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萧明昭疯了一样冲进沈府时,沈知行正在试我的金冠。
那顶金冠原本是母亲替我准备的大婚礼。
如今摆在沈知行面前。
他坐在铜镜前,眼尾还红着,唇角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
母亲站在他身后,轻声说:
“砚辞一走,这些东西放着也是伤心。”
“你若喜欢,娘就留给你。”
沈知行刚要点头,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萧明昭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她手里攥着那卷旧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沈知行吓了一跳。
“明昭姐姐……”
萧明昭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沈伯父。”
“恩旨呢?”
屋里一瞬安静。
父亲皱了皱眉。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明昭把旧档摔在桌上。
“恩旨三年前已经用了。”
“为了救我。”
“你们知道吗?”
母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姐姐也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父亲低头看清旧档上的字,手指微微一颤。
沈知行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捏紧衣袖。
萧明昭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说过的。”
“他说恩旨不能用了。”
“可我不信。”
“你们也不信。”
母亲踉跄了一下。
“怎么会……”
“他为什么不早说?”
萧明昭抬头看她。
眼底全是猩红。
“他说了。”
“在我面前说了。”
“在你们面前也说了。”
“可你们谁听了?”
屋里死寂。
父亲很快强撑着镇定下来。
“车驾刚出城,还来得及。”
“我现在就进宫求陛下。”
萧明昭声音发颤。
“陛下已经下令,北境关门一落,质子诏不可追回。”
“这是国书。”
“不是沈家家事。”
父亲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
母亲终于慌了。
她转身去抓沈知行的手,像是忽然想找个支撑。
“知行,你兄长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沈知行眼泪瞬间落下来。
“娘,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兄长的恩旨已经没了。”
他哭得柔弱。
可萧明昭这一次没有过去扶他。
她只是盯着他头上的金冠。
许久,低声问:
“这是谁的?”
沈知行一僵。
母亲慌忙解释:
“知行只是试试。”
萧明昭忽然觉得荒唐。
砚辞刚被他们送出京城。
他的婚服,他的金冠,他的侍从,便已经像遗物一样,被他们一件件分掉。
她转身就走。
沈知行急忙追上来,抓住她的衣袖。
“明昭姐姐,你要去哪里?”
萧明昭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北境。”
“我要把他追回来。”
沈知行哭着摇头。
“可陛下已经说了不可追回,你去了也没用。”
萧明昭低头看他。
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总是哭得让人心软的少年,很陌生。
“有没有用,不该由你说。”
“他替你去了北狄。”
“你至少不该拦我。”
沈知行的手僵在半空。
萧明昭没有再停。
她连夜点了亲卫,往北境追去。
马蹄踏碎京城长街的积雪时,她耳边一直回响着我那晚隔着门说的话。
我若去了北狄,可能真的回不来。
那时她只觉得我在闹。
如今才明白。
我是在同她告别。
6
质子队伍走得很慢。
我膝盖的伤反复裂开,车驾一颠,便疼得满背冷汗。
随行官员却说:
“沈公子忍忍。”
“北狄不比京城,没人会惯着您。”
我点点头。
没有争。
从前在沈家,我争过很多次。
争母亲能不能陪我过一次生辰。
争父亲能不能也听我说一句委屈。
争萧明昭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先去看沈知行。
最后都没有结果。
人到死局里,反倒学会了安静。
第三日夜里,队伍在驿站歇脚。
我忽然听见门外有压低的说话声。
“沈家送来的这位,身上没多少财物。”
“北狄那边要是嫌弃,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另一个人嗤笑。
“他能活着到王庭就不错了。”
“听说从前送去北狄的质子,没几个有好下场。”
我坐在床边,慢慢把膝盖上的药布揭下来。
血肉已经和布料黏在一起。
撕开时,我疼得眼前发黑。
可我没有哭。
青砚不在了。
哭也没人替我擦眼泪。
临近北境那日,天降大雪。
队伍在山道上遇了伏兵。
来人不是北狄兵,而是大周流匪。
他们听说质子使团带着财物,想趁乱劫财。
随行护卫一时散开。
我的车驾被撞翻。
额头磕在车壁上,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随行官员吓得尖叫,躲在车下不敢动。
我抓起掉落的匕首,割开碍事的衣摆,拖着伤腿往外爬。
一个流匪冲过来,伸手就要拽我。
我闭着眼,将匕首刺进他手臂。
他惨叫一声,反手一巴掌把我扇倒。
耳边嗡鸣。
嘴里全是血腥味。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正中那流匪咽喉。
雪雾里,有人策马而来。
女子穿着玄色骑装,眉眼冷峻,腰间挂着北狄王族的狼纹佩。
随行官员吓得跪倒。
“北狄三公主,赫连曜。”
她翻身下马,停在我面前。
目光落在我满身血污的北狄礼服上。
“你就是大周送来的质子?”
