诱发攻击行为。
他立刻指示陈昊,利用现场勘查的便利,秘密弄来了几台事发地附近商铺的、能记录环境低频振动和次声波的安保硬盘(对外谎称是调查普通噪音投诉纠纷)。在安全屋内,他对这些粗糙的数据进行了紧急分析。结果显示,在几起大规模“群体癔症”事件爆发的时间点,环境中的18.9hz及其谐波频率的振动强度确实出现了异常的、短暂的峰值,与背景噪音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没有直接的、医学上的证据证明这就是脑波干扰源,但时空上的高度关联性让张闻劭几乎可以肯定——这座城市本身,正在变成一件巨大的、无形的武器。它的地基、它的管道、它的空气,都成了传导毁灭性频率的媒介。
更可怕的是,这种“城市癔症”像一种精神瘟疫般高速蔓延,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范围越来越广,从最初的个别街区、特定场所,迅速扩散到整个城市区域。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滨海市病毒”、“集体精神病爆发”、“zhengfu隐瞒真相”、“世界末日”的恐慌性言论,真假难辨的视频和图片疯狂传播。人们不敢轻易出门,supermarkets出现抢购食品、水和药品的潮水般的人群,银行atm前排起长队,交通几近瘫痪。社会秩序的基础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令人不安的裂缝和波动。警察和医院系统彻底超负荷运转,濒临崩溃,许多警员和医生自己也出现了轻微的症状,士气低落。城市仿佛一个即将达到临界点、随时可能自我毁灭的压力锅,而“巢穴”正在底下持续地、无情地加着温。陈昊的亲身经历,让这种抽象的、技术性的威胁变得具体、真切而恐怖,张闻劭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地沉重,时间正在飞速流逝,每一分钟都可能意味着新的爆发和更多的伤亡。他不仅要与过去的幽灵斗争,更要与眼前这座正在活过来的、充满敌意的城市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