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月和若寒一帘之隔,听着堂内学生的疑问和孔正道的回答。最先前的那位学子说着说着,蓝月的背脊就已经越来越僵,在听到“楚怀寒”三个字之时,蓝月全身却是剧烈地颤了一下。每次再回想起昔日自尽,楚怀寒堕魔之景,都是被人重新揭开一遍鲜血淋漓的伤疤。
若寒握住她的手,给她安慰:“别再去想了,我都早已放下了。烛阴追过往,烛阳思来日。往事既已去,唯有盼将来。”
蓝月垂眸低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多好的一句话,明明千年前的我也读过。可如何就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如果我能早些懂这个道理,现在的塞洲,是不是就没有南北分裂,纠纠缠缠,那么多纷纷扰扰?”
若寒摇头:“这句话的道理看似易懂浅显。但上位者却永远不想让他的臣民真正懂这句话。无论他待他们是手足、犬马,还是土芥,他都希望他们待他如腹心。权力之下,民众能奢望的,只有掌权者的良心自知。”
他们共同看见孔正道被学子难住了。这个年纪的学子,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越是夫子含糊其辞答不上来的问题,却是爱不依不饶地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蓝月知道,孔正道不是答不上来,是以他的身份,哪怕再刚正的朝臣,都不能答,不敢答。所以,她走上前去,说了那么一句:“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堂内的学子和孔正道这才注意的竹帘外有两个人,方才他们站在树影之下,与树影融为一体,隔着竹帘,背着光线,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竹帘外的人从大门进入,只见是一个穿着生得极为俊秀好看的女子。她身上穿着的是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学子青衫,但全身上下散发的气度,完全不似书院中的学子。有些人看她觉得面生,不知道来的是何人。有些人却是世家出身,跟着父母亲族常常出入宫宴,自然认得这张面孔——南塞明月公主蓝月!
孔正道是没有见过蓝月的,但看有些学生见到此人连忙站起,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参见明月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就是名震整个塞洲的明月公主。
“微臣见过公主殿下。”
“各位快平身。既在聚贤书院,便无男女贵贱,所有学子一视同仁,自然也没有什么公主臣下之别。我今日前来,本无意叨扰诸位,想以普通学子身份,在外旁听讨教。但刚刚听到一位学子发言,觉得甚是有趣,生出了一些拙见,想与夫子和在做诸位分享一番。”
“我等愿洗耳恭听公主高论。”
“高论谈不上,还请诸位指教。”蓝月朝在场所有人都抱拳。
“在聚贤书院,蓝月与各位无贵贱之别。但各位终究是要考取功名,登上朝堂的。诸位皆知,在朝堂之上,面对王时,王是君,我是臣。在下忝居东宫,若王不在场,在面对朝臣时,我是君,朝臣是臣。夫子不语,并非不知,而是受身份所限。蓝月身兼双重身份,便无夫子之顾忌,对孟子这番君臣之论也有不一样的看法。”
“九州太宗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既是民为贵,社稷次之,若君视臣如土芥,即便臣依旧视君如腹心,忠心不二。君臣关系也不会十分和睦,如此便不利于江山社稷,不利于百姓万民,又如何能做到民为贵社稷次之?为人臣者,之所以要忠君,为的是报国。只有君臣和睦,形如鱼水,方可福泽万民。倘若君臣势同水火,遭殃的便是天下百姓,摧毁的是国家社稷。若君上当真残暴不仁,荒淫无道,枉顾万民利益,臣如何不能视君如寇仇?昔日南塞桓灵王便是如此,骄奢淫逸,崇信宦官,任用奸臣,残害忠良。时任丞相的独孤定果断废其王位,令立景穆王。景穆王励精图治,才得景穆盛世。”