我扶着车辕站起来。
腿疼得几乎支撑不住。
“是。”
赫连曜看了我片刻,忽然问:
“怕吗?”
我抬起头。
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我说:
“怕。”
“但怕也得活。”
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然后把一件厚氅扔到我身上。
“上马。”
我没有问她要带我去哪。
因为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回。
那一日,北境关门落下。
大周的旗帜在身后越来越远。
我坐在赫连曜身后,回头看了一眼。
从此,沈砚辞死在大周。
活下来的,是北狄王庭的质子。
也是我自己。
7
萧明昭赶到北境时,关门已经落了三日。
守将不敢放她出去。
“萧小姐,陛下有旨。”
“质子队伍一入北狄境内,任何人不得擅追。”
萧明昭拔剑抵住守将脖颈。
“让开。”
守将跪下,却不退。
“萧小姐若要硬闯,便从末将尸体上踏过去。”
萧明昭的手抖得厉害。
最后剑锋无力垂下。
就在这时,边关驿卒送来消息。
质子队伍在山道遇袭。
车驾翻落。
沈砚辞失踪。
只在雪地里找到一截染血的衣袖。
萧明昭接过那截衣袖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她认得。
那是我临行时穿的礼服。
袖口的并蒂莲,是从原本的大婚婚服上拆改下来的。
可后来,那件婚服被沈知行试穿。
又被母亲命人拆改,成了我前往北狄时穿的礼服。
现在只剩一截血衣,送回她手里。
萧明昭跪在雪地里,第一次失声喊了我的名字。
“砚辞……”
消息传回京城时,沈府一片死寂。
母亲当场昏过去。
醒来后,她疯了一样翻找我的东西。
却发现我的院子早就被搬空。
婚服给了沈知行。
护身符给了沈知行。
随行财物被划去大半。
青砚也被发卖,不知去向。
属于我的痕迹,竟少得可怜。
母亲抱着我小时候用过的一只旧拨浪鼓,哭得喘不过气。
“我只是想让他让一让。”
“我没想让他死啊……”
姐姐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那日她亲手按着我在放人文书上落印。
她记得我求她时的眼神。
我说,北狄路远,我只要青砚一个人。
她说,一个小厮而已。
如今她终于知道。
那不是一个小厮而已。
那是我在这座府里最后一点牵挂。
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没有尸首。
只有那截血衣。
萧明昭从北境回来后,把自己关在萧府三日。
出来时,她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青砚。
可人牙子说,青砚已经被卖去边州。
路上遇了雪灾,生死不明。
萧明昭站在人牙行门口,手里的银票被风吹散。
她忽然发现。
她想补偿我。
却连我最想留下的人,都找不回来了。
8
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了下来。
北狄王庭比传闻中更冷。
风从草原尽头卷来,像能穿透骨头。
我初到那日,王庭里许多人来看我。
他们看大周送来的质子,像看一件新鲜的贡品。
有人用北狄话笑我。
说我细皮嫩肉,活不过一个冬天。
赫连曜站在我身侧,淡淡说了一句。
那些人立刻闭嘴。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
“他归我管。谁敢碰他,我剁谁的手。”
她没有羞辱我。
只给我安排了一座单独的帐子,又找来医官替我治膝伤。
医官看见我膝盖时,皱了眉。
“谁罚你跪成这样?”
我沉默片刻。
“家里人。”
医官手上动作一顿。
之后再给我上药时,轻了许多。
我在王庭住了半个月,才慢慢能下地走路。
赫连曜常来。
不说废话。
有时带药,有时带羊乳,有时带一本大周文字的旧书。
她说:
“你若想活,就学北狄话。”
“这里没人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
我说:
“我不哭。”
她看了我一眼。
“那就更好。”
我开始学北狄话,学骑马,学辨认草原的方向。
第一次上马时,我摔得满身泥。
周围的北狄贵族子弟笑成一团。
我没有走。
爬起来,继续上马。
摔到第七次时,赫连曜伸手扶了我一把。
“沈砚辞,你不用这么拼。”
我抓着缰绳,掌心磨出血。
“我没有退路。”
她沉默片刻。
“从今以后,有了。”
那一刻,我抬头看她。
忽然觉得,北狄的风也没有那么冷。
第二年春天,北狄内乱。
老可汗病重,各部争权。
有人想杀我祭旗,说大周来的质子不祥。
赫连曜拔刀挡在我面前。
我却拦住她。
那是我第一次用完整的北狄话,在王帐前开口。
我把各部粮草、马匹、兵力,说得清清楚楚。
又指出若此时内斗,等大周缓过气来,北狄必败。
帐中诸王沉默了许久。
老可汗盯着我,问:
“谁教你的?”
我说:
“没人教。”
“我只是想活。”
那日之后,再没人敢说我是贡品。
他们开始叫我沈先生。
不是因为我受赫连曜庇护。
而是因为我自己站住了。
后来,赫连曜平定内乱,被老可汗立为王储。
她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她身边。
我看着草原尽头升起的日光,点了头。
这一次,没有人逼我。
是我自己选的。
9
三年后,大周边境大旱。
粮草不足,北狄却兵强马壮。
大周派使臣求和。
领头的人,是萧明昭。
我在王帐里见到她时,几乎没认出来。
她瘦了很多。
眉眼间再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手里的国书重重落地。
“砚辞……”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我坐在赫连曜身侧,穿着北狄王庭的玄金长袍。
语气平静。
“萧将军,国书掉了。”
萧明昭眼眶瞬间红了。
她像是想上前,却被北狄侍卫拦住。
“砚辞,我找了你三年。”
我点头。
“辛苦。”
她脸色一白。
“你还在恨我?”
我看着她。
“萧将军误会了。”
“恨是给故人的。”
“你我如今,只是两国使臣。”
这句话像刀子,扎得她肩膀一晃。
沈家人也来了。
父亲白了头。
母亲扶着车下来的时候,几乎站不稳。
姐姐看见我,眼眶一下红了。
沈知行也在。
他穿着素色长衫,瘦弱得像风一吹就倒。
几人跪在王帐外求见。
赫连曜问我:
“见吗?”
我想了想。
“见。”
不是因为心软。
只是有些账,总要当面结清。
母亲一见我,便扑上来。
“砚辞!”
侍卫拦住她。
她跪在地上哭。
“娘错了。”
“娘不知道恩旨没了。”
“娘真的以为你会回来。”
我低头看她。
“我说过。”
“可你们不信。”
母亲哭声一滞。
姐姐红着眼道:
“兄长,青砚找到了。”
“他还活着。”
我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
姐姐急忙说:
“他在边州,被一户猎户救了。”
“我已经把他接回京城,好好安置了。”
我闭了闭眼。
三年里第一次,眼眶有些发热。
可也只是一瞬。
“替我谢他活下来。”
姐姐哑声问:
“你不回去见他吗?”