所有的学子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蓝月的言论。当听到蓝月举例一代贤相独孤定废桓灵王,立景穆王的例子时,都不住点头。蓝月说着说着突然一顿,学子们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不知明月公主为何突然停下。
“我也是女子,我也是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应明月大将军知道之后发生的种种,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不会选择自尽,她会选择和楚怀寒一起创造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蓝月状似无意地将瞥向还立在竹帘外的若寒一眼,细细密密的竹帘遮挡,她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他是在对她笑的。她同样回以一个唇角微弯的弧度。
蓝月所有的话,若寒都听进去了。他想起一年前,马车从萧城出来,经过楚城的那个晚上。他同还没恢复记忆的若月,第一次谈起前世的他们。那时的若月说的是——
“我想,我能理解明月将军吧。忠义与挚爱于她而言是无法抉择的。应家世代忠良,应将军不能让家族的声望败在自己身上,但她更无法将剑指向爱人。所以……她唯一的选择就是把剑刺向自己……这也是最好的选择了。”
完全不一样的两种回答。
学子们听完蓝月的回答,深为折服,纷纷鼓掌。蓝月抬手只住了他们的鼓掌:“你们日后都是国之栋梁。若诸位觉得蓝月此话在理,便请记下,身体力行,护我南塞国祚绵长。若有更深的见解,东宫随时向各位敞开,蓝月谨听各位教诲。”
孔正道骨子里是骄傲的,文人自古相轻。孔正道确实看不上许多同代颇有盛名的文人骚客,认为其虽文采斐然,却藻饰过重,多为迎合奉上所作,失了文人的真性情。而明月公主的诗作则不然。明月公主还是东宫明月将军,征伐蚩鹿之时所作诗作,皆是亲身经历,有感而发,心思纯粹,不为谄媚奉承,而是真正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孔正道对蓝月的诗多有称道,也常常和学生提及,多有称赞。只是自己一直未曾得见这位声名远播的明月公主,今日虽不知公主为何前来,但只是这一见其形容风度,听其一番言论,便知其品格胸怀。人如其文,不事雕琢,纯正忠直,谦而不卑,身居上位,能有如此卓见,当真不易。有这样的公主在,是南塞之幸,是百姓之幸。
“蓝月言尽于此,告辞。”蓝月再次朝诸位学子抱拳。
“微臣送公主。”
“不必了,原是我打搅你们上课了。我这便离开,还请夫子继续为诸学子授课。”蓝月本想婉拒孔正道的送行,但孔正道坚持如此,并道:“微臣有别的话,想单独对公主说。”
孔正道让诸位学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看会书,不要走动。自己送蓝月出了门,看见同蓝月一起来的男子仍旧立在原处等着她,看那男子也是气度不凡,一学子青衫竟传穿出了锦袍华服的气势。
“这位是?”孔正道刚想发问,心中却突然有了答案:“北塞太子?”
蓝月没有回答,但笑不语。孔正道就全明白了。其实聚贤书院的湖是有名字的,只是学子们都不知道。聚贤书院是由明月公主提议创立的,明月公主命名了那片湖,将湖的名刻在鲤鱼石雕较为隐秘之处。
寒月湖。
若寒蓝月,楚怀寒应明月,孔正道不仅将千年前的两位古人同现在面前的两人联系起来,突然生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又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中甩了出去。
子不语怪力乱神。
“公主方才高论,微臣身为叹服。只是公主当真不怕此话被有心人加以修饰,扭曲公主本意至王上耳中吗?”
蓝月轻轻笑着,笑容干净明亮,如秋日晴空:“王叔是圣主,我虽不敢自命贤臣,但也敢说自己是绝对的忠臣。我与王上是叔侄,并非手足,但王上待我,我待王上,是真正能做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我们心中都如明镜,真伪皆能自辨,无需小人挑拨离间。”
“吾王圣明,公主圣明。”
蓝月又忘了一眼屋内:“这里头都是我南塞的未来,有劳夫子了。”
“微臣定竭尽全力,不负大王和公主的重托。”