我摇头。
“他若愿意来北狄,我派人接。”
“若不愿,就替我给他银子。”
“从今以后,让他自由。”
父亲上前一步。
声音沙哑。
“砚辞,沈家对不起你。”
“你若愿意回来,沈家嫡长子的位置永远是你的。”
我笑了。
“沈大人。”
“你是不是忘了。”
“三年前,是你逼我亲手写了自请为质折。”
“从那一日起,我便已经不是沈家人。”
父亲脸色灰白。
沈知行忽然跪下。
“兄长,我知道你恨我。”
“可这些年我也不好过。”
“明昭姐姐一直在找你,从没再看过我一眼。”
“娘也日日哭你。”
他哭得委屈。
仿佛受苦的人是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腻了。
“沈知行。”
“你当年明知道从前质子的下场。”
“也明知道是你们把我的名字添上去。”
“你哭着说你愧疚,却穿我的婚服,戴我的金冠,要我的侍从。”
“如今又来同我说,你不好过?”
他脸色惨白。
我淡声道:
“你的不好过,与我无关。”
“我没死,不是因为你们手下留情。”
“是因为我命硬。”
10
大周求和的条件,是开放三处互市,送粮十万石。
北狄诸部原本不肯。
我只问萧明昭一句:
“要和,还是要战?”
萧明昭看着我,哑声说:
“只要你愿意回大周,条件都可以谈。”
赫连曜冷笑一声。
我抬手拦住她。
然后看向萧明昭。
“我不回去。”
“若萧将军只会谈旧事,那这场国议便到此为止。”
萧明昭终于慌了。
她当着两国使臣的面,忽然跪下。
“砚辞。”
“我错了。”
“我不该改签,不该信你还有恩旨,不该让你替知行去北狄。”
“我这三年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你跟我回去。”
“我们重新成婚。”
帐中一片死寂。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让人取来一只匣子。
匣子里放着那张退婚书。
我把匣子推到她面前。
“萧明昭。”
“婚约是你退的。”
“我们之间,早就断干净了。”
她指尖抖得不像话。
“砚辞……”
我没有再看她。
“互市可以开。”
“粮草减半。”
“但从今以后,大周不得再以皇子或世家子弟为质,换边境太平。”
“若再有下一次,北狄不接人,只接战书。”
这句话落下,赫连曜侧头看我。
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大周使臣无人敢反驳。
萧明昭低着头,像一瞬间老了许多。
国议结束后,母亲又来求我。
她捧着我小时候的玉锁,说一直替我收着。
我看着那枚玉锁。
其实不是她替我收着。
那是当年沈知行嫌样式旧,才被丢回库房的东西。
我没有接。
“沈夫人,带回去吧。”
母亲哭着摇头。
“砚辞,你连娘都不肯叫了吗?”
我平静道:
“我叫过。”
“在我问你,若去的是知行,你是否也会让我尽责的时候。”
“你没有回答。”
她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色惨白。
姐姐站在她身后,红着眼说: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点头。
“那就好好记着。”
“别求我原谅。”
“你们欠我的,不是一句错了能还清的。”
他们离开那日,萧明昭站在北狄王城外,久久不肯上马。
她看着我,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砚辞,你以后会幸福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赫连曜从身后走来,把一件狐裘披到我肩上。
她没有宣示什么。
只是低声说:
“风大。”
萧明昭看着这一幕,眼眶红得厉害。
我终于开口。
“会。”
“没有你们以后,我已经过得很好。”
萧明昭的脸色彻底白下去。
使臣队伍渐行渐远。
沈家的马车也消失在风雪尽头。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大周的旗帜一点点远去。
没有哭。
也没有恨。
三年前,我带着满身伤痕离开京城。
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
后来才知道。
那不是死路。
是我人生真正开始的地方。
赫连曜站在我身旁,问:
“想家吗?”
我看着辽阔无边的草原。
远处有骑兵归营,有牧民点火,有孩童在雪地里奔跑。
我摇头。
“不想。”
京城那座沈府,从来不是我的家。
有人疼我,信我,尊重我。
我站得直,活得好。
哪里便